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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三章:紫荆 我与他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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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有温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后,身子猛地一僵。昨日零星的片段渐渐浮现在我脑中,却怎也想不起,最后是如何与他一起睡了到床上的。低头看了看,我只着了贴身的小衣与亵裤,虽是衣衫完整的,却似是枕在了他的臂弯上睡了整宿的样子,想起我那个鬼使神差的吻,脸上不由一红。
正想要偷偷起身,只觉得身下枕着的手臂忽地肌肉一紧,一阵天旋地转,我已被他压在了身下。他的两肘撑在我的身体两侧,伸手轻轻地拨开我散乱的长发,问:“醒了?”
我两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心跳如雷。心中其实明白得很,这王府里女人们的种种明争暗斗,说到底都只是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原本我打定了主意不想趟这个混水,便想尽了法子的避着他躲着他,可昨日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居然就撒了疯主动招惹起这个风流种子,如今的状况仿佛绞缠成一团的乱麻,令我全然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定定地望了我许久,忽的俯下了身,我以为他又要作什么羞人的事,心里一阵混乱,不由自主地别过了头躲开了去。他的动作顿了一顿,却只是在我的眼角轻轻一吻。
我意外地转回了头去看他,他执起了我的手盖在他的唇上,在我的掌心印上了一个湿热的吻,目光直直地锁着我的双眼,吐出了一句:“夕颜,我不再迫你,你也莫再躲我,好麽?”
他的目光柔暖如水,浅浅的无奈混杂着星星点点的期待,我的心一阵柔软,浑身的紧绷也跟着松懈了下来。我清楚地知道,于他,这简单的一句话中,饱含了怎样的迁就与包容,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角唇边渐渐漫溢起暖暖的笑意,又看了我许久,低头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便翻身下了床,叫了素馨进来,伺候着梳洗更衣,预备着要出门办差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好似忽然想起了甚么,又猛地旋身回转,快步走到了我的床前,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以后,无人的时候,便叫我的名罢。”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暖暖痒痒的,我忍不住轻笑:“嗯,好。”
他笑得耍赖,又凑近了些:“那……先叫声来听听。”
可帘子掀起的瞬间我分明看见伊哈齐正杵在门口,想着不过几步之隔便有人鬼头鬼脑地等着听这等私房话的壁角,我的脸上不由尽是无法克制的红热,羞恼地推搡,轰了他出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耳旁还回荡着爽朗明快的笑声,我的嘴角不由也有了丝笑意,嘴里喃喃地嗫嚅了一声:“隽仁。”
自那日之后,我和王爷之间仿佛是有了一个全新的开端。
于人前他依然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嬉笑不羁的,也照旧常常宿在二福晋、凝梅甚或是樱雪那里,只是不再召幸蕊香,即便是偶尔在我屋里见了,也是一派视若无睹的,仿佛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的存在。来我屋里的次数渐渐频密,却不再有平日孟浪的举动,常常只是与我一同坐着,静静地下棋、品茗,间或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相视一笑罢了,偶尔他也会给我带上几本精心挑选的棋谱或宫制的书,总是意外地合我心意。在旁人眼中,我自是并不受宠,吃穿用度上的赏赐远及不上有孕的若薇,他待我总是淡淡的,可偏偏是这番淡淡的举动,却好似在我心上笼上了一层松松垮垮的网,缓缓地收拢,令我渐渐沦陷其中无路可逃。
我全然不知要如何来形容我们之间的种种,明明有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实,却好似刚刚才开始慢慢了解认识彼此,只是,又有许许多多的牵丝扳藤般的缠绕阻隔在我们之间,我莫名地穿越到这个时空,本不想与任何人有任何牵绊与瓜葛,却偏偏……我无法否认我已然对他有了些许心动,而他对我,也仿佛与府中其他的女人有些隐约的不同。
只是前头会如何,我不想深想,也不愿深想,依旧照足了往日的规矩,每日里到前头给福晋请安,三不五时去与若薇闲话解闷,或者就是窝在自己屋子里摆弄自己的种种顽意。只是,也许是我自己神经敏感罢,总觉着福晋落在我身上的眼光,日复一日得愈发深沉精细了起来。
这一日,循礼请了晨安之后,我站起身来,正要按着名份到一侧坐了,却听着上面福晋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夕颜……”
我闻言抬起了头来,却见堂上福晋清冷空落的眼光紧紧黏在我的脸上,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中猛地揪了一下,一时间脑中有无数个念头闪过,微微屈膝就又福了下去。
旁人看我,也许不过是个不尽受宠的侧福晋,可其实,只怕还是逃不过大福晋的眼睛,且不说我屋子里的两个早早埋下的眼线,只说王爷与福晋少年夫妻至今已是十三年的情分与熟稔,我与他之间那些小小的暗潮涌动,瞒得过别人,只怕也逃不过福晋的火眼金睛。更何况,大福晋又是个一心一意全搁在王爷身上的人。
我不由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瞧妹妹最近身子调养得倒也挺好,精神也比头先要爽利了许多。如今瞧着脸色也红润了起来,倒好像有了什么喜事的似的,”福晋平铺直叙地道,眼光却挪了开去,转了头又对二福晋说,“慕竹,你说是可是这个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有麽?难道我真的脸色红润,面带喜色麽?
