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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是认真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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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夜将半,春寒料峭,侵人肌骨。
白晶晶一袭崭新夜行衣,身影匆匆,行至清水河边,四顾寂寥,她才刹住疾步,一把扯下面上的黑纱,肆意一笑,整个人也松散下来,伸手拍打着身旁如丝如缕的细柳枝,脚步轻快,沿着清水河边嬉笑而过。
青苔湿滑,偶有滑了脚,踩了水,冰凉的河水湿了一半鞋袜,她却全然不顾,蹦着跳着踩过浅显的低洼河沿。
她也不过十五岁的心性,平日累于白府千金的端庄温婉。此时,却是难得的逍遥自在。
当年跟着师父习武,耳闻江湖豪杰行侠仗义,济弱扶倾,心性洒脱,不拘小节。每每听到,不免心生敬佩。心下颇为向往。却自知英雄豪杰,行侠仗义与她而言,天壤之距。
良夜明月,人影在地,清风徐来,孤行独乐。
对白晶晶而言,现下最好的样子,莫过于此吧。
远处河面上,大小几处画舫,灯火璀璨。
飞檐翘角,浮雕祥云,精致花窗,还有高高翘起的船尾,画舫在盈盈灯火下更显华丽耀眼。
画舫中,丝竹之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姬依歌而舞,腰肢细软,翩若惊鸿。客者,饮酒甚乐,侑酒举觞,甚是喧闹。
只一人,依着雕花栏杆,正襟危坐。
一曲罢,歌姬散去。忽闻呜呜咽咽洞箫声,有如哀怨又如思慕。那人面上依然,指尖却随声轻轻扣着船舷……
第二日,孙府。
孙卿云睡到日上三竿,此刻匆匆赶来花厅陪着他爹娘一起用午膳。
按惯例,这一顿饭,孙知府免不了以孙卿行为榜样,数落斥责他一番。尤其,孙卿行为了准备今秋三年一次的乡试,日日苦读,势必要拿下解元的狠劲,妥妥的别人家儿子。
孙卿云若无其事的一筷子一筷子吃着眼前的醋鱼,奇怪的是,饭已吃了一半,孙知府却一语不发,孙卿云反倒觉得诧异,偷偷斜睨了一眼,只见孙知府面上沉着,心事重重。
孙卿云口中细细嚼着,目光看向窗外,他懒得揣测他爹的心思。春日暖阳下的桃枝上花苞粉粉浅浅,忽然飞来的雀鸟落在细枝上,双爪紧紧抓着枝条,转着小脑袋叽叽喳喳一阵,又拍着翅膀飞走了。
“参见大人。”
孙卿云闻声回头,是曹捕头。
一个衙役怎么直接入了孙知府的府邸?还能这般大摇大摆,不经下人通报便擅自进来?
曹捕头不是别人,正是孙知府二姨娘的兄弟,孙卿行的亲舅舅。因着这层关系,在孙知府手下做个捕头,自然是顺风顺水,还混的风生水起。
捕头每年的工食银不过十两银之余,养家糊口都艰难,本就算不得好差事,曹捕头却置买了城西一处二进小院,还娶了一房小妾。
“大人,缉拿白晶晶的海捕文书已张贴至吴州城内各处。昨夜事发至今,城门未开,想必白晶晶还未出城,定还躲在城内。此等灭门纵火血案定要严比捕人,关闭城门三日,三日内势必抓到白晶晶。”
“嗯。就照你说的去办吧。”
曹捕头在孙知府眼中是个恪尽职守,严厉管教属下的好衙役。放心就等于放权,曹捕头伸手所管之事,处事之权,已不仅仅是一个其他捕头能比的。
孙知府为官多年自认还算清廉正直,从不私受贿赂,更不会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但他却识人不清,错信他人而不自知。
曹捕头走后,大夫人问道:“可是白府千金白晶晶?”
“是。”
“一个才过及笄之礼的姑娘,在吴州城也是出了名的端庄温婉,原先……怎会杀人纵火?……杀的又是何人?”
