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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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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小街小巷纵横交错,一条道能有十八种走法,吕刚森从来开着车在横平竖直的马路上游荡,哪里能走得出去。
就算能走出去,也得有这个胆量才行。
而吕刚森站起来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两股战战,心中还回荡着爆炸时地动山摇哭天抢地的氛围的余波。
他也是个怕死的人。
“…不过你怎么说也救了我一命。“吕刚森道,”你跟我回去,我报答你。“
曾文清笑了,看着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吕刚森道,“吕先生,我是生意人,不是见义勇为者。“
吕刚森顿时有一种风水轮流转之感,看眼前瘦弱而从容的青年,觉得牙痒痒,“曾先生,我雇佣你,保护我安全到家。“
他就奇怪了,这么瘦弱,哪儿来的力气把他扛到这里的。
曾文清微笑道,“□□,交易愉快。“
但是可作契约的文件却遗失在了聚福楼的废墟里。
吕刚森狐疑地看着他。只见他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又起身,将墙壁上铺的画报撕了一块下来,翻过来在背面的空白上,首先写了两个字:聘书。
聘书
兹聘请曾文清先生为我本人吕刚森安全总管,任期不定,自一九七三年二月十六起,至本人安全回家止。
此聘
吕刚森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六日
吕刚森不傻,“不是合同吗?“
曾文清笑道,“事权从急,我拟合同,您放心吗?简陋了点,吕先生请您在空白处签字,按手印。“
吕刚森摇了摇头,从曾文清手中抽出笔,在内容后面添了几个字。【一切以附件合同为准】,然后将手指放入嘴中一咬,龇牙咧嘴地想要往上面印。
可是他左右还是下不了决心,又将手缩了回来。
“我不信你。“
曾文清便将这张纸折起来放到口袋里,起身又撕了一块,“那我为您分析一下情况,您再签不迟。“
吕刚森手里没有家伙,心里不安全。眼睛瞄到了旁边放在柜子里的一把破菜刀,悄悄伸手将它捏在了手里。
“吕先生。”曾文清在纸上写画几下,整理思路准备给吕刚森分析前因后果。
“什、什么!”吕刚森冷不丁被下了一跳。
这栋破房子里什么东西都破,包括他们围坐的这张桌子。所以曾文清能从桌子面上的狭长裂缝中看见吕刚森捏着刀紧张晃动的影子。
他懒得说废话,于是装作没有察觉。
但客户虽然需要珍惜,赶着上去也太掉价了。
思绪流转之间,他将原本的说辞稍微一变,神情微凝,不动声色折起了手中的纸。
“吕先生,大家都是生意人。买卖的都是双方需要的东西,所以您对我有所怀疑,我本着商人的良心,还是要自我推销一番。”
冠冕堂皇地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打了个预防针。
他见吕刚森还要说话,立刻打断他,“您是前探长的长子,合该继承前探长任上积累下来的财富,对吗?”
吕刚森道,“什么财富…爸爸只给我一个青鱼帮,就是一烂摊子。”
曾文清道,“好。吕老探长有十几个子女,其中最宠爱的却不是您,寄予厚望的也不是您,却把一个烂摊子丢给了您。”
吕刚森脸上的表情消失。
曾文清就像没看见一样,“股票比起收保护费卖粉卖枪干净多了,只需要在干净宽敞的办公室中看几个股票经纪办事就好。而现在玩股票的没几个不赚钱,这么好的事情,吕老探长却交给了您的兄弟。”
他顿了顿,“而您,却要给吕老探长收拾烂摊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吕刚森果然被曾文清带跑,心中不愿回忆的往事渐次浮起。他接手父亲在社会中的势力后,也察觉到一些问题。只是烈火烹油,他也不愿深想。再者说,父亲对他,总比对那些被分了一些钱就扔到一边的家伙们好。
“我可以帮您把所有威胁到您性命的威胁抵挡在外。”曾文清道,“这次爆炸是一次,吕先生,我相信还有我不知道的意外要您送命。”
“吕先生,您身上有什么,要让您送命以奉还呢?”
吕刚森也不知道。
既然父亲交给他的是烂摊子,为什么还有人想要他死呢。
“吕先生,直说了吧。您继承的势力在某些人眼里依然是块诱人的馅饼。”
吕刚森沉默了一会儿,脑子乱糟糟的,曾文清从容不迫的表情和东一榔头一棒的话,把他搞得脑子疼。
突然,他抬头愣愣道,“遗嘱。是遗嘱?”说完又不确定,摇头道,“不对。”
遗嘱?这倒是一个新线索。
曾文清追问道:“为什么不对。老探长的遗嘱给您留下了什么?”
