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四章：燕儿 她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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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带了回来的那个女子名叫“燕儿”，那日堂上的女子们七嘴八舌地乱作了一团，最后还是二福晋做主拿了主意，安置在了揽翠这头的下人处所。横竖王爷也没给一句明白话儿，既不算甚么正经主子，也怨不得算是怠慢了她，不过到底是安排进了独间，好歹与一般下人有所不同。
这般香艳的故事无论到了何处总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最爱，王府里一时风言风语不断，如樱雪这般素来口齿上不饶人的，更有些不堪的言辞都冲着那燕儿去了。
我是全然的置身事外，而王爷自那日之后也是疲于奔命地各个安抚，听闻都宿在了大福晋与二福晋屋里，中间还去若薇那里说了一车的好话哄人高兴，倒是连着三五日都没来过我的屋里。
上头主子们故意存了心地冷落刁难，下人们自然也上头上脸地作践起人来，我自小五子口中零星听着了几句，心中有些不忍。真是抵不过一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总存着一个念头，若不是真有甚麽不得已的苦衷，又哪有女人甘愿堕入风月场所，过那“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日子？只说这时代的青楼女子，只怕各个都是一肚子的伤心故事，只怕原要比现代的那些陪酒小姐们，来得单纯也可怜得多了。
我左思右想，便吩咐小五子去把我院子旁一间空置的屋子收拾干净了，又摆上了简净的桌椅床榻，还自私房中匀了一套上好的丝锦被面，叫素馨搁了过去。小五子拾掇停当，不解地问我是要拿这屋子作甚。我瞧了瞧他，微微叹了口气，叫他传了素馨和蕊香一起过来听话儿，正儿八经地嘱咐了起来：“稍后等我回了王爷和福晋，就接了那燕儿姑娘到那屋住着，也要有劳你们好生照应着。”
三人闻言，都诧异地抬头看我。蕊香不屑地一哼声，素馨忙又恭顺地垂下了头去，只有小五子心直口快地道：“主子您糊涂了？别人避着躲着还都不及，您倒招到自家门口来了？”
我横了他一眼，轻声驳了一句：“不过都是可怜人，你们可莫欺人家孤身无依。”
小五子看了看我，喃喃地重复了我的那句“孤身无依”，也就不再说话，沉默着忙了起来。
我捏起杯子抿了一口玫瑰花茶，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与王府里这些女人大不相同，他们如此嫉恨不满的事，与我却是毫无相碍。自打莫名奇妙的穿越之后，我总想着这也许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对万事也就保持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想着不定某日一觉醒来就又穿越回去了，一心关起了门来打自己的小九九。我本就是个清淡的性子，在现代自幼在小康之家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念书时总是浮于中游，不算功课拔尖，又抵多不过是清秀，加之素来家教严苛，直到大学第二年才交了个高年级的男友，虽是情窦初开甜蜜种种，也偷偷摸摸地把该尝的禁果都尝了，临到一年多后他毕业时，却还是因为两地分隔而和平分手。依稀记得当时我颇为平静，他倒状似哀怨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呀，太现实、太自我，什么也都看得太淡了，我也不能指望你能有多少伤心了。”工作之后，我也陆续交过几个男友，每次在一起的时间却都不长，可能也真是性子太淡，从未试过为哪个牵肠挂肚，魂牵梦萦。到了这儿，王府中的女人们看得很重的事，与我更是无关要紧，我对隽仁也不过是略有心动，要真为了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我做不来，也学不会。
那件事情闹了一阵，景王府里一会子之间，又多了两个女人，那个燕儿之外，紫荆也暂留了下来。原本当日探完众人，紫荆原是要回去的，可因了燕儿横生的那一杠子事，王府的女人们乱作了一团，大福晋心不在焉地随口留了几句，丁香又在其中穿针引线，好说歹说了一车的话，紫荆也就住了下来，丁香亲自去央了拥红的管事丫头莳萝，就安顿在了大福晋的屋子里，她原先作贴身丫头的日子里住的那间屋子。
