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鬼》冬皈

3、Chapter3 恶语

　　在送走施家姐弟没多久，陈琛不出意外的接到了乔绉的电话。
　　他心绪不定，人也恍惚，满脑子都是施家姐弟口口声声说的“复仇”，冷不丁手边一道铃声，下意识便按了拒接。
　　可对方也是个有耐心的，挂断后没过五秒，便再度打了过来。
　　陈琛抖着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乔家与施家有渊源，自然与他陈家也做不得好，他也不可能给乔绉的号码打上备注，因此乍一看到本地陌生号码，斟酌一阵，还是按下了接听。
　　男性低沉的声线立马传了过来，陈琛缓缓眯起眼，一时间竟然只觉得熟悉，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开门见山的说出那句：“我们谈谈。”他才骤然想起对方是谁。
　　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陈琛压下心头猝然升腾而起的怒意：“乔少？”
　　乔绉应了一声，继而道：“施临在你那里？”
　　这句状似简单的问话顿时撕裂了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陈琛的呼吸声逐渐急促起来，他的声音缓慢响起：“阿临不在我这。”
　　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一手持着电话，另一只手覆在眼睑上，胸膛快速的起伏着，嘴角却缓缓翘起，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从里头渗透出的寒意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乔少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对方没有说话。
　　他露出嘲讽的神情，手指停在了红键上方。
　　乔绉的声音在最后一秒响起。
　　“陈琛。”他道，“你背后还有整个陈家。”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乔家这些年一直没针对陈家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想必陈老太爷也不希望这层壁障被自己的亲孙子打破。”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了些，“你把他还给我。”
　　陈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以至于他从沙发上坐起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好啊。”他微笑着，“你去找他吧。施家这回可不仗义，人都走了好些天了，现在才告诉我。施潜说人已经送进殡仪馆了，估计——”
　　他的眼里混杂着哀意与恶毒，两种极致情绪映衬着那张脸上的神情越发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已经是一捧骨灰了吧。”
　　静谧——
　　这句极度恶毒的话刀一般划开乔绉的心脏，淋漓的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起涌出，他咬紧牙关，声线都开始不稳：“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那乔少觉得我哪句是真话呢？”陈琛轻声笑了，语锋一转，气势赫然凌厉起来，“你乔家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自然是想如何便如何，我一个小小的陈家子弟说的话在你眼中能算什么？乔少与其与我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着手去查。”
　　“明里暗里安插了那么多眼线，总不至于连一个人的死活都弄不清楚吧？”
　　死活。
　　整场谈话的氛围似乎都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而倏地绷到了极致，陈琛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他在明暗不清的色调里沉默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以至于现下整个人看起来都颓废到了极致。
　　那是他从小陪伴着到大的兄弟啊。
　　他性子跋扈，与施临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可大概命里如此，他人生中的大事小事，无论是悲是喜，几乎都是在施临身边度过的。
　　现在他被人害死了。
　　阿临被乔家那疯子带走的时候他受制于陈家上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被精神折磨到不成人形。
　　陈老太爷明令他不准插手，阿临像世家间盛大阴谋中的棋子，被来去摆弄，一切都身不由己。
　　自始至终，他表现的都像个毫无感情的看戏人。
　　甚至于最后，还横插了最为致命的一脚。
　　悲痛里掺杂着浓重的愧疚，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垮，他的眼前光怪陆离，总是恍惚着出现他最后一次见到施临时，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
　　人最怕留遗憾。
　　他无法将这些宣之于口，死死掩着未能处理的伤口，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的痛哭。
　　然而这一切，都在乔绉出现的时候，转化为了无尽的愤懑与恨意。
　　都是这个疯子导致的，是他害死了阿临。
　　疯狂的心理暗示很快发挥了它的效用，陈琛紧紧握着手机，听到对方逐渐紊乱的呼吸声，眼底刹那闪过几分寒冰冷刃的光，他不无恶毒道：“你要真的那么急不可耐的想要见他，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寻个痛快的法子自杀，越快越好，迅速了结了自己，你大概就能在地下见到他了。”
