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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孙卿云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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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已近薄暮。
伙计踩着圆木凳将醉仙居门外几盏大红灯笼一一点亮。
白晶晶坐在醉仙居门外一偶的石阶上。整整一夜一日未进食,胃中深深的灼烧感一阵阵涌来,不得不使劲压着上腹,弯下腰背去。
低垂的斗笠下,一张憔悴而惨白的脸上又是暗暗咬牙切齿,又是颦眉低叹……
须臾间,满街的灯火,红红暖暖、恍恍惚惚照亮了整个东市。
夜色拢来,月白风清,门外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
醉仙居内熙来攘往,有酒有肴,举酒属客,饮酒甚乐。
良夜依在,喧笑有声。
醉仙居二楼南边雅间,小二富贵喜滋滋地领着一排伙计入内。富贵似往常一般,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尽力讨好的模样。
木制漆盘内一碟碟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一一摆上桌。一面,又麻利的撤了桌上原先的糕点瓜果,空酒壶……
朝北的雕花木窗下人声喧嚷,因着畴昔之夜,白府千金杀人纵火畏罪潜逃一事,可谓是今日坊间轶事第一大热话题。
醉仙居内,满堂议论纷纷。说书先生坐在一楼靠北一偶,摇着折扇颇有兴致的听着众人津津乐道,夸夸其谈。听着此等人伦惨案,自是有人惊有人怒,更有啧啧称奇者。
忽的,喧杂声中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说书先生迎着众人的好奇心,将昨夜白府杀人纵火一事极尽渲染夸张的说了一遍,当中自是掺杂了无数个人臆测。
说书先生口中的白晶晶,如妖似魔,掌心一推,三昧真火直烧房梁。徒手能化妖力,将一众家丁覆手飞出几丈远。最后,众目睽睽之下,迎着妖风化作一只大鸟,挥翅而去。
如此一来,众人自是听的目瞪口呆,惊讶之余,继而一片哗然。
二楼雅间中,牛大仁眉心蹙起几道深褶,定定端着酒杯,惊到嘴角微微抽搐。
回想几日前,在麒麟银楼,亲眼见过白晶晶。那端庄温婉的姿态,脸上盈盈浅浅的笑,确实,越想越觉得,非常人姿态。
最为关键的是,自己为何偏偏要与她争抢夜明珠?若她真是妖……
此刻听着说书先生口中撼人听闻的描述,不由得后脊直发凉。
又一记醒木拍下,说书先生收了先前的眉飞色舞,断然将脸色一沉,手执折扇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各位有所不知,话说当年,白晶晶出世不久,便有得道仙者为其卜卦,说是大凶命格——天煞孤星。此命格穷凶极恶,克尽身边人性命。如今果不其然,一语成谶。”
众人听罢,一时面面相觑,又默默颔首,深会其意。原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切皆是定数。
“如此大逆不道,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此等丧尽天良,杀尽双亲凶残之人,必然不得好死。”
“对。”
“对。定然不得好死。”
“……”
醉仙居内,从众人议论纷纷到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也不过须臾之间……
白晶晶坐在醉仙居门外一侧的石阶上,用力按着的上腹越发疼痛,她索性将脸埋在膝盖上,极尽狼狈的她,附身蜷缩着身子,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恍惚间听着,众人群起愤慨,让她不得好死。
“天煞孤星?一听便是凶险至极。克尽身边人。真是孽缘啊。所幸白府人丁不旺,否则,被克死的就不止两条人命了。”文玉山叹息道。
牛大仁怔怔听着,连连点头。
陈子畏倒是若无其事,一边喝酒一边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不知是默认文玉山所言,还是赞酒好。
“孙兄,你怎么看?”文玉山问道。
孙卿云嘴角微微一扬,冷笑道:“我看那得道仙者卜卦不灵。若真是天煞孤星命格……”话未说完,孙卿云将身子斜了斜,斜斜的靠在椅背上,转头望着南边两扇紧闭的浮雕圆形木窗,似有所思,忽然道:“我道替她算了一卦,明明是七杀格,极凶之煞。”
“天煞孤星也好,七杀格也罢,都是凶残命格,有何不同?”文玉山反问道。
“自是不同。凶煞不假,只是这极凶之煞克的并非身边人,而是自身。”
孙卿云面上如常,似带着淡淡的笑意,负手慢悠悠走至南边两扇圆形木窗前。
眼明手快的富贵一个箭步跃上前,忙着推开了两扇圆形木窗,迎面扑来一阵冷冽凉风伴随着街市的喧杂声。
圆形木窗下便是熙熙攘攘的东市大街,烛火的红晕照亮了夜里的东市。街道两旁人头攒动,偶有马车经过,热闹依旧。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拿去给他们吃吧。”孙卿云随口说着,朝窗下醉仙居门外的石阶上指了指。
