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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遗忘 ...

  •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当头,大厅里便齐齐响起了几道惊悚的抽气声,有人上前悄悄拉住了老人家的衣袖,不断摇着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毕竟在这种时候,死亡与施临都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而惹怒乔绉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哪怕对方是在乔家呆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
      老人花白的头发下现出一双无奈的眼,他目光复杂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佝偻着背退开了。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乔绉的手机铃声。
      响了半天没人接,侍者们战战兢兢的缩在一旁,乔绉没动,他们压根不敢说话。
      直到那听得心慌的铃声第三次疯狂响起的时候,才有胆子大点的女侍捧起手机,低着头送到了乔绉面前。
      “先……先生,您……您的……电话。”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集中在了这里,一方面惊叹于女侍的勇气,一方面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乔绉的脸色。
      他没有说话。
      如果女侍抬头,就能看到他宛若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神情,闭着眼抿着唇,全身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似乎想要向什么宣泄满腔的情感,却又在呼之欲出之时充满了无奈与茫然。
      太过复杂的情绪,以至于到头望来,竟觉得只剩下了一片悲哀的空白。
      可惜她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只在那不断叫嚷令人心烦的手机铃声终于停歇下之后,感觉到手中一轻,手机被人拿走了。
      “知道了。”沉默黯然的声线,其中却是令人有些意外的平静。
      她依旧忐忑不安的垂着头走了。
      乔绉将手机拿在手里,看了眼未接来电,手指在屏幕上方轻轻摩挲。
      三个。
      他跟下属说过,除非是非常急迫的事,不能接连不断地拨打他的电话,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超过三个。
      ……大抵是怪癖吧,一种充满了病态执念的怪癖。
      就像他对施临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一般。
      他揉了揉眉心,强制让自己表面看起来冷静一些,然后拿着手机上了二楼,进入到自己的房间。
      回拨过去几乎是瞬间接通,那边龚未安清朗的声线立马传来:“乔少,您还好吗?”
      “这就是你所谓急迫的事?”
      “……”龚未安愣了一下,听声音似乎没什么不对,他和身旁的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们老大失去理智的时候……是非常可怕的。
      “不是,我是想告诉您,一直在施家的密探传来消息,说施家……似乎出了一点灵异的事。”
      这本来并不算是什么急迫的事,但事关施临……对于乔绉而言总归是不可忽视的。
      施家。
      乔绉将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好一番,按下心头再度涌上的心悸,依旧平静道:“什么事?”
      龚未安压低了声线:“是施大少爷,他的——”
      他本来想说“骨灰”二字,但又怕平白刺-激到乔绉,话在肚子里绕了好一番又始终想不到合适的词,感觉到那边乔少的耐心即将消失,索性一咬牙道:“他的骨灰……无缘无故不见了。”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
      龚未安等了许久都没听见乔绉说话,连呼吸声都是很淡很轻的,他忍不住开口喊道:“……乔少?”
      “嗯。”
      龚未安听他声音并无异样,犹犹豫豫的继续往下说:“原本是放在殡仪馆那边带回来的,结果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他们,他们……”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怀疑是您做的。”
      他虽然话语里并没有表现出来,但乔绉清楚,不止施家,连他的下属——也都觉得是他干的事。
      可又觉得疑惑,毕竟乔绉办事,向来都要经过他们的手,就算不是直接把事情交给他们,但上上下下的任务分配总会让他们知道一点,无声无息,倒不像是乔少的作风。
      “转身的功夫?”乔绉很快抓住事情的疑点,淡声道,“为什么会觉得是灵异事件?”
      龚未安见他并没有阴沉发怒的趋势,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具体情况不清楚,就一转身的功夫,可能有点夸大成分在里面。事发地点是施家的另一处宅院,刚好那一块的监控在一个月前坏了,可以说是巧到了极点,施潜当场就被吓住了,叫来所有的人去满地找,可却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他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里隐隐有些点兴奋的苗头,龚未安听着有点懵,但紧接着又打了个寒颤。
      这兴奋里掺杂着的东西……他一瞬间感觉到手脚冰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去年的事,那时施家那小美人还活着,被关在屋子里足足有了三个月,完完全全不见天日。他跟着乔绉往里面走的时候,恰好撞上了施临自杀未遂。
      想起那时乔绉的模样,他不禁摇了摇头,没再敢往下想。
      “他什么时候去拿的?”
