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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我死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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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所有事物都染上柔和的光晕。
谢蓝山静坐在床边,左手往前伸,牢牢牵着何奈一的手。他仔细打量,总觉得她的脸有点不一样。
看起来陌生。
【生物体死后各组织和器官的机能活动逐渐停止,肌肉会完全放松,之后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僵硬......】
回忆着医学书上的内容,谢蓝山怕何奈一僵硬后姿势不好看,起身准备将她攥着的拳头舒展开。
本以为捂着胸口是因为疼痛,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却有乾坤。
何奈一攥着的项链,吊坠赫然是两枚戒指。
一个玫瑰金素戒,内圈镌刻着花体英文;另一个是白金的钻戒,切面精巧的钻石闪闪发光。
谢蓝山知道它们的由来,在何奈一20岁生日那天,易简和韩念不约而同送了戒指,承诺永远爱她、保护她。
“傻瓜,”谢蓝山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真那么喜欢啊...”
临了都带在身边。
谢蓝山细心的将她的手指舒展开,随后才把何奈一的胳膊放在体侧,仍觉不满又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衣摆。
“老板。”推门而入的助理打破了宁静。
谢蓝山猛地回头,目光阴郁锐利,“你不明白‘不要打扰’的意思?”
助理后背一凉,赶忙解释:“小姐安排好了行程历,让我们提醒您照着做。”
小姐指的是何奈一。
谢蓝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态度立刻柔和下来,“拿来我看看。”
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送到男人手上,他翻开、快速的浏览,里面的内容特别全,什么时候有殡仪馆的车来接、解刨时的特殊要求、骨灰的处理方式......
担心谢蓝山伤心为难,何奈一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丧葬事宜。
往后翻是遗嘱、财产说明和转让文件,她将名下的所有股票、房产、车子和存款都留给谢蓝山。
最后是一封信。
谢蓝山急着想打开,拿起来发现信封上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把第一页的事情处理完才能看哦~】
他翻回去看,第一页是她的丧葬细则。
何奈一查过很多资料,也咨询了医生,知晓人死后的种种现象,僵硬、腐坏、皮肤变色...怕吓到人,她特别标注了时间。
【死后4小时内,转移到有低温设备的殡仪馆,为后续解刨作准备。】
从医生宣布死亡开始算,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沉浸在悲伤里的老板闭门不出,助理只能进门提醒。
谢蓝山把文件合上,“殡仪馆的车到了?”
“是的。”
“让他们进来吧。”
没有牵住少女弥留之际伸出的手,这成了他的遗憾和执念。为了弥补,直到火化前,谢蓝山一直拉着何奈一的手。
不仅是转移的车上,就连解刨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开。
法医办公的地方气温很低,给人冷冰冰的阴冷感。明亮的无影灯照亮了金属手术台,身着白袍的法医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吱噶。”骨锯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染血的骨渣溅落在谢蓝山的衬衫袖口,他视若无睹,静静的坐着。
戴着悼念黑绸的左臂牵着少女的手,整个场面诡异极了。
残酷又温情。
助理们在楼道里等候,免不得小声讨论,“老板没事儿吧?”
“伤心难过是肯定的。”
“可是我总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说着眼镜男往不远处的铁门努努嘴巴,“观摩亲人的解刨,太毛骨悚然了,我做不到。”
突然,那扇门打开一个缝隙,白头发的老医生用英语叫人。
胆子比较大的赵助理走过去,“怎么了?”
“Mr. Xie asked you to send these two samples for DNA comparison。”医生拿出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几根头发、另一个是他刚提取出来的部分胚胎组织。
“好的。”赵助理没有多问,心里却在嘀咕:DNA检测啊,人都死了怎么还有孩子的事儿?
门关上,医生回去工作。
赵助理拿着东西,准备查一查导航,就近找个实验室。
剩余的两个助理好奇的凑热闹,看清东西,其中一个人小声说:“这头发是我从顾医生的房间搜集的。”
所以,死去的小姐怀了顾医生的孩子?他俩有这种关系吗?