富贵稍一迟疑,小心赔笑道:“今日这些好菜几位公子都还没怎么动筷子呢,要不……”
孙卿云抬头观了观天象,正是"月明星稀"。
脸上依然淡淡笑着,垂眼瞥过烛火暖暖亮亮的东市街道,复又勾了勾唇角,转身之际朝富贵嘱咐道:“让厨房再换一桌热菜来。今日……恐怕要不醉不归了。”
“是。小的这就去。”富贵一听又多点了一桌好菜,忙喜滋滋的应承了。
富贵动作麻利的用荷叶将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的鸡鸭鱼肉分别包好了,放进竹篮子中,提到一楼大门外,将荷叶包着的吃食一一分给石阶上坐着的乞丐们。
这些乞丐每到夜里,便会坐在酒肆门口两边的石阶上,等着酒肆中吃剩的饭食。
乞丐拿到荷叶包着的肉食,迫不及待的将它打开,直接拿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满嘴鼓鼓囊囊的用力嚼着,一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连连朝富贵道谢。
虽说平日里得的吃食,多扒拉几下也能寻着肉,只不过是吃剩下的一小块肉。今日这肉,看着几乎没吃过,可把乞丐们高兴坏了。
“小兄弟,吃点东西吧。这包给你了。”
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下白晶晶的肩膀,将一个荷叶包递到她面前。
白晶晶闻着香味,将蜷缩的身子直了直,却并未抬头。她伸手拿过荷叶包,仔细的将它打开,是醋鱼。闻着酸甜咸香的味儿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看着手中捧着的醋鱼愣是范起傻来。眼下也没筷子,这可怎么吃?她盯着手中的醋鱼直咽口水,却又无从下手。
“唉,小兄弟,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乞丐,应该是遇到难事儿了吧?你看,你多幸运,往常那饭菜都是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没几口好肉。今日这鱼这肉,一看就是没怎么动过筷子,最多也就吃过一两筷子。你赶紧吃吧,免得一会儿被别的乞丐抢了去。”
离她身旁两尺远的石阶上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满是污泥的双手正捧着油哧哧的大猪蹄髈,心满意足地大口大口嚼着,大半个脸都蹭上了油光。
白晶晶略略抬眼看去,顿时喉咙底泛起呕吐感。她忙将目光一转看向街道,刚好一辆四轮马车在她面前停下。马车夫一身青布短衣,拉着缰绳直挺挺坐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却四处张望。
马车上利索下来两个人,一人着靛青直裰,外加百草霜色披风。另一人着群青长衣。两人直跨下马车,疾步走进醉仙居。
白晶晶回眼再看手中的醋鱼,已无甚胃口。她将荷叶复又随意包上,放置一旁。
近在眼前的马车挡住了白晶晶的视线,抬眼略略打量着马车,一股难闻的气味从木轮上散发出来。她狐疑的将鼻子凑近车轮嗅了嗅,是马缨丹。
吴州城郊外往东50里地有一大片马缨丹。以往白晶晶的爱好除了看医书就是亲自去找草药,毕竟眼见为实。那片马缨丹正是之前偷偷去找草药发现的。
随后她又在马车的车毂上找到了马缨丹的残叶,真是臭味十足。她用衣袖掩住口鼻,往一旁挪了挪。
车毂上的残叶还未有丝毫干枯,看来这马车刚进城就直奔醉仙居来了。定是个贪嘴的酒鬼。
转眼又一想,不对。因自己"杀人纵火畏罪潜逃"一事,官府已严比批捕自己,还下令封城三日,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那这辆马车又是如何进城的?
白晶晶微感诧异,复又挪了挪坐着的位置,凑近车轮细看,昏黄的烛火下,着实看不清半新不旧的木车轮……
因着心中浮起一丝疑虑,自是想一探究竟。她伸手还未触碰到车轮,手已僵住。一脸嫌弃,外加纠结,纠结这手该不该?能不能?触碰这么脏兮兮的车轮。
白晶晶多年来以富家千金的标准生活,自是习惯了金贵而讲究的生活习惯,她连街边小吃都不曾吃过,嫌弃的很。如今饿了一夜一日,就因没有筷子吃鱼,宁愿接着挨饿……。这等举动又岂是常人能理解的。
虽说曾几何时,听说江湖豪杰各处锄强扶弱,行侠仗义,自是不拘小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醉卧屋顶,也是好不畅快。
可她也只是听着心有敬佩,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如今也将活得不得不“不拘小节”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她的内心还是那个金贵又讲究的富家千金白晶晶。
吴州城内但凡这么大的四轮马车能经过的路,不可能有大片的马缨丹。从车轮上残留的气味来辨,应该是经过了一大片马缨丹。最大的可能就是从城外而来。
心下有种不善的预感。她嫌弃的又是蹙眉又是抿唇,硬逼着自己将手一翻,不摸车轮,改摸马车底。果然,有湿泥浆。
若是从城外50里地的那片马缨丹往吴州城方向而来,必经之路有一片低洼地,常年有浅显积水。
这马车定然是从城外而来,至于如何进得城门就不得而知了。
回想刚才匆忙下马车的二人,虽未细看长相,就二人跨下马车,疾步走进醉仙居的身姿,不像书生,也不像富家纨绔子弟,倒像习武之人,身姿矫健,行动如风。