      问话再度响起,龚未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平稳着声线回道:“……火化后的第二天,已经是前几天的事了。”
      “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密探,估计那边是出了什么事,目前也只能得到了密探传回来的消息,人还没联系上。”
      所以这个消息……不一定是真的。
      阴谋成分很大,但他们无论怎样看,也看不出制造出这种假消息的目的是什么。
      真假难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龚未安吊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问道:“那您……?”
      “继续看着他们。”
      “……是。”
      挂断了电话,乔绉像平日那般将手机放在柜台上,抬起手轻轻敲击墙上的按铃。
      年轻的管事很快便赶过来:“二少爷——”
      “这一段时间,乔家上下的管制就交给你了。”
      年轻的管事一噎,抬起头有些惊惧的看向对方的神情。
      平静的,甚至有些和煦。
      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他却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硬着头皮道:“您……要去……”
      “我要出门办事。”
      办事?团圆佳节里需要办什么事??
      留在宅子里的侍者不多,但基本上都是没有家庭独自一人,他虽然是个孤儿,但也知道在这种节日里,最起码也应该——
      “这段时间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大多都会是来送礼的。但乔家的仇家亦不少,你看着点儿办。”乔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男人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从他低头望去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对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朴素的戒指。
      他见过另一只。
      但那一只的主人并不珍惜,至少他从未见那人戴过。
      他还没遇到过值得珍惜的人,但此时此刻,看着男人手上那只孤零零的指环,心底却逐渐涌上了几分难过。
      另一只……大概已经找不到了。
      大抵是情绪上头,不该说的话就这么从嘴里蹦了出来,直到乔绉抬起眼来看向自己,他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节哀什么?”乔绉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为什么要节哀?”
      他微微笑起来,迎着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映射而入的光,说出来的话却令人遍体生寒。
      “他没死啊。”他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节哀。”
      年轻管事哆嗦了一下,腿软的跌坐在地上,眼睛睁大,惊恐的看着他。
      “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些字眼,很晦气。”他的半张脸都融入了光线里,逐渐模糊不清起来,声音还是冷静的,眼底似乎带了点温煦的笑意,“施家搞出来的假死把戏,他们以为我会上当?”
      “都等着。”他微笑起来,“我很快就会带他回家。”
      变态般的执念如同野草疯长,在人死灯灭,万籁俱寂之后,非但没有沉寂消失,反而在看不见的阴暗处,悄无声息的,生出了一株诡异的毒花。
      有执便会有求,而求而不得——
      大概就是世上最容易让一个人坠入深渊的方式了。
      ——
      施临记着那青年的话,一路跌跌撞撞的顺着风飘,途中碰见形形色-色的赶路鬼,沉默着不发一言,像是被抽了魂般的,朝着一个方向拼命的走。
      他停在原地,在不断穿梭的鬼群中,静心下来看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自己很是可怜。
      那老鬼说他们大多数都是赶着去见至亲最后一面的,生怕误了时辰,生者尚且来不及见,自己便被带到奈何上去饮下孟婆汤了。
      一旦投胎入了六道,无论如何,过往的所有于逝者而言,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从此大道朝天,两不相干。
      他情不自禁的抚上右手上狰狞的伤疤,也不知道割了多久,那疤痕似乎还是新且薄的,冰凉的手指触碰上去,感受那蜿蜒粗糙的弧度。
      四刀啊……他活着的时候是这样狠绝的一个人吗?
      施临怔怔的,缥缈的目光落在这座被喜气笼罩的城市上,大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万家灯火将这座城市在夜晚如星火般点亮。
      他把手掌心覆上那红艳艳的灯笼,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活着的人都在大步向前走,而死去的……
      就只能被时间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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