吕刚森目光落到曾文清身上,定定地盯了他一会儿,几乎给人以城府深成的错觉。
“我不相信你。”
曾文清道:“吕先生,我们从近处着手,您也觉得汤洁有问题吧。”
吕刚森没有否认。
曾文清道:“我可以帮你把汤洁背后的人揪出来。”
吕刚森道:“不是爸爸就是我五弟,还能是谁。”
曾文清笑了笑,将刚刚放进口袋的聘书拿出来,“签,我就告诉你。”
吕刚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一阵激烈的斗争。
曾文清又加了把火,“你的青鱼帮,与其说是一块馅饼,不如说是一个让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的绊脚石。”
吕刚森被说中心事,一狠心,又在刚刚止血的指头上咬了一口,按了下去。
曾文清捧他,“不愧是吕先生,颇有江湖儿女豪爽风范。“
说着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印泥,将自己的指印按在了上面。
吕刚森沉默,“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
按了血手印,吕刚森不知怎么有一种签了卖身契的感觉。
“好了,接下来先吃饭吧。饭都凉了。“
曾文清摸了摸放在桌子上的油纸包。
吕刚森也知道不能急,把安全放到别人手里甚至有种轻松的感觉。就像刘备终于找到了诸葛亮。——也真是抬举曾文清了。
他放松下来,整个人油然从灵魂里感到一阵饥饿。坐到桌子旁,打开油纸包,一阵油腻的香气飘了上来。
瞬间换上一副嫌弃脸,“我不吃。“
前一刻还吃着聚福楼的招牌菜,现在让他吃冷掉的街头廉价炒饭。
他受不了。
既然成了客户,曾文清多了耐心。他不和钱过不去,很好脾气地道,“那我去厨房开火,热一热。还请吕先生帮我捡一些木柴。“
这院子荒废很久,估计只有流浪汉在这里休憩过,厨房全都是灰尘。所以他要先打扫清理。说着便脱下西装,卷起袖子出去打水。
吕刚森嫌弃的神色转变为惊讶。
什么年代了,竟然还用木柴?
吕刚森看他出去,端进来一盆水,起身跟着他到厨房。
厨房只有一台土灶,一个锅,一只水缸而已。土灶落灰已久,好在中间一口铁锅有锅盖蒙着,并不很脏。水缸里却有些陈米,已然不能吃了。
“你为什么不带我找个好点的地方。”吕刚森道。
曾文清用搭在盆边的抹布擦去锅旁灰尘。
“吕先生可有旁人不知道的安全屋?”
吕刚森不说话了。他名下几处房子大家都知道。
“那你家呢?”
曾文清道,“我家在城区,路上变数太多。”且他也想少些麻烦。
吕刚森无奈,他肚子有些饿。
“我先烧些热水消消毒。吕先生,劳烦您出去拾柴。”
还要拾柴?
吃得了苦才享得了福,享得了福也需受得了苦。他突然想到父亲对他说的话。虽然拾柴并不算什么苦差事,但他却没做过这些事。
“好吧。“他也不愿意待在开始扬灰的地方,出院子拾柴。
院子里散落着枯枝和木柴,有的发霉有的潮湿。吕刚森倒没在意,他并不像五弟有洁癖,所以大剌剌地捡着抱在怀里。
他一边捡着柴一边转头眺望远方的情况。——这里四处都是荒草,寂静的空气中也没什么可疑的声音。
这里真的是香港吗?是香港的哪里啊?
院子里还停着一辆酒店里的餐车。是刚刚曾文清出去看情况,顺便推回来的。吕刚森隐约记得曾文清将他藏在这里面逃出来。——不知道经此颠簸流离,里面还留没留着些吃的东西。
茶色的餐桌布破破烂烂地蒙在上面,吕刚森扯掉它,想来刚刚曾文清是从这里撕下一块当抹布的,寻寻找找,竟然在底下二层发现了一盒被压烂的泡芙甜点。
“吕先生,我出去买些家用。”曾文清踏出房门,放下卷起的袖子。
“欸,好。”吕刚森下意识将泡芙藏在身后。
等曾文清走后,他才将那盒泡芙拿出来,觉得自己突然没义气起来。
打开来,没滋没味地吃了两个,他就闷闷不乐地停手了。
把柴捡好了堆在厨房门口,刚要回去,吕刚森耳朵一动。。
吵吵嚷嚷的声音由远及近。
有人在靠近。
——
曾文清本来的打算,是让吕刚森在这里短住一会儿,他出去打探清楚爆炸的针对行再计较。
但在街上看见印有他面孔的传单,他就知道连自己也不得不在那破院子里住下了。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很容易被怀疑是劫走吕刚森的人。
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宣告吕刚森失踪,不知道行不行……
股市确实狂热,鱼翅泡饭,钞票点烟,股民辞职全职炒股,而大多数稳赚不赔,似乎钱要多得花不完,但是有其他来钱的路子,有心人也不会白白浪费的。
“欸!这群骗子!”
旁边一个人走路带风,嘴里骂骂咧咧,摔了电话,暴躁道,“被我抓到是哪个来冒领就死定了!就知道添乱!”
