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鬼》冬皈

2、Chapter2 有执

　　施临这个人，似乎从生来便是漠然的性子，从没对什么上过心，也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哪怕太子们聚会被陈琛硬拉着过来，也不过是沉默坐在角落，在几至鼎沸的喧嚣声中不发一言，目光悠悠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美人向来是各方争抢讨好的角色，更何况这种冷美人儿，冷淡的面色总是能激起这帮太子爷们强烈的征服欲。
　　但却自始至终无人敢碰。
　　谁都知道，这朵娇花早就已经被乔家那位疯子给定下了，连本族施家都不敢要回来的人，又岂容他们窥觊？
　　没人知道施家这位向来只以美貌与孤傲闻名的大少爷和那势力强大的乔家是怎么扯上的关系，竟让乔绉就这么上了心，在短短时间内使出了一切不入流的手段，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甚至连后果都没有丝毫顾忌，便将人活生生地抢走。
　　从此与几大世家结下梁子，造就了日后始终僵持不下且水火不容的关系。
　　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顾后果的抢来了人，乔氏江山便开始落入了岌岌可危的困境，被几方势力一起针对的下场自然不是谁都能顶住的，乔绉带着一干下手东奔西走，其间还要控制住施临这个定时炸弹，几乎是如履薄冰，步步都要走的谨慎。
　　可是自始至终，无论被逼到何种境地，甚至于生命安全不能得到保障，他都没有把施临交出来过。
　　“施家向来对这大儿子十分上心，之前被乔绉那疯子频频威胁都没有松口将人名正言顺的给他。这会儿施临算是间接被乔家害死了，也不知道……唉。”
　　“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了……施潜已经扬言要乔绉好看，但施家要跟乔家争起来——”
　　“无异于蜉蝣撼大树啊。”
　　“话说这好端端一个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了，据说自杀时的场景凄厉到连警察都不忍心多看，可想而知是被逼到了什么痛苦的境地……”
　　“世事难料啊……被关在人身边几年，就算是木头也该有点心动的苗头，哪里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出。”
　　到底是有权有势的大家族里的事，他们也不敢妄加评论，更何况除夕已临，人骨子里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思想，团圆之日岂能多加谈论这种话题？唏嘘几句这事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施临从这几人身旁飘忽着过去的时候，似乎是心有所感，顿了下半透明的身子，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半晌，等到几人都各自远离了，才继续飘无定所的晃悠在半空中。
　　他脑子里都是空的，没有一点对任何事任何人的记忆。
　　他来到这块地头，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睁眼的时候正是深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从棺柩里茫然的爬起来，满室的凄冷气氛令他内心极度不安，却也不得不踩着虚软的步子踏出了这间阴气环绕的屋子。
　　那天的空气还是潮的，半边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上，他把手伸进夜里，只能看到一点虚无的轮廓。
　　几近于无的，看清了却又像是从坟墓里探出来的僵尸。
　　施临在空旷里站定了，潮湿的阴气像是一只滑腻的鬼手，一点一点的环绕着卷上了他的身子，随即拖向了更为黑暗的深渊。
　　我是谁呢？
　　他垂下眼，赤着脚继续往外飘，夜半三更的殡仪馆里沉睡着许多游荡的亡魂，满头是血的小姑娘撒着欢从他面前跑过，黑白分明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跑动间长长的裙摆不断绊住那双脚。施临下意识想要拽住她，手却倏然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茫然的收回了手。
　　“你碰不到的。”
　　穿的破破烂烂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手里还夹着一根冒着火星儿的烟，胡子拉碴的脸上有一双目光如炬的眼。
　　施临愣了一下，嘶哑着嗓子开口：“您——”
　　青年摆摆手，粗糙的大手夹着烟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半晌满足的放下。施临看得分明，那半燃着的烟就像是个假物一般，没有丝毫动静，连火光都没变。
　　似乎还是根老牌烟了。
　　“我呆了十多年了，算是只老鬼。这一块地头的鬼基本上都得听我管制。”他茫然的听着那“老鬼”悠悠地讲话，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大厅里回荡，然后被刮进来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小家伙——别觉得我叫小了，你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小家伙，你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青年笑了一声：“这大半夜的，一般灵魂在这里苏醒的都赶着在投胎前再去见一面想见到的人——你不但在这儿跟我逗留，居然连死因都不甚清楚。”
　　那双利眼在他身上一扫，目光紧接着落在他的左手腕上，青年吸了一口烟，嘴角一咧，吐出两个字：“有趣。”