故而王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们都为了燕儿的事黯然神伤，可丫鬟婢女们却都是高兴得很，连蕊香兴也冲冲地拖了素馨往紫荆屋里跑了好几趟，紫荆虽是独自孤身来的，也没备了什么礼给福晋和其他主子们，却偏偏带了一大堆的顽意，分了给院子里各房各屋的姐妹们，听说连揽翠这边的子榆等等，也都收着了礼。东西虽小，多是些香囊珠花之类的小顽意，却也是搁了不少心思情情谊在里头，连锦缎与色线都是细心地按了每个姑娘的好恶挑拣过的，我瞧了瞧蕊香那荷粉色的丝锦香囊上的鸳鸯戏水图样，就觉着这个紫荆果然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儿，也难怪大福晋那么难琢磨的心思，也能侍候得很得主子心意。
我与紫荆除了那日在堂上，也不过就是一面之缘了。那日我同往日里头一样，约了凝梅在弦歌湖的亭子里饮茶，听了些辗转的传闻，说王爷招了这档子胭脂债回府，却偏偏哄了这头忘了那头，顾着了大福晋的脸面，又拉下了架子哄了二福晋替他中间调停，特地去安抚了有了身孕的若薇的心绪不宁，却偏偏落了凝梅与我这头。我自是没那许多计较，却又恐凝梅本就是个含蓄内敛的性子，只怕有什么不快也不显山露水地摆在面上，搁在心里头闷着反闹出什么心病来，便想寻此藉由从旁劝慰劝慰。
遣了素馨去请人，我早早地便朝了湖心亭走去，远远地便瞧着那亭子里有个娟秀的身影，正低首看着湖面，轻声自语着什么，隔着老远也听得不大真切。我走得进了些，大约是脚步声惊着了那女子，只见她盈盈转身，见了是我，便矮身福了下去：“侧福晋吉祥。”
“吉祥。”我探手虚扶，让紫荆起了身，问，“紫荆姑娘怎麽独自一人在此？”
“回侧福晋的话，民女有日子没回王府了，便想着来这儿走走。”紫荆起了身，依然是循足了礼数，颔首负手的站着，恭恭敬敬地回话。
我轻轻笑了笑，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姑娘勿需如此拘礼，这儿也没甚么旁的人，既然遇着了也是缘分，不如坐下一起说说话？”
她默默地又站了一刻，似是犹豫着，终还是在我下手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我瞧见了她手上捏了一只雪白的馒头，不由好奇地问：“姑娘手上这馒头？”
紫荆淡淡笑了笑，说：“本是来这儿寻个相识的老朋友，不想大约是太久未见，生疏了，竟是不肯出来见我。”
“咦？这弦歌湖来还有姑娘的旧识老友？”我好奇地追问，想了想，又忍不住好笑地加了一句，“难不成还真有神龙太子？”
紫荆闻言抬头看了看我，一双圆如杏核的大眼中黑白分明的，清澈见底。她站了起来，走到阑边，掰碎了手中的馒头一点一点地投了下去，回了头对我说：“我再来试试，也许借了侧福晋的吉言，神龙太子倒真会现身。”
我也站了到她的身边，一同探头往湖水里看去。白色的馒头屑才入了水，便给弦歌湖里养着的那群馋嘴鲤鱼抢了个精光，府里的小厮将这些红白锦鲤照料地极好，各个膘肥粗壮的，宽大的鳍尾一翻一拍，便在湖面上留下一个个涟漪，轻轻悠悠地荡散开去。我瞧了一会子，童心大气，也觉着好玩，便指了指其中一条个头特别粗壮的，背脊上带着如一条水墨泼墨般的浅金色纹理的红鲤，嬉笑着问紫荆：“这可是姑娘要寻的三太子？”
紫荆轻轻地笑，摇了摇头。
我大笑，道：“瞧那披金带银的富贵样子，若不是三太子，莫不是三公主不成？那倒要烦劳三公主回去问声你皇兄，甚么时候出来见旧识老友呀？”
紫荆不由跟着笑了起来，那条红鲤也仿佛真通人性似的，浮近了水面，在我们眼前游了一圈，一翻尾巴，沉将了下去，不见了踪影。紫荆幽幽叹了口气，道：“许是没有这个缘分了，弦歌湖通着外头的活水，三太子也许早不知游了到哪儿玩乐去了。”手上却是不停，依然细细地将那馒头掰碎了，扔进了湖水里。
忽然，我们面前的不远处，有成片的涟漪慢慢荡漾开，且似是向着我们的方向越靠越近。弦歌湖的湖水极深，这亭子又建了在湖心处，远处的湖水幽深似墨，带着些许妖冶的神秘，我瞧着那湖水翻起涟漪，耳中又依稀听着了甚么清脆的金属玲珑之声，不由觉得身上一寒，激灵灵地泛起了一片。甚么神龙三太子之类，我不过天生是个童言无忌的性子，顽笑话说惯了，可这时候的古人素来最信神鬼，想了刚才紫荆一本正经符合“三太子”时的样子，我心里直打鼓：别不是这弦歌湖里真有甚么……妖物罢？
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聊斋中的画面，我伸手抓了紫荆的手肘，问：“姑娘，你听着甚么没？”
紫荆回头冲我微微一笑，说：“侧福晋莫怕，是三太子来了。”
她不笑也就罢了，一笑我心中愈发发毛，强自镇定着，将我能背得起来的中西各方各路神仙全请了出来问候了个遍。就在我神神叨叨地当口，只见那涟漪漂至我们跟前，湖水中冒出了一个圆溜溜的青绿色脑袋，我骇着了，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却见紫荆脸上绽开了由衷的欢喜的笑容，口中唤了一句：“龙儿，你可来了。”