二福晋在一旁浅浅地笑了笑,回了一句:“到底是年轻底子好,这些日子稍加调养,夕颜妹妹的气色确是好了许多。”
“嗯,到底也是个伶俐的,爷也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夸夕颜妹妹是个讨喜的慧心人儿。”大福晋捻着手腕上挂着的檀木佛珠,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一瞬间的静默之后,我只觉着堂上所有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落在了我的身上,有精细的打量,也有诧然的忿忿。我的心猛地一跳,接着又是一凛。我无声地翕动着嘴唇,下意识地想要客套一番转开了话题去,脑中却偏偏一片空白,怎也挤不出半个字来,只能摆出付懵懂的表情,微微作了羞赧的微笑,垂下了头去。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他没事在福晋面前提我作甚?再这麽一惊一乍地下去,我非落下心脏病不可。
大福晋却是轻轻一笑,忽的又说起了宫里的四格格满月办大筵的种种。隽仁既是朝中权重的王爷,又因了太后的关系,与四格格的额娘荣妃沾着些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礼数上自然要更是上心一些。于是,大福晋便细细地与二福晋商议了起来,堂下的女人们也凑热闹般地插了几句,多是些锦上添花的应景话儿。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听了片刻,既也插不上话,福晋也不再朝我这儿瞧上一眼,我便到一旁的位置上垂首坐了,静静地听着。
这虽是皇上的四格格,却因着前头的大格格和三格格都早早地夭了,实际上倒是皇上的第二个女儿。而二格格的额娘不过是个贵人,家世不好,素来又没甚么荣宠的,四格格的额娘却是如今圣眷正浓的荣妃那拉氏,皇上也偏爱小格格柔嫩粉嘟的可爱,这满月的筵席,虽说是家宴的名头,也只请了皇家亲贵和一些近臣,排场自是大不一样。而景王府这头,除了惯来在宫里和太后娘娘面前走动的福晋与二福晋之外,又有哪些个侧福晋能陪同出席这筵席,自然是王府里的女人们都翘首以盼的脸面。
正说着话,却听一阵疾快的脚步声传来,丁香似是一路小跑而来的,小小的粉扑子脸上满是红晕,进了堂之后矮身一福,顺了口气,道:“回福晋、二福晋,和各位侧福晋,紫荆姑娘来了。”
福晋似是有一瞬的晃神,却是很快又神色如常,仍是那清淡的笑容,微微颔首:“还不快请进来。”
“紫荆”这个名字之前也听蕊香提过,我依稀记得原是福晋的贴身大丫头,后头又指了给文先生云云的,只是瞧着大福晋现在的神情,却也不似是有多麽亲厚,反是二福晋淡淡地侧头看了福晋一眼,眼神中饱含复杂的情绪,让我心中微微一动。
缓步走上前的女子身量娇小,一身素淡的白色织锦,头发梳成了已婚女子的旗头式样,低垂着头站在堂下,也看不清长相。只见她深深一福,声调轻柔好听地说了一句:“民女文氏给福晋和各位侧福晋请安,主子们吉祥。”
“吉祥,还不快起来。”大福晋拿起了帕子作势按了按眼角,“我们这么些年的情分,你也不过是嫁出去两年,怎麽反倒生疏起来。”
那名叫紫荆的女子抬起了头,一张清秀干净的脸,也没半点胭脂水粉的,乍一眼望去,只觉着那双黑白明晰的大眼睛清澈得很,颇有些灵秀的神采。“福晋吉祥,民女愿福晋身体安康,万事如意。”她定定地望着堂上的福晋许久,又是一福到底,语气中饱含深情,倒教一旁听着我的,也跟着动容起来。
大福晋嘴里唏嘘,却依然安坐不动,说了一句:“丁香,还不快扶了起来,一旁坐了说话。”
丁香上前引了她到大福晋下手坐了,堂上自然又是一番嘘寒问暖的客套,丁香也端了一盏茶送了过去。紫荆连忙微微起身,自丁香手里接过了茶盏,道:“怎么好劳妹妹伺候?折杀我了。”
丁香扁了扁嘴,斜睨了她一眼,咕哝了一句:“过门也是客,横竖嫁了人也就跟我们生分了,自然要是照着待客的礼数伺候的。”
紫荆拉了丁香的手,清秀的眉宇间有淡淡的愁,说道:“如今可不比以前了……”
“你家男人不也在给王爷当差?也常在前头书房走动的,又不同那些不相干的外人。”难得见丁香这般多话,又是在主子没问话的情形下,这般逾矩的举动,在丁香,可算是闻所未闻了。又见她站了到福晋身后,嘀嘀咕咕地撒起娇来:“福晋您倒是瞧瞧她,明明是跟生分了,却还拿这些个话搪塞,可不是好没良心?”
福晋还未说什么,二福晋倒是先掩口笑了起来,对着紫荆笑道:“紫荆你可瞧瞧,这有些日子不见了,府里上上下下可都是记挂你记挂得很。莫说丁香姑娘有怨气,福晋平日里提到你,也是平白就惹了伤心与气闷了。”
紫荆倒是依然清清淡淡地笑着,说:“都是紫荆的不是,给各位赔罪了。”
“哼,嘴倒是裹了蜜似的,且饶了你去。”丁香笑骂了两句,又亲亲热热地站在了紫荆一旁,只是碍于礼数和规矩,也不好与紫荆多有交谈。
福晋瞧了,温温和和地笑了,对了她们两人道:“丁香,你与紫荆素来情份好,今个儿不同往日,不如也坐了一旁一起说会子话。”
丁香行礼谢了,于是一群女人坐着说了一车的亲热话,热热闹闹的嬉笑飘满了屋子,倒似是同以前的那番拘谨又人人言辞无味的情形大不相同了,这大大的屋子里,难得的有了温暖又和睦的气氛。又说了会子话,却见外头有个身影在探头探脑的张望,依稀是伊哈齐,