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鬼》冬皈

5、Chapter5 旧处

　　这是他在外居无定所的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从团圆之日到节气渐散，聚少离多的氛围从每家每户里传出，年轻的人们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再度离开自己的故乡，与他们的父母告别。
　　新的一年，除旧迎新。
　　施临抱着腿缩在房屋一隅，看着中年女人在热气升腾的蒸炉前忙来忙去，一个个又大又白的包子被放入塑料袋中，紧接着到了顾客手中。
　　她脸上洋溢着笑意，一边熟练快速的从各个蒸炉里取包子，一边与前来购买的一些老太高声谈论着最近京城里的各种话题。
　　“前不久高家那位大小姐不是因为订婚的事和陈家撕破脸了？”
　　“是啊，哪想到这没过多久，她那刚从国外回来的海归弟弟就和人陈家的旁系一姑娘看对了眼，这下两家都可以说是很尴尬了。”
　　“命运造化弄人啊……说起陈家，施家年前出的那事……”
　　老板娘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左右探头小心的看了看，才低声道:“这事最好少说点，尽量别传大。”
　　“啊？可是大家不是都已经————”
　　“知道是一回事，大肆宣扬又是另一回事。没看见大伙儿说起施家就都及时住了嘴么？生怕一时不慎被那家的眼线听到，可就没好果子吃喽。”
　　老太提着包子，明显愣了一会儿，才凑过头悄声道:“是在说……‘那家’？”
　　老板娘点点头。
　　两人顿时都心知肚明的不再说下去了。
　　唯独施临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这家那家的？到底哪家跟哪家？
　　不过他也无心理会这些女人间的八卦题材，这一块地头似乎是整个京城里最为繁荣的一带，一大早便已经车来车往，这条深巷两旁全部都是各类小吃，此时还有大半没有开门，估计到了晚上便是夜市。
　　他起身，习惯性的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香气四溢的各色早餐中走过。
　　其实也没那么无趣，他想。
　　京城很大，他走过平民区也去过高档房，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山坡上躺着看如水般的温柔夜色，也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看着水纹荡漾。
　　似乎没有什么不满足。
　　他遇到过即将转世投胎的鬼，依依不舍的凝望着生前的爱人，想要上前如同往日一般眷恋的拉住她的衣袖，却只能无奈的看着自己越发透明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那是施临第一次上前主动搭话。
　　“你要走了吗？”他向来不是主动的一方，贸然上前，只会没话找话。
　　“是啊。”男人惊讶的回头看向这个少年，“你怎么还在这？”
　　施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像老鬼头说的一样，他们认为在剩有的时间里多看看亲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于是他摇摇头，看向对方愈发透明的身体，知道他时间不多了。
　　“我无法投胎。”他道，“得一直待在这里了。”
　　男人眼中现出几分讶异，很快又趋于平静，“难怪你不急。”
　　“但我要走了。”他苦笑道，看向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神情悲伤的爱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虽然不知道你无法转世的原因，但世事无常，有这个机会，还是多去看看家人吧。”
　　“即便他们看不到你。”
　　说完这句话，男人再度走向女人，在她身边坐下，眼神温柔，絮絮叨叨的说着对方永远也听不到的话。
　　施临在那里一直待到男人消失，才木然的转身往外走。
　　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既然他能没了记忆，想必生前，是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人吧。
　　——
　　离开了小巷，施临开始四处瞎走。
　　反正也没有任何确切的目的，他的时间已经定格了，在自己的世界里成了永久。
　　高楼大厦环绕在四周，这一块经济超前的地区逐渐展露出它的繁华，上班族们提着公文包，一丝不苟的进入各个高楼。
　　施临抬眼望向足足有三十层左右的高楼，思虑一番，决定进去看看。
　　他随着人群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前台的服务小姐微笑着朝人们问好。
　　走在施临前面的一位男士似乎职位较高，点了点头后上前问道:“今天————”
　　他指了指楼上。
　　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看向这边。
　　前台小姐敛了笑容，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几乎所有人都无声的松了口气。
　　施临:“？”
　　这里的人都拥有各自的暗号吗？为什么说话总是不清不楚，看起来还挺高深莫测。
　　真是莫名其妙。
　　“但今天不一定。”前台小姐继续道，“得到消息，今天好像有个会议。”
　　最开始问话的男人道了声谢，颇有些愁眉苦脸的走了。
　　施临跟着他进入电梯，看着他按下了“24”，然后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发送了出去。