“真复杂。”戴眼镜的秘书感慨,“老板和他不对付,遗嘱上写了让顾医生做解刨,老板却不让联系他。”
“咦~真让顾西沉来更可怕吧,”旁边的人打了个冷颤,“解刨自己的情人和孩子...”
赵助理也觉得可怖,急匆匆告辞,“我先走了。”
大铁门里,医生准备开颅取出脑肿瘤,怕骨渣四溅,将防护面具递给身边人。
谢蓝山沉默的戴上,随后再次握住何奈一的手。
“She doesn't feel any pain。”医生宽慰男人,她不会有任何痛感。
一个小时后,在无数医学影像上看过的肿瘤被成功切除。它的外形和其他组织一样,是暗粉色的,尺寸和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
医生将它放进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瓶,写好说明标签贴在盖子上。
谢蓝山侧头看着,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
几天前,他拿到了文化中心露台的监控视频,顾家兄妹的对话至今历历在目。
【随着肿瘤的生长,会有不同的症状,这些都很有价值......你有没有和奈一讲,你想负责她的死后解刨啊......多亏了你把奈一留在国外,我和韩念进展不错。】
面对将死之人,他们连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反而竭力谋划自身利益。
宛如秃鹫,虎视眈眈。
何奈一选择了原谅,甚至签下授权书,同意顾西沉负责她的解刨。
但是对于谢蓝山而言,这完全不可接受。
他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联系顾西沉,而是找了当地有名的法医,谢蓝山不允许顾西沉再碰何奈一。
至于孩子...
安.乐.死之前做的血检,结果单上清晰的写着【Pregnant/怀孕】。
谢蓝山看到了,为了不徒增事端、让何奈一难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的在心中思量。
他和几位肿瘤医生私下谈过,他们都觉得何奈一的病情进展超乎寻常的快速。谢蓝山本以为是老天爷着急带她走,如今看来完全是这个胎儿的问题。
孕期荷尔蒙飙升,肿瘤也会跟着飞速生长。
这是何奈一的催命符。
回忆这段时间的点滴,她接触不到外人,身边仅有的几个男人中最有可能发生关系的就是顾西沉。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蓝山安排了dna对比。
在结果出来前,他按照何奈一的要求,火化尸体、将骨灰洒进海里。做完这些事,谢蓝山在终于可以看那封信了。
——————
哥:
允许你伤心难过一周,之后要好好生活。不急着结婚,谈谈恋爱吧。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少喝酒多运动。
钱是赚不完的,工作不要排的太满。在良平医院帮你预约了100次体检,半年一次或者一年一次都可以,一定要记得去,长命百岁不是梦。
不需要祭拜,想我的时候,你可以深呼吸、可以抬头看看天空。从此以后,微风是我、星光是我、蝴蝶是我、雪花也是我。
何奈一
——————
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轰鸣,谢蓝山郑重的把信纸叠好,目光投向机舱外,蔚蓝的大海波光粼粼,特别漂亮。
那些光像少女,闪亮。
展翅飞过的白鸟像她,自由。
远处的云朵也像她,纯净又柔软。
触目所及都是何奈一,她死了,却会永远被谢蓝山记挂着。
死亡是残酷的,但在人类的情感面前,肉.身的死亡并非终结。因为有人记得、怀念,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
北京,下午四点。
APM工体店门口热闹起来,一群年轻人聚在门口,清一色的黑白系。
路人满头雾水,“干啥啊?跟参加葬礼似的。”
一语成戳,这的确是个葬礼,更准确来讲是追念会。
今早谢蓝山使用何奈一的微信,在朋友圈发了讣告,通知大家她因病在瑞士去世,并发出追念邀请,地点正是APM。
门打开,人群终于得以进入。他们边走边观察,店里和平时的装潢布局一样,没有葬礼上常见的花圈和挽联。
不仅如此,音响还播放着时下流行的电音舞曲,加上昏暗闪烁的灯光,就是普通的夜店。
“奈一是不是恶作剧啊?”来人议论。
“应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吧。”
人群里,韩念面色铁青,环顾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明明几天前两人才通过电话,何奈一怎么可能死了?