那“龙儿”这才现出了真面目，尽数浮了上来，原来是只个头不小的青背乌龟，也不知在这弦歌湖里成日吃的甚么，那龟壳快抵上一个木盆的大小了。我定睛了去瞧，它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金丝银线，已然深深的嵌入了皮肤纹理里去，线的一头，挂着个小巧的铃铛，金光闪闪。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瞧这成色，湖水中常年浸泡还这等光泽，怕是999真金罢，我本当这乌龟是紫荆在府里是养着来顽的宠物，可她一个丫鬟，那用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在畜生身上？我想来想去，这个王府里，有这个身家，又有这份子童心的，除了我之外，可也就只得一个了。神龙三太子？这名字，还真像是他那个大孩子的顽皮心性给起的名。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我转了头去看紫荆，她高高兴兴地与那只乌龟嘀咕了起来，说了一堆亲亲热热的疯话，全不似日前堂上那副恭顺谨慎的样子。大福晋那凌厉的性子，自己跟前眼皮底下的人，若我心中所猜的不巧真是事情，大福晋当年又该是怎样的剐心剐肉的难受？紫荆能得了如今的这份安逸，期间又不知有过多少风起云涌……
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正是凝梅带着一众丫头们来了，那只叫龙儿的乌龟也似是受了惊吓，渐渐地沉下了水去，又依依不舍地绕着近前游了一圈，才遁入湖水的深沉处，不见了踪影。我拉了紫荆与我们一起坐了，才喝了几盏茶聊了没几句，她也便寻了个藉口告退了，我正打算趁四下无人好劝慰凝梅一番，却瞧见她愣愣地望着紫荆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凝梅那黯然神伤的神情，一时间，原本许多想不通透的关节，我全想得明白透彻了。大福晋的若即若离，二福晋的欲言又止，那日堂上女人们暗自的心思涌动，种种细枝末节，全串在了一起。
我不由也陪着叹气。王府里的女人们呐，面上瞧着的风光，背起了人，却是各个都有一肚子不得已的心酸心伤啊。
紫荆没住了几日也就走了，她如此一个蕙质兰心的人儿，又怎会不知，这个当口，王府里她的存在，就好似是在各位主子心伤的新伤上又撒了一把陈旧的咸盐呢。走的时候，是她男人文书康跟王爷告了假，亲自赶了马车来接的。寻常的布衣人家，代步的马车也是几近简陋，停在了王府的侧门，倒显得颇不搭调，可这文书康不愧有王爷跟前第一谋士幕僚之称，人虽是长得寻常江南汉家儒生的白净瘦弱，只那眼神中一股子内敛深沉又凌厉的精明，却未有半分邪佞，隐隐有堂堂的浩然正气，已经非是寻常等闲了，也难怪王爷对其人青眼有嘉。
我远远地瞧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紫荆扶上了车，盖上车帘的瞬间，两人温情地对视一笑，他又到福晋面前请了辞，才走了。想起下人们之间传遍了的，这些年紫荆一无所出，虽原是大福晋身前贴己的大丫头，又是王爷亲自指了给他的，可毕竟论身份紫荆也不过是个旗人包衣出身，他正儿八经一个登记在册的汉人文官，又是王爷眼前的贴心人，这些年无论外头的人如何游说，他也未曾纳过一房妾室，这份鹣鲽情深，也难怪教王府里的丫头们眼热心嫉的紧。
风波渐平，那个燕儿姑娘也就顺顺当当地在我的安排的屋子里安顿了下来，大福晋本就嫌恶着她，自是忙不迭地差人送了过来，而燕儿果然也是个水里浸油里滚过的精细人儿，虽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住着，数日来却也从未在我的眼前出现，只是托小五子送了份礼过来。
我拆了那包装精美的精锻盒子，微微吃了一惊。里头搁着的是一副象牙茜色的上好和田玉打造的象棋。质地温厚，玉质温润，正面的红黑楷书笔力雄健，侧面更精巧地以侧面填金浅刻缠枝莲纹装饰，背面的双蝠拱团寿纹繁复优美，寓意福寿双至，瞧着便知极其珍贵。我晓得这里头隐含的谢意，于是也就心领神会的收下了，又听小五子说燕儿因而还不算是有正经名分的主子，跟前也没半个下人伺候，便拨了自己院子里两个比较忠厚些的丫头过去，名义上虽是打扫执掌屋子，可由小五子里外打点着，也就周全了许多。
我站了在书桌前把玩着那套象棋，心里愈发明晰，这燕儿姑娘虽是出生风月，只怕于王爷，却是个难得的红颜知己罢。这么一副棋要以色质均匀的上等玉石为料，自是极其难得，可这雕艺龙纹及笔力书法上的精细巧艺，又不仅仅是以钱银能衡量的，何况我们未曾谋面的，她送来的谢礼不是脂粉珠玩，却是这么一付上好的玉石象棋，光是这份“投其所好”的精细心意，便不是寻常女子的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四章：燕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