“昨夜,杀了白老爷与白夫人。还放火烧了白府。”
孙知府与白老爷素来有几分相熟。得知此事心中不免有些沉重。
昨夜?孙卿云只慢慢地吃完碗中剩下的半碗米饭,神情自若,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孙卿云是个冷漠的人?
是。除了他相熟的人,旁人,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
他自小体弱,府中的下人哪个不在背后嫌弃他,因为二公子病弱,孙府的下人自然多了很多活,不免心中埋怨。
小小的孙卿云更有亲耳听到那些下人偷偷埋怨他而说出,“如此不堪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诸如此类的话。
小小的他,见过太多人性凉薄,他从未将这些告诉大夫人,他也从未当面拆穿那些下人。只是自此,他刻意冷漠,冷漠到无心理会旁人。如今已成了习惯。
昨夜三更,白晶晶还将他踩在脚下。那时的白晶晶看起来不像是杀人纵火后的样子。难道是回去后杀的人?放的火?
他静静听着,心中略略一过,接着全然将此事抛之脑后。
“嘎吱……”一老妇人推开柴房的残缺木门,靠近门口的柴堆上捧了一捆柴回身往外走。
阳光格外好,从门外直晒到柴房内,阴冷的柴房有了这缕阳光好像暖和了很多。
小小的柴房内堆了满满当当半屋子的柴。亮堂的阳光让白晶晶醒了过来,她一晃神,还以为在做梦,左右看了看,她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所有的突如其来都是真的。
她躲在最高的那堆柴堆后面,努力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她从醉仙居回白府,一袭黑衣的她自然要从后门溜回去。当她走到白府后门,大半夜的,后门敞开着。她溜出去的时候,明明让小翠关好的。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抬头看到了一股浓烟,那个方向……她飞奔去爹娘的院子。
白夫人白老爷的屋内已是一片火海,“噼噼啪啪”被焚毁的雕花木窗中,火舌凶残的跃出,似要将人生吞。
白晶晶喊了几声爹娘,抬起胳膊掩住口鼻,正要往屋内去,此时,身后冲进来一伙家丁,每人手中拿着木棍,将白晶晶围成一圈。
白晶晶原以为他们来救火,这架势?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管家便急喝一声:“抓住她。”
家丁应声举木棍朝白晶晶打去,一个个面目狰狞,凶残之势不亚于屋内的熊熊烈火。好在白晶晶身手敏捷,群攻之下还能一一躲过。
“一定要抓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她杀了老爷夫人,还要纵火烧屋子,这是要毁尸灭迹啊……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断断不能让她跑了……老爷……夫人……”管家站在一旁,带着哭腔哀嚎着,喊得极为大声,引来了府中熟睡的下人。
白晶晶听管家哀嚎的意思是,她杀了自己爹娘,还纵火焚尸?现在是要畏罪潜逃?