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承认,不过内心深处一股冰凉的感觉正在疯长。
忽然,音乐停了。
“呵呵,”少女清澈的笑声响起,“是不是吓了你们一跳?”
四周的光纷纷暗下去,只剩下幕布上的光亮,上面播放的正是何奈一的影像。
“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化作世间荧光。从发现肿瘤到结束只有几个月,我并没有经受太多苦痛。”
视频里,少女坐在窗边,屋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她着一件白色马海毛薄衫,轮廓毛茸茸的有点可爱,显得人也圆润了一些。
室内的光温柔又明亮,何奈一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晕,她的嘴角带着浅笑,“几十年后,你们会变成发胖、秃头的中年人,而我依旧是21岁。”
“死亡带走我,却也给了我永恒。”
少女俏皮的眨眨眼睛,歪着头补充,“永远年轻漂亮,头发浓密。”
何奈一没有讲老套的人生箴言,唯一希望就是朋友们健康顺遂,“你们好好活着,等到头发花白、成了老头老太太再见面时,我不会笑话你们的。”
“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好的死亡,没有痛苦,有人陪伴。”镜头推进,留下少女微笑的特写,她的表情温柔极了,却暗含力量。
坦然又无畏。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服务生端着各色酒水饮料出现,放在没有回过神的宾客面前。
在大家不知错的时候,幕布上又出现了何奈一的身影,这次播放的是由助理拍摄的素材剪辑而成的视频。
全长近一个小时,从第三人的视角记录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各处游玩、上山下海、跳伞蹦极.....
隐去病痛难过,只展示那些精彩和美好的瞬间。
在场的人或坐或站的看着,偶尔发笑偶尔拭泪,饮一口调酒、捏一块水果,沉重的气氛缓和了很多。
将追悼会安排在APM是何奈一的决定,她不想要惹人神伤,少女在视频里说:“不要为我哭泣,用酒精、音乐和舞蹈和我告别吧。”
结尾选取了她在跳伞前说的那句,“See you in afterlife,死后再见.”
纵身一跃,画面彻底黑屏。
店内沉寂两秒,电音舞曲重新开始播放,为了实现她的意愿,宾客们泪眼婆娑的开始跳舞。发泄似的,他们越跳越起劲,仿佛丢掉了一切烦恼。
和喧嚣的大厅不同,总控室内谢蓝山面容沉静。
“老板,韩念还在闹。”助理小声和他报告。
电脑屏幕被分割成几个小方块,对应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右上角是吧台,韩念正和店员争论着什么。
谢蓝山瞥了一眼,吩咐道:“把东西给他吧。”
“好的。”助理拿着准备好的牛皮文件袋退出。
那里面装着何奈一的戒指、病例、尸检报告和死亡证明,还有另一个版本的记录视频。和对外放映的不同,私人版意在展示了她所经历的痛苦。
此外,谢蓝山还准备了两份“礼物”,韩念拿到的是视频,易简则多了三份报告。
应法律要求,安.乐.死机构会记录病人的最后时刻,放在病床边的摄像机拍下了和韩念通电话,以及何奈一突发心梗去世的全过程。
葬在何家父母旁边的两个小家伙的生物学父亲是易简,国内三家顶尖机构出具了结论相同的鉴定报告。
其实,何奈一并没有给两个男人留下任何东西,谢蓝山为此问过,“为什么?”
她说:“阿简结婚了,我和他成了过去,就不打扰他了。念念...他性子倔又冲动,我怕自己反而害了他。”
面对哥哥不解的目光,何奈一说:“让他忘了我,还是该让他记得我呢?好像说什么都不对,索性就不讲了。”
忆起温柔的少女,谢蓝山叹了口气。
她太美好了,长了副琉璃心肠,纯净又善良,下凡就是历劫的,时间到了她就要回天上了,人间的男人都配不上她。
谢蓝山送出的文件,与其说是帮两个男人得到一个正式的结束,不如说是一把锋利异常的杀人刀。
直刺进胸膛还不够,刀子还要左右旋转,把一颗心搅烂。
往后余生,哪怕想到【何奈一】的名字,他们都会心脏抽痛。
谢蓝山暗想:痛吧,越痛越好,痛了才会记得。
*
东二环的豪华公寓顶层。
房间的灯都关掉了,只剩巨大的投影在反复播放。此刻画面上身着红色藏服的少女头顶一只巨大的秃鹫,哭得不能自已。
瘫坐在地板上的韩念目光呆滞,默默沉思:宝宝为什么哭?是害怕秃鹫,还是害怕死亡呢?