　　他拍拍手，吊儿郎当的拢着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往前走了，旧式大衣的衣摆上，还有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顺着褶皱流下来，却始终落不到地上。
　　那大概是他离世前最后维持着的模样了。
　　青年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咱们这地儿怕是给那老阎王惦记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在我这做苦力的婆娘跑地府里得了宠，枕边一句状，这边地头的鬼就全遭了殃。三魂六魄挨个丢，病的病疯的疯，如今竟然还来了个没了记忆的……”
　　他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施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期间不断有死相各异的亡魂飘忽着往外赶，他这般突兀的堵在路上，竟然也没得到几个奇异打量的眼神。
　　他想着刚才那老鬼说的“去与想见的人见上最后一面”，腿脚不由得往前迈了几步，却又堪堪停住了。
　　没有。
　　他不知道有什么人是自己想要见的。
　　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冷寂的大厅里隐隐响起一道稚嫩哭声，施临应声看去，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抱着腿缩在角落里，皱着脸悲恸的哭，豆大的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本来令人怜惜同情的画面却因为那满脸红艳的鲜血和女孩嘴角挂着的诡笑而显得格外渗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直视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您好。”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施临应声看去，一张清秀雪白的脸映入视野，说话的姑娘怯生生的张着一双没有人气的眼睛，定定的看向他的位置，“您也是受了诅咒吗？”
　　施临愣了愣：“什么诅咒？”
　　那姑娘的气息越发弱了，她盯着他，默不作声了半晌，直到一旁小女孩的哭声再次大了起来，才开口道：“受诅咒……是一种说法，就是指我们这些无法投胎转世的鬼。”
　　“您也是吗？”她死死盯着施临，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挣扎与期待。
　　“大概是……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小女孩不哭了，歪着一颗脑袋，隔着满脸血气看向他。
　　那姑娘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抿着乌紫的唇微微笑了，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施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她雪白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眼。
　　“我在这待了快半年啦，老鬼头说没找到丢失的魂魄就得一直呆在这，每天看着殡仪馆里的人进进出出，说实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发小了，温柔的嗓音里藏了几分俏皮与不易察觉的悲伤：“可我没法离开。”
　　施临沉默。
　　他原本就不会安稳人，这会儿更是无措，好在那姑娘也没为难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你可以去找老鬼头问问你不能离开的原因，他资历老，总归比我们更清楚这方面，投胎转世，总比在这儿终日游荡要好。”
　　施临默然，半晌起身，道了声谢。
　　刚转到大门口，就看到夹着烟的青年蹲在那里，抬眼一见是他，不由得问道：“你要走？”
　　走？走哪去？
　　他不作回答。
　　那青年随着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继续道：“你……现下没了记忆，如果想要投胎转世，最直白简单的办法就是试着找回记忆，毕竟有执于世的鬼，是无法转世的。”
　　“有执？”
　　青年低低笑了，声音像是寒风从窗户上的破洞争先恐后的钻进来般哀戚：“你若是无执，哪里还会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半空：“早就到地下见阎王去喽。”
　　施临静默了一会儿，道：“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都变成鬼了，哪还有那么多规矩。”青年道，“你哪间房的？”
　　施临一怔。
　　“就是你从哪间房里醒的，殡仪馆的流程总该知道吧。”
　　施临默默转身，看样子是要回去看。
　　青年一摆手，烟头上的火光一晃而过，他有些不耐道：“没空等你，这几天笼统没进来多少个人，阵仗最大的就一个，瞧你穿着，十之八九就是那一间了。”
　　他从衣兜里摸出条泛黄的旧帕子，吸着烟眯起眼看了半天，施临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半晌才听见他道：“施家的？我之前好像在这里见过你的人身，难怪看着眼熟。”
　　青年收了东西，抬起头：“往城南方向走，找最出名的那个施家，你原名叫施临……再不济，听听你自杀的消息，恐怕外头已经闹大了。”
　　施临虽然听不太懂，但依旧一一记下了，颔首往外走去。
　　“四刀。”
　　“？”
　　青年没抬头，低低的声音在这空寂里回荡：“往动脉利落的割了四刀，小家伙，你能耐挺大。”
　　施临下意识抚上了左手腕处的伤疤。
　　也不知道现下离他身死之时到底过了多久，血已经止了，只余下几道蜿蜒丑陋的伤疤，交错纵横其上，像一张咧开的，正诡异笑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