　　今年一定要努力升业绩:今天估计又是需要顶锅盖保命的一天【苦笑】【苦笑】【苦笑】【奋斗】【奋斗】【奋斗】
　　施临:“……”
　　明人不说暗话，他可能智商不太够了。
　　都是去上班的时间，底下很快就有了回复。
　　老蒋:不会吧今天人来了？？？
　　卑微搬砖头子:我靠，啥时候来？老梁撑住啊我先溜了，明个儿给你收尸。
　　Allen:今天有个大会议啊……Boss肯定得来，据小道消息，好像是十点半左右。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这个被称作老梁的男人随即走出电梯，与过道上的员工点头问了几句好之后，便进入了单间办公室。
　　还是个主管。
　　施临没跟着他进去，自己在这一楼溜达了一圈，颇感无趣，想着大公司最顶上的几楼向来重要，便琢磨着上去看看。
　　他按不了电梯，索性走了安全通道。
　　施临觉得这地儿有些熟悉。
　　他顺着楼梯到了二十七层，楼道在这里被一道门给隔开锁上了，他径直穿了过去，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和底下的正规写字楼配置大有不同，比起办公室，倒更像是一个住处。
　　偌大一个客厅，旁边配置齐全的厨房和餐桌，再往里面走一点，可以看到推拉门外的阳台，站在上面甚至可以俯瞰整个繁荣中心。
　　往右边的走廊看去，旋转楼梯很明显是打通了上下两层的建筑，他顺着那楼梯往上走，很快便看见了另一幕光景。
　　房间都在这里了。
　　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开始紧绷，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逐渐泛起压抑的疼痛，眼中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可鬼是不会流泪的。
　　这一层的窗户，全部都被牢牢封死，窗帘严丝密缝的合上，阴暗与绝望笼罩了每个角落。
　　这儿更像是一个牢笼。
　　二十八楼，最高层。
　　身体的不适感越发明显，他连连后退，逃也似的一路奔到了二十六楼那道封锁住的门前。
　　他捂着心口，向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难得现出了几分痛苦的神色。
　　离开这里——
　　按下心底的慌乱，他顺着楼道口一路往下，像是从骨子里生出的下意识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不断的往下跑，然后远远逃离。
　　这栋大楼安全通道的一楼出口是一侧的专属停车场，他从楼道口探出身子，外面的光线映亮他惨白的面颊，施临勉强止住颤抖，深吸一口气，蹒跚着往外走。
　　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他顺着一排排的车子往停车场的出口走去，眼前的停车杆突然升起，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还是湿润的，轮胎摩擦湿土的声音传进耳朵，他好不容易勉强平静些许的内心里没来由的再度一慌，往旁边靠了好几步，低着头贴着墙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进来的是谁？
　　生前死后，这份熟悉的恐惧感都依旧留存在心底，每当靠近便会不安。
　　——
　　乔绉闭着眼靠在车后座上，心不在焉的听着下属关于接下来那场会议的报告。
　　“……他们留在本国的股份里，如果我们可以争取到百分之四十，那就相当于……老大？老大你在听吗？”
　　乔绉没说话。
　　龚未安放下文件，转过头来无奈道：“您已经有段时间没关心过这些事了，这次会议这么突然，我担心您要是并不了解——”
　　“停车——”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眼底一瞬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惊喜情绪，这份情绪带动着他整个人都开始坐立不安，撑在前座椅背上的手青筋暴起：“我说停车——”
　　司机转过头：“乔少，已经到停车场了，再往前开一点就可以——”
　　他倏地住了嘴。
　　乔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一个方向，紧接着也不顾车子还在行驶状态，径自拉开车门就往外跑。
　　龚未安：“！”
　　司机连忙停了车，龚未安立即开门往那边追，靠墙的那一块地空空如也，压根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人。
　　乔绉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这会儿不会出问题了吧。
　　人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他顾不得想其他，赶紧跟着出了停车场四处张望找人。
　　乔绉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一个方向，迟迟不动。
　　龚未安颇为担忧的上前，试探的喊了一句：“乔少？”
　　他把手放在对方眼前摇了摇：“您没事吧？”
　　“我看到他了。”
　　“啥？”龚特助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听懵了。
　　“我看到他了。”乔绉暗哑的声音始终重复着这一句，明明语调很轻，却偏生让人听得心里十分压抑。
　　这回龚未安听明白了，他小心翼翼道：“您……没看错？”
　　之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最终得到的答案都令人更加绝望。
　　“没有。”乔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