突然门铃响了。
男人不予理会,继续观看播放第四遍的视频。
不过屋外的人铁了心要敲开门,持续不断的按着门铃,不急不躁,每次都在门铃响完后等两秒钟再按。
韩念不堪其扰,只得去开门。
“你好,”门外站着的是赵助理,他递上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何奈一小姐交代送给您的。”
韩念一怔,反应过来后立马伸手抢来,顾不上有外人,迫不及待的打开。
信封没有封口,内里是个红色的贺卡,烫金字体喜气洋洋地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
韩念呼吸都停止了似的,脑海中浮现何奈一躺在床上和自己通电话的样子。接通前她明明在笑,应该是高兴死前还能和爱人讲讲话吧。
结果呢?
他说了些什么混蛋话,“老子要结婚了...阿简的婚礼你去了,我的婚礼也必须来。”
那时何奈一是什么表情?
她笑了,嘴角带着浅笑,但是那双眼睛好像在哭。
谢蓝山对视频进行了剪辑,何奈一交代他送银行卡的部分删掉了,韩念还抱着期待,希望能看到爱人留下的只言片语。
不过他注定失望了。
红艳艳的贺卡内部没有任何文字,只是粘了一张银行卡。
韩念皱眉,不明所以的把它拿下来,反转看卡的背面,持卡人签名处写着【何奈一&韩念】。娟秀的字体是少女的手笔,时间有点久,字体都褪色了。
久远的记忆被激活,韩念终于想起这张卡的由来。
当年刚18岁的何奈一忽然起了结婚的心思,煞有介事的规划着婚后生活,甚至注册了一张卡,像模像样地说:“国家规定女生年满二十岁才能结婚,这两年我要认真存钱。”
韩念好奇,“存钱干嘛?”
“家用啊,比如买菜、缴电费、给宝宝买奶粉。”
看着扳着手指头数的认真的少女,韩念‘哈哈’笑出声,拦腰将人抱进怀里,“做饭管家这种事你会做?不都是你哥在弄嘛。而且你还是宝宝呢,就想着怀孕了,羞不羞?!”
何奈一脸色绯红,报复性踩了踩男人的脚,“我是说比如,假设的!”
“好,知道了。”看到她害羞了,韩念不再过分,亲了亲小姑娘的发顶,“卡号给我,和你一起存。”
为此他要求在卡后面加上自己的名字,同时威胁少女,“不能告诉易简,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过存过几次钱,韩念就忘了,反倒是何奈一认真弄了好长时间。
想起往事,男人面色愈加难看,死死的把卡攥在手里。
几个小时前,他撅断了装光盘的塑料外壳,尖锐的边缘划伤了手掌。薄薄的银行卡扎进伤口,薄痂脱落,鲜血顺着男人的手指滴落到地上。
赵助理不动声色的记下这个细节,准备之后讲给谢蓝山。
“她...”韩念张口,声音嘶哑,“她没有给我留下话?”
“只有这张卡。”答完,赵助理补充,“谢先生让我给您带了句话。”
“什么?”
“他说:‘今天是舍妹的第一个冥辰,不便外出,遥祝您新婚快乐。’”
韩念将婚礼定在何奈一的生日,谢蓝山把追悼会安排在前一天,并且计算着时间,过了零点让助理上门送红包,最后这句话恶意满满。
相当于:我妹妹死了,你去结婚吧!(你真的能结婚吗?你真的敢结婚吗?)
杀人诛心,谢蓝山是其中佼佼者。
韩念被刺得眼前发黑,猛地拉上防盗门,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他不是变心另娶,只是联系不到何奈一才出此下策,想引对方出现。而且,在韩念看来即便结婚还可以离婚,他爱的人始终是她。
但是...捂着胸口痛苦死去的少女,她知道真相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变心了?