察觉到曾文清的视线,“看什么看?”
曾文清摆手,“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
花生因为刚刚出现的假线索而一肚子火,见谁都不心顺。
曾文清见他穿着淡绿花褂子不像好人,心里却没什么害怕。
有的人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反倒叫人忌惮,只想着快点离开。但是有的人面目狰狞可怕,好似一言不和就会举起拳头,他却不叫人很怕,只是怕惹麻烦,旁人才避开他。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于是他很有礼貌地作了一个开场白。
那人脸上的凶狠还没散去,见一个双袖卷起的白领彬彬有礼地站在那,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花生也是知道人情的。
他压住火气,往旁边吐了一口痰,恶声恶气道,“什么事啊?”
曾文清笑道,“我看你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我可以帮忙。”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将信将疑中透露出一丝轻蔑。
好在现在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人实在是稀缺,曾文清又像个万事不愿沾身的上流人,花生便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挥手道,“你能帮什么忙。我们办事,一边儿去,别拿我开玩笑。”
曾文清也不多纠缠,说了声再见便经过他,看着要往那些拿着传单的兄弟那里凑。
花生觉得他脑子有些问题,心里也好奇他为何如此行事,便叫住他。
“哎哎哎,算了。你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曾文清无辜道,“我只是好奇他们大张旗鼓要找什么人。走失的人那么可怜,万一以后看见了,也好去警局报一声。”
花生乐了。
“没想到你也是个热心肠,不错。我告诉你吧,我们要找吕刚森。“
曾文清懵懵懂懂,“哦,我听说过。”
花生嗤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死爱面子不懂装懂。吕刚森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们龙老大的干儿子。”
曾文清笑道,“我知道他是吕乐雄的儿子,却不知道他竟然和龙…龙老大有关系。”
花生切了一声,见他接话,便有些刹不住车,”那是,不然为什么龙老大这么急着找他。你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就是龙老大为了保护他拨给他的小帮派,青鱼帮。虽然人少,但是个个都讲义气,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曾文清微笑点头,花生说得眉飞色舞,又歌颂起他们龙老大的功德。
“但是…”曾文清蹙眉。
花生道,“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大方。”
曾文清道,“只是这样找,不怕仇家乘机要挟吗?我刚刚似乎听你说‘冒领’?难道被人骗了。”
花生脸上露出了愤慨的神色,“那是,这些弄虚作假没良心的骗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几句脏话,才道,“……龙老大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曾文清见他盲目崇拜龙成邦,也没再多说,只道,“我记住了。以后有线索一定首先告诉你,让龙老大记你一功。”
花生闻言笑了开来,“兄弟,真是上道。”又感慨,“没想到被骗一次,又赚了一个兄弟。不过我现在只是龙老大手底下一个跟班,怕是说不上话。”
曾文清疑惑道,“可是……”
花生摆摆手,“哎,你不懂。我们帮派里可有规矩。当你是兄弟我才告诉你。要是没有人引荐,我在他面前是说不上话的。偏偏……”说着又双眉倒竖,竟然生气起来。
“偏偏什么?”曾文清开始觉得这人有趣起来。
虽然是个小混混,但心直口快,直来直往,张狂之中透出几分纯朴的善良来。
花生恨恨道,“偏偏我的老大是个窝囊废,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闷葫芦一样,在龙老大面前一点都不知道显摆。”
曾文清深以为然,“确实,这年头还是需要自我宣传。”
花生哈哈笑起来,道,“对对,就是这个说法。”
正高兴着,却听旁边有个人喊道,“花生,快来做事啦!在那里傻乐什么?”
花生暴躁地吵回去,“声音那么大做什么,当我聋子啊!!”回过头又是乐呵呵的,见曾文清有点意外的神情,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兄弟,见笑了。我先去做事了啊,有空我找你喝酒。”
曾文清笑道,“那当然好。我叫曾文清。”
“曾文清。”花生慢慢念了一遍,用心记住,面上却不屑道,“你们这些人,起名就是文绉绉的。”。
“你叫什么?”曾文清问,又笑,“我知道,你叫花生对不对?”
“不是。”花生道,欲言又止,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收了回去,道,“下次我去你家喝酒我再告诉你。”他不愿意在斯斯文文的新朋友面前露怯,挺直身体梗着脖子竖起大拇指,“我的名字也好听的,不过现在用不着所以我才不说。”
曾文清笑道,“好。”
前面人吵吵嚷嚷的已经走远了,又有一个人过来催,“花生,你腿瘸了?赶紧走。”又看曾文清,“你朋友?”。
花生道,“不是不是。”对曾文清道,“好了快点走吧。”然后就在催促声中和人一起跑向前,跑了几步还回过头来挥手。“我常在一条街做事,你记得啊——”
曾文清向他挥手,“知道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