此时纷纷赶来了府里一些丫鬟老妈子,堵在小院门口围观。一向端庄温婉举止得体的白府千金,怎会深更半夜一袭黑衣现身?现下还身手敏捷的以一挡十……
恐怕白晶晶自己也觉得无人会相信她。这才叫真真的百口莫辩。
不过此时,她没功夫理会这些,她更忧心屋内的爹娘,试图摆脱这十来个家丁,冲进屋去。
这些穿着白府家丁模样的人,虽拿着木棍,招式却是刀剑的招式,下盘也稳,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根本不是普通家丁。
白晶晶手无寸铁,那十人又招招发狠,她只能以退为进,却怎么也脱不了身。
屋顶瓦片不断碎裂开,火势已凶猛跃出房顶,房梁已险,断木噼啪砸下,夹杂着碎瓦片与尘土。大小不一的火点如雨般簌簌落下。
白晶晶心急如焚,频频回头去看回头去看屋内,一时大意,身后横过来一棍打在她膝后,一下跪倒在地,瞬间,她的脖子已被架上了三根木棍。
“放开她。”
小翠忽然从婆子堆中窜出,朝白晶晶跑去。
她突然一喊,那伙家丁齐刷刷转头看她,她盯着白晶晶点头示意,白晶晶默契的低头闭眼,紧接着小翠将一个大包袱朝白晶晶上空扔了过去,拿木棍架着白晶晶脖子的三人抬头一看,落下来满眼满脸的面粉,三人迷了眼睛,手中木棍一松,白晶晶见势挣脱了脖子上的木棍,起身时,身后的房梁倒了。
“姑娘,快走……”
被几个家丁打倒在地的小翠朝白晶晶拼命喊着。
白晶晶是个要强的人,自小就不爱哭,小时候即便摔倒也能自己站起来。此刻,她面上冷着,不悲不痛也不怒,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热泪滚落。
白晶晶夺过迷了眼睛家丁手中的木棍,似要与他们来个你死我活。小翠嘴角挂着血,从地上爬起来,急寻了一旁的扫把,冲向家丁,一番乱打,口中喊着:“姑娘快走……快走……”
白晶晶根本没打算走。
小翠再一次被打趴下,这次她受伤太重,已爬不起来了。却依旧爬上前死死抱住家丁的腿,喊着:“姑娘快走,一定要给老爷夫人报仇……快走……”
听到报仇二字,白晶晶才被“唤醒”,她的理智告诉她,此事必然有幕后主使,到底是谁要杀人纵火毁尸灭迹?又为何要嫁祸给她?
眼看小翠被家丁当头一棍,倒地不动了。
白晶晶深知小翠豁出命就是为了救自己,她眼中已无泪,将手中木棍朝一家丁脑袋上扔去,同一时刻,一跃而起,踏着这个家丁胸口越过众家丁,“畏罪潜逃”了。
那些家丁怎么肯善罢甘休,急追上去。白晶晶趁着夜色跑入巷子,七拐八弯的巷子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总算甩掉了那些人。
深夜,小巷漆黑幽深,四下一片寂静,此时除了风声呼啸而过,寒气侵入骨血外,只有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几声狗吠传来。
白晶晶沉沉的靠着墙边,紧了紧衣领,莫名觉得异常寒冷。
这一夜,她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小翠。她还成了杀人纵火的逃犯。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做打算。
身旁的围墙并不高,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翻墙而入,借着月色,找了个没锁门的柴房,一推门就开。她太累了,找了堆干草多些的柴堆坐下,靠着便睡着了。
她也不知依着柴堆睡了多久?看着门外直直照进柴房的阳光,应该已是中午。
柴房中一觉醒来,白晶晶成了杀人纵火的逃犯。
白晶晶仔细的回想了昨晚的全部细节,面上神情平静,双眸依然纯净如朝露,只是心中溢出刺骨冷冽,以往的坚强早已坍塌不堪。
回想昨夜,已成烙印,眼眶突然灼热,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冰冷砸落……
只须臾,她已抬手,一把抹去泪。如今的她,哪有资格软弱。爹娘无辜惨死,小翠因救她如今生死未卜,自己又背着杀人纵火的罪名。蒙受冤屈倒是其次,爹娘不能无辜枉死,定要找出真凶,替爹娘报仇。