这张银行卡不仅存着钱,还承载了年少的何奈一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如今被夹在贺卡里送来,当作他的婚礼红包。
她抱着怎样的心情做出的决定呢?
肯定伤心极了。
黑暗里,韩念抱着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哭了。
*
美国,明尼苏达。
送走上门的不速之客,易简拿着文件袋返回房间。
禾苗好奇,“阿简谁来了?”
“国内的人送点东西。”易简吩咐,“一会儿你去给妈送饭,我有事就不去了。”
“好的,你忙。”禾苗笑笑,并没察觉到不对劲。
男人站在二楼书房的薄纱窗帘后,目送车子载着禾苗离开,他才坐下来,准备打开文件袋。刚刚来人说:“这是谢蓝山先生给您的,务必独处时再拆。”
易简拿出信纸刀,划开封条。
“叮,叮,叮...”突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有好几条微信弹出提醒。易简放下刀,几秒钟又多了好几条新消息。
他的眉头皱起,不明所以解锁手机。
【哥,看朋友圈了吗?】
【快看】截图
【奈一讣告是真的还是假的?】截图
十多个人发了类似的消息,易简颤抖着手点开何奈一的朋友圈,简单几行字宣告了她的死亡。
为了求证,他给何奈一打电话,却只听到忙音。
视线定在拆开的文件袋上,易简的眼睑肌肉不安的缩了一下,扔下手机,去拿文件。
最上面是张死亡证明,【何奈一】的名字用英文拼写,为了证实她的身份还附上了护照首页的复印件。
易简眉头紧皱,眼眶泛起了红,紧紧咬着后槽牙。
再翻是厚厚的一打病历,从何奈一入院检查是否怀孕,到意外发现肿瘤,以及一系列治疗、专家会诊、申请安.乐.死的资料全都包含在内。
忽然,易简动作一顿,特地翻回去看几个日期。
她接受化疗的日子是他发出请帖的日子,喝酒晕倒、入院急救的日期是他的婚礼,那些不明缘由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只是一切都晚了。
易简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抹了下湿润的眼角,继续往后看。
【死因:左心室冠状动脉内存在大量血栓,引发心肌坏死、心力衰竭。】
医生用小字做了注释,怀疑心梗的症状已存在多日,但是因为何奈一在吃强效止痛药,病症被掩盖了。
易简脑海中忽然想起少女讲过的一句话,“那你发誓,如果你离开我,就...心脏爆炸而亡。”
“好,离开你,我会心碎而死。”
年少不知愁滋味,誓言都轰轰烈烈。
可是,明明是他夸下的海口,为什么在何奈一身上实现了呢?
太多消息冲击得易简有些麻木,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分离开,悬浮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封面就愣住了。
【亲子鉴定】几个字明晃晃的昭示着存在。
即便易简有心理准备,看到未出生的宝宝基因结果一男一女,而且和自己有亲缘关系,他仍然痛得难以自制。
文件脱手,男人撑着桌面,弯腰使劲呼吸。
人在极端恐惧或者伤痛的情况会出现过呼吸的症状,明明在大口吸气,但是体感却是濒死的窒息。
易简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把脸对准封口,用它做临时的呼吸调节器,增加二氧化碳的吸入量。
好一会儿,男人急促的呼吸才恢复正常。
隐约看到袋内还有东西,易简伸手去取,触手是个环状物,素圈内镌刻着他的英文名,是他送给何奈一的那枚戒指。
它上面挂了个吊牌,写着:【妮妮说:你结婚了,你俩已成过去,她不想打扰你。这些都是我的主意,谢蓝山。】
字体龙飞凤舞,有的地方用力过猛钢笔划破了厚卡纸,足见当事人的心绪并不平静,甚至是愤怒的。
“过去了啊?”易简似哭似笑,表情难看极了。
禾苗从医院回到家,发现别墅内空荡荡的,丝毫不见男人的身影。她疑惑的打电话找人,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有急事回国一趟,你帮着照顾我妈。”
禾苗来得及说什么,对方以登机为由挂了电话。她的眉头紧皱,心中不满: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易简怎么又说“我妈”,好生分。
明尼苏达到北京没有直飞,易简必须在转一次机才可以。
两段飞行加起来足足十五个小时,他带着电脑看谢蓝山给的视频,全都是何奈一。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少女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易简光顾着得病的妈妈,为了让她开心匆匆订婚,为了不让家人丢脸咬牙完成婚礼。这期间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想过,何奈一该怎么办。
本以为年轻,大家都有时间纠缠,没想到事不遂人愿。
懊悔啃食着易简,他痛苦极了。心里的不适反射着身体上,在飞行途中易简吐了好几次,临落地还发起烧来。
首都国际机场到达层,出租车司机按了下里程表,“先生去哪儿啊?”