白晶晶正想着,余光却瞥见一只黑乎乎油亮亮的手悄悄抓起她一旁荷叶包着的醋鱼,下一秒又消失不见了,吓得她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稍稍侧目斜了一眼,只见那老乞丐捧着醋鱼吃得狼吞虎咽。
白晶晶在此处等了足足一个下午,眼下也不知还要等多久。心里早已把孙卿云骂了个遍,尽管她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并不多。如今就指着孙卿云替自己作证,洗脱杀人纵火的嫌疑,才能替爹娘报仇,找出杀害爹娘的凶手,还有小翠。
白晶晶依旧蜷身缩成一团,脸压的低低的,眼神却一直留意着醉仙居的大门。但凡进出的人,她都细细辨认。期间她试想了几种说服孙卿云帮自己作证的说法。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求于他总不能再将他踩在脚下唬一顿。
昨日三更,她将孙卿云踩在脚下,隔着酒坛子墙的另一边有好些伙计在井边洗杯碟,只要他一喊,那些伙计即刻就会过来,可他不但没喊,还自愿乖乖求饶……
着实摸不清孙卿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油嘴滑舌、贪生怕死、弱不禁风、不学无术、溜猫逗狗的纨绔败家子定然是没错了。
侧耳细听,舌绽莲花的说书先生已经从她的"杀人纵火畏罪潜逃"讲到了金仙观的奇闻轶事……
白晶晶正听得惊奇,余光陡然瞥见一行三人行至门口。她低头侧目一眼扫去,左右两人正是刚才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二人。而中间那人显然醉酒不醒,耷拉着脑袋,一件百草霜色的披风满头满身盖着,任由左右二人扶着,更形象的说是拖着前行。
醉仙居的门槛颇高,那二人已默契的一脚跨过门槛,而中间醉酒不醒之人双脚却被门槛生生拦住了,任凭左右两人怎么用力拖拽,高高的门槛将那双无力的脚死死挡着,根本拖不过去。
白晶晶原想着此二人定是来接醉酒的主人。直到她看着颇为眼熟的青缎粉底小靴,百草霜色披风下露出的一小截桃红色银丝祥云纹绣服……
左右两人拖拽几次不成,相视一眼,各架着醉酒之人一个肩膀一把提起,只是二人使力不均,一把提起时,原本往前耷拉着的脑袋歪向一边,连带着头上的披风一并歪到了一边,随发丝露出了一截桃红色抹额的飘带……
“孙卿云。”
白晶晶正思忖着那眼熟的衣靴,却猝不及防一眼落在桃红色抹额的飘带上,心下一惊,不自觉喉咙底暗暗喊了一声。
整个吴州城除了孙卿云没人日日额间勒着抹额。想起麒麟银楼,回头看去,孙卿云那日正是穿了桃红色银丝祥云纹绣服,还有这桃红色抹额……
眼见那二人将孙卿云硬生生拖上马车,马车夫拉着马缰,直直的坐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留意着四周。
醉酒不醒在醉仙居门口实属常事儿,因此也没人会多想多问一句。
白晶晶万没想到孙卿云此时被劫,猝不及防的茫然只敢倏忽而过,心跳声越发急促,她心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可能,劫财?劫色?父债子还?寻仇?……
还没等她想好,只见那二人拽着孙卿云一并进了马车内,其中一人探出脑袋四下小心的看了看,复又退回马车内,顺手将车门关上。
马车夫轻拉马缰,马车微微一动,正要起步之时,白晶晶咬牙一狠心扑入马车底,紧紧抓着马车下的横木,幸好这马车够大。
倒扒着马车底,不知是饿了一夜一天没吃东西的原因,还是马车跑起来后太颠簸,晃得她一阵阵眩晕。
手指紧紧扒着马车底下的横木,细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要不是她有习武,多少有些内力,不然,谁撑得住呢。
白晶晶狠命咬住自己的嘴唇,索性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调整呼吸,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这马车要去往何处?下一步她该怎么做?
马车辚辚辘辘,从喧嚣的东市直奔城门。
对一个吃力的扒着马车底的人而言,一路甚是漫长。
马车缓缓停下,忽然安静了下来,显然早已出了东市。只是四下连一点人声狗吠都没有,难道出城了?
白晶晶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马车底下的木板。这么静,好像喘息声都特别刺耳,她大气不敢出,只能放慢呼吸,依然静静地趴在马车下。另一边,细细听着动静。
“嘎……”沉重的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城门?”白晶晶心中猜想。
马车又缓缓前行,这次,马车并没有跑起来,而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身后又传来“嘎……”的长长一声关门声,马车复又跑起来。
奇怪,不是说闭城门封城三日缉拿白晶晶?就算平日出入城门也得盘查一番。这马车出城门竟无一句盘问,难道劫孙卿云的是官家?
不对啊,孙卿云是孙知府的二公子。孙二公子败家出名,在吴州城无人不识,也不可能劫错人……
白晶晶满腹疑惑,周遭越发黝黑寂静,只听得马蹄声车轮声飞奔过低洼地,泥水飞溅,看来是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