她刚想站起来,瞥见一身夜行衣,复又蹲下,唯将目光停留在脚上。清水河边湿了的鞋袜早已干了,唯有玄色鞋面上留下的泥渍。她沉吟片刻,转身悄悄溜出柴房。
小院中晾着粗布长衣,如今她已成了杀人逃犯,不出意料,此时的吴州城应该贴满了缉拿她的海捕文书。
她拿了深色的男子粗布长衣,又从柴房外墙上取下斗笠。只要低着头,就算是最繁华的东市,谁会在意一个粗布长衣的农家男子。
昨夜只顾着甩掉那些家丁,见巷子就窜,眼下溜出小院,陷在这深深的小巷中,也不知方向,不知去路。
“听说昨夜出了大事,白府千金杀了自己爹娘,还放火烧了白府。据说,合谋的还有一丫鬟,行迹败露,那丫鬟还帮着白晶晶逃跑。”
“真是想不到啊……”
此时,迎面走来两小妇人,提着菜,一面聊着,一面朝白晶晶走来。
白晶晶将斗笠压了压,低着头朝她们身后走去。
春日暖阳,如金般耀眼,披着万物,闪得人无法迎着光芒前行。
还未到吴州城最繁华的东市,却已人流如织,不宽的路两边玲琅满目的小摊排的满满当当。
香包首饰到小馄饨肉包子牛肉面摊,吃穿用,相当齐全。曾经的她从未逛过这种小市,想不到这么小的街市人群熙熙攘攘一点都不比东市少。
她谨慎的低着头,将斗笠压的低低的。幸好今日阳光刺眼,这斗笠才不会太过突兀。
经过面摊,一股浓郁的肉汤香味使她停下了脚步。看着面摊夫妇忙碌着,一人煮面,一人从热气腾腾的蒸屉上取了几个肉包子端上桌,转身又去下小馄饨……
白晶晶从未在街边小摊吃过东西,她曾觉得小摊吃食定然不洁,嫌弃的很。小翠总爱去小摊子上买些糖葫芦,红豆糕之类的小食,总被她数落。现下,她看着这小摊中的牛肉面,肉包子,还是小馄饨,好像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美味。
“这位小哥,吃面,还是买包子?”
白晶晶摸了摸腰间,陡然转身就走。
前面人头攒动,众人围着墙上的一纸海捕文书指指点点。
白晶晶低着头,一手拽着面前的斗笠,缓缓挤过人群,她稍稍抬眼,只见那海捕文书上赫然写着:白晶晶,吴州城人氏。杀人纵火,身负两条命案,罪大恶极。现赏白银百两缉拿归案。
旁边还画着一个女子画像。
白晶晶看了这画像,提着的心顿时松懈下来。不知是画师太差,还是海捕文书的画像都如此粗糙随意。这画像,除了从发式能看出是个女的,至于脸和五官,画的,好像看谁都像,又好像看谁都不像。
总之,但凡没见过白晶晶本人的,看了这画像,就算白晶晶站在他面前,他也绝对认不出来。
画虽拙劣,可这赏白银百两对普通百姓而言可是不小的数目。她垂下眼睫,神态自若,正打算转身离去。
“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听说还有一同伙,为了帮她逃脱,当场被打死了……”
她睫毛一颤,目光定定盯着自己鞋面,垂在身旁的双手暗暗拽紧了长衣,脚步并未停下,缓缓挤出人群。
她不急不缓的走着,尽管低着头,背脊却挺直。如今她是潜逃在外的罪犯,她又如何去找出杀害爹娘的真凶?
“孙公子,牛公子,陈公子,文公子,快请快请……”
白晶晶低着头,恍惚间走到了东市。听到酒肆门口有伙计在叫孙公子,她忽然回过神来,昨夜三更她到醉仙居打孙卿云,他若能替她做人证,她就能洗脱杀人纵火的嫌疑。眼下背着杀人纵火的罪名寸步难行,又怎么找出杀害爹娘的真凶。
她拉低斗笠,急步追上去,那四人早已进了醉仙居。她刚要进门,却被伙计拿胳膊拦下了。
“我们醉仙居只招待贵客。你……”那伙计上下打量着他,一身洗旧的粗布长衣,一看就是没钱的,这要放进去,喝了酒又没钱结酒钱,他就得陪银子。
“你去别处喝。醉仙居只招待贵客。去去去……快走,快走……”
白晶晶刚想出声,又咽了回去,她一开口,一听就知道她是女的,这东市她以前来买过东西,若遇到见过她的人,岂不正好拿她换赏钱。
她退了出来,既然进不去,那就只能在门口等了。
她退至醉仙居大门外一侧,坐在石台阶上。一坐下,肚子更饿了。这是白晶晶人生中第一次感到饿肚子。
直至薄暮,夕阳斜照,白晶晶饿的肚子叽里咕噜直叫,一直都没见孙卿云从醉仙居出来。这回,难不成还要喝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