“万安公墓。”
司机警惕的透过后视镜打量,后座的乘客衣着普通但是气质很好,不像坏人。确定没什么危险,他才发动汽车。
看着熟悉的街景,易简给韩念发了个消息,【她葬在哪儿?】
对方没有回复,但是他很快就在万安公墓见到了憔悴不堪的韩念。两人沉默对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他们陪何奈一祭拜过父母,因此知道位置。不过和预想的不同,此处并没有她的墓,只多了两个宝宝的碑。
未出生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墓志铭。
注意到黑色大理石上放着的糖果,易简皱眉,单膝跪下,摸着刻字轻声解释:“来的太匆忙,忘记带东西了,下次...爸爸再给你们补上。”
听到他的自称,韩念猛地侧头瞪人,“说不定是我的种!”
“谢哥给我送了一袋文件,里面有亲子鉴定报告。”
想起自己收到的银行卡,韩念明白了,这是谢蓝山的精确狙击。
易简也猜到了大概,问:“你收到的是什么?”
韩念没有回答,而是感慨,“谢蓝山恨咱俩。”
“合情合理,”易简自嘲的笑,“咱俩挺可恨的。”
两个男人没在墓地停留太久,结伴找到了何家,想要见谢蓝山一面。接到门禁通话的保姆去询问主人,足足半小时后他们才被允许进门。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窗边,白衬衫搭配西裤。哪怕何奈一的头七过了,他左臂上悼念用的黑色绸带仍然没有取下。
“谢哥,”不惧对方的冷漠,易简大胆询问:“妮妮葬在哪里?”
收回远眺的目光,谢蓝山转过身,逐一打量两个男人。
他们很年轻,皮相各有千秋,都是惹女生喜欢的类型。此刻,易简脸颊带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另一个韩念...
谢蓝山的视线在他的手掌稍作停留,韩念并没有包扎伤口,皮肤纹理和指甲缝隙的血迹氧化后有些发黑。
看着两人的惨象,谢蓝山知道,他们是在意何奈一的。
“宝宝...”意识到不对,韩念马上改口,“奈一的墓在哪里?”
谢蓝山问,“知道了又如何?”
人都死了,祭拜忏悔都是枉然,不过是在世的人宽慰自己罢了。
易简缓缓地跪在对方面前,“求你了,谢哥。”
韩念大惊,回过神立刻跟着跪下,力道太大,膝盖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声。
“起来吧。”两人跪着没动,谢蓝山没继续劝,“妮妮不想立碑,让我把骨灰撒掉。”
易简抬头,眼神有两份惊讶和五分了然,好像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撒到哪里了?”韩念执拗的追问。
谢蓝山沉默不语。
易简觉得这是男人的又一项惩罚,让他和韩念永远得不到答案,每每想到她都会记挂着这件事。
谢蓝山转身朝楼上走,行至楼梯中部,他停下脚步,“妮妮从来都没有怪你们,她之所以不讲明真相,是怕在你们身边舍不得死。”
我的妹妹是这样的温柔啊,你们配吗?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
韩念和易简不知道,谢蓝山对他们已经手下留情了。
相较之下,顾西沉就没有那么好运。
他回之前工作的医院取点东西,在停车场绕了几圈才找到空位,行至拐角处忽然被人按在地上。
顾西沉心下大惊,以为遇到打劫,“钱包和手机在口袋里,都给你们。”
“呵。”钳制他的男人嗤笑。
对方骑在顾西沉的后背,手脚并用的压制着他,顾西沉只有眼睛可以动。忽然视野中又出现一双脚,往上看他手上拿着很大的铁锤。
不安感更重,顾西沉继续自救,“我还有车,你们直接开走。”
两个蒙面人充耳不闻,合力按住他的右手,用锤子狠狠砸下去。
“啊!”顾西沉疼得喊出声,剧烈的挣扎起来。
压着他的男人手急眼快的捂住顾西沉的嘴,催促同伴,“快点。”
小臂、手掌、手指,接连被砸了好几下,顾西沉的右手血肉模糊,疼的他眼前发黑。恍惚间,他听到作恶的两人对话。
“这样行不行?”