　　乔绉的脸色白了。
　　“或者你也可以像他一样——阿临是割腕，你找把利刀，照着手腕砍上几刀，看着那血喷出来……等到没了，你们也就可以团聚了。”
　　陈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越发不稳了，自己的嘴角却是一点一点的挑出了个微笑。
　　他放下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淡，却有如万钧之重。
　　“地下这么冷，乔二少，你怎能不下去陪陪他呢？”
　　“嘟——”
　　电话挂了。
　　那句话如同一个恶毒的咒语，乔绉在原地默然的站立了一会儿，手脚冰凉，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老管家颤颤巍巍的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他伸出手，一句“节哀”尚未说出，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拉到了旁边。
　　他回过头，脸上现出讶异的神情：“大小姐——”
　　乔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老管家依旧不放心，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二少爷他……”
　　“我知道。”这个气质淡然高贵的女人神色平平，落在她那疯子弟弟身上的眼神诡秘莫测，话却是对着别人说的，“不是什么大事，您不必担心。”
　　不是大事？
　　谁不知道施家那小美人于乔二少而言那就是个宝贝，谁动了谁完蛋，珍贵程度强烈到连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都有所耳闻。这会儿施临未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的……死了，对乔绉恐怕是一种身体加精神上双重的致命打击。
　　乔绉听到动静，转过身，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来看他的姐姐。
　　乔桥扬着下巴，脸上妆容精致，对视半晌方皱了皱眉：“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乔绉眼底血丝一片，看着她未语。
　　“外面多少人盯着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时候——”乔桥目露嘲讽，低垂的目光像是在俯视一只丑恶的蝼蚁，“乔绉，不就是一个玩物，装成这副痴情……”
　　“闭嘴。”
　　乔绉出声打断她，眼底的血色已经褪去，他冷淡道：“你过来做什么？”
　　乔桥寻了张椅子坐了，优雅的交叠起双腿，半晌才悠悠道：“施家之前那块地，你原先顾忌着施临给让了，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她哼了一声，接过女侍送来的咖啡，“现在尘埃落定，总该——拿回来了吧。”
　　“那又关你什么事？”
　　“这就是你对待长姐的态度？”乔桥眯起漂亮的双眼,里头射出几丝厉光，装着咖啡的瓷杯重重一放，原先就安静的客厅刹那间更为静谧。
　　侍从们缩着脑袋，恨不得化作青烟无声无息溜之大吉。
　　乔绉阴沉的双眼对上她的，片刻后古怪的一笑：“那倒是弟弟冒犯了。”
　　他站起身，像是已经恢复到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状态：“姐姐要是想要那块地，尽管去拿。”
　　乔桥的眼底一瞬间爆发出惊喜，可随即又变成了警惕，乔绉会这般轻易的答应她？
　　果不其然，在说出这句话后，乔绉眼底的怪异越发明显，他冷笑道：“只要你拿得到。”
　　……！
　　乔桥彻底冷下了脸色。
　　“就算没了我拦着，施家也不是你能随意唾弃打压的对象。”乔绉望着她的眼神冷到了极点，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糅杂起一丝疼痛，他的脊背徒然弯下些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乔绉不再看她，转过身低声吩咐道：“赶出去。”
　　乔桥无法，她必须要得到那块地，否则日后公司的难处会越来越多，甚至导致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目光阴沉，盯着乔绉离去背影的目光逐渐充满了恶毒，里头的讥诮随即浮出。
　　乔家的保安走到她面前，做了个‘请’的姿态。
　　“乔绉，听说你连施大少爷的最后一面都没能瞧见？”她深知这个弟弟此时的弱点在哪里，便专门踩着他的痛处说话，“人都已经被送进殡仪馆火化了，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乔绉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到了极点。
　　他心里撕裂般的疼，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支撑着不倒下去。
　　保安皱了眉头，态度有些强硬的拽住乔桥：“大小姐，请您——”
　　“别碰我。”乔桥甩开他的手，扬起下巴状似高贵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着那小美人？要死要活绑着人家不让走，怎么这会儿人死了，连捧骨灰都没有抢回来？”
　　她眯起眼，红唇扬起恶毒的笑：“活着时留不住心，死了连人都留不住。”
　　“真是可笑。”
　　保安瞅着乔绉始终沉默的背影，暗道不好，顾不得其他，径直扛起乔桥就往外带。
　　乔桥充满了怒气的叫声逐渐远了，乱成一团的大厅里人人噤若寒蝉，只是这次除了安静，还有寒意。
　　本该热热闹闹团圆佳节，这里却透着刺骨的凉。
　　老管家再次上前，轻轻咳嗽了两声，眼底带着几分看尽世事炎凉的沧桑。
　　“二少爷，人死不能复生，您……请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