“再来两下,省得治好了还能用。”
顾西沉明白了,他们不为钱财,目的就是废了他的手。
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的右手,就是他的命。昏迷的前一刻,顾西沉心想,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干脆。
不过,来人要的并不是他的命。
蒙面人手脚麻利的将晕倒的顾西沉抬进电梯,按下急诊大厅的按钮才离开,确保他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提前踩过点,两人避开摄像头,换装后把衣服面罩烧掉,随后分开离开医院,直奔机场。
主事的吊眼男打电话回报,“先生,事情办成了。”
“钱打过去了。”这是机器变声。
刷新下账户,确认收到钱,吊眼男满意极了,“我们以后不会回国了,您放心。”
对方没有说话,利落的挂断电话。
“哥,这人真谨慎。”双方连面都没见过,钱财交易用的是不可追踪的比特币。
“废话,毛手毛脚的都进局子了。”吊眼男把手机卡取出来,扔进马桶冲掉。
医院手术室内,无影灯照着残破的右手,骨科和神外的医生、主任围在一旁讨论手术方案。
打了局部麻药,顾西沉感觉不到疼痛,点滴里应该加了些安定成分,让人昏昏沉沉,眼皮沉重想睡觉。
如幻似梦中,他回想起在苏黎世的下午。
谢蓝山将文件摔在桌上,“看看吧。”
顾西沉的英文很好,专业的医学检测报告阅读起来很简单。他们只做了一次而已,何奈一竟然怀孕了。
短暂的惊愕后,他想到了背后的科学原理。脑部肿瘤扰乱了荷尔蒙分泌,让她的身体处于一个极易受孕的状态。
尽管顾西沉做了事后清理,仍有残留的东西,正确的补救办法是吃药。但是何奈一清醒后忘记了发生的事情,为了避免尴尬,他选择了沉默。
怯懦的逃避却铸成了大错。
谢蓝山问:“你们什么时候上.床的?”
“在美国冲浪那天。”
“怎么回事?”何奈一爱惨了那两个男人,不可能随便和别人在一起。
“她吃多止疼药,然后...”顾西沉犹豫片刻,心里的愧疚迫使他一五一十的说出了真相。
谢蓝山质问,“你是医生,不知道怎么避.孕?”
顾西沉没法推卸责任,只能空泛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谢蓝山怒火中烧,恨不得手撕眼前的男人。
结合对方想研究、解刨何奈一,他甚至有更恐怖的猜测:顾西沉是不是故意让她怀孕的?妮妮快点死,顾西沉就能早点如愿。
“是我占了她的便宜,又因为逃避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顾西沉词穷,人死了,这些话都是马后炮。
即便无用,他还是强调,“我不是故意害奈一的,真的。”
不愿再看顾西沉,谢蓝山起身离开。
片刻后助理敲开了房门,将一个盒子交给顾西沉。他打开,顶部是何奈一签字的解刨许可文件,下面是尸检报告和装着不同病理组织的瓶瓶罐罐。
其中最小的瓶子贴着【fetus】。
男人颤抖着手拿起来它,透明的福尔马林溶液里漂浮着松子大小的组织块。外行人看不懂,但是他知道,这是个几周大的小生命。
无人知晓、无人期待,和母体一起夭折。
顾西沉痛苦的低下头,反复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叮叮。”
金属的敲击声让顾西沉清醒过来,此刻骨科医生正在钉钢板。
对上视线后,副院长安抚他,“小顾放心,我们请了市里最好的医生,会保住你的手。”
“嗯。”顾西沉点头,内心却知道这都是客套话。
哪怕是最顶尖的医生,至多能恢复他的手部外形,其余的功能、敏锐度势必大打折扣。受伤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医院已经报警了,一定会抓到伤你的人。”
顾西沉抿抿嘴,并没有接话。以他的了解,那个男人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破绽。
通过侦查,警方识别出两位伤人者的身份,但他们逃去国外,除了网上追逃别无他法。捉不到人,更无从谈起犯罪的动机和目的。
“顾医生社会关系简单,比较有可能的是病人或者家属心怀不满,伺机报复。”顺着这条线,警方调查了顾西沉诊治过的病人,没发现异常。
三个月后,这事彻底成了悬案。
顾西沉返回医院复查,在走廊遇到谢蓝山。
“顾医生受伤了?”
仔细打量对方的表情,顾西沉觉得他演技真的不错。
“严不严重?医生的右手很珍贵啊。”
“挺严重的,”顾西沉坦言,“几铁锤下去,粉碎性骨折,韧带、神经都受伤了,以后没办法拿手术刀了。”
“别丧气,法医用的也是手术刀。”谢蓝山挑眉,意有所指的说:“正好你喜欢解刨,医生的责任是救人,不适合你。”
顾西沉叹气,“奈一心软又善良,你却是另一个极端。”
睚眦必报,疯狂可怕。
“过奖。”谢蓝山浅笑,反讽道:“你和你妹妹倒是一脉相承。”
“顾西滢没有再纠缠韩念,别把她牵扯进来了。”顾西沉抬了抬吊着的右臂,向对方示弱,“一条胳膊不够的话,取我的命吧。”
谢蓝山歪歪头,“顾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我把你的手打断的。”
顾西沉没接话。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目送谢蓝山离开时,顾西沉的目光定格在男人的左臂,黑色的衬衫外有一条同色孝带。何奈一死亡超过百天,这个男人还在致哀。
顾西沉找了个相熟的护士,询问谢蓝山来医院的目的。
“哦,你说那个黑衬衫帅哥啊...他来探望28床的病人。”护士小李翻了翻手上的表格,介绍道:“病人车祸入院,多处骨折。”
顾西沉问:“名字是什么?”
“韩念,纪念的念。”
顾西沉皱眉,“人是他撞的?”
“应该不是,交警说是单人事故。”
“这个瓜我知道,”路过的另一名护士帮忙补充,“那天是他生日,开的车子是女朋友生前订好的礼物,踩着油门从景山悬崖冲下去想自杀殉情。”
“真的假的?”小李眼睛瞪大,好奇不已,“那地方晚上没人去吧,谁发现他的?”
“据说是车子有碰撞监控,事发后品牌客服电话核查,联系不上立刻就报警了,还提供了GPS定位信息。”
“相当于死掉的女友救了他一命啊。”
“是呢,也算是不枉他的深情。”
顾西沉没有继续听八卦,抬脚朝病房走去,隔着玻璃打量韩念。
他的两条腿都打上了石膏,脖子戴着护颈,脸上有些划伤和淤青,情况不算太严重,否则就不是住普通病房,而是转去ICU了。
谢蓝山特地来探望他,想必是因为何奈一的缘故。
她选择隐瞒自己的病,韩念和易简不明真相,有小错无大过。谢蓝山不会放任两人去死,他们一直想着、念着少女才是正道。
相交不深,但是顾西沉已经看透了谢蓝山。
他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不仅辜负了少女的信任,还害得她早早死亡。
楼道有小朋友拿着镜子玩耍,反射出一道阳光到男人的脸上,他下意识闭眼。
恍惚间,顾西沉觉得自己回到了美国西海岸的沙滩。
微咸的海风吹过,何奈一握着他的手腕,温柔细语的安慰,“你别难过,当医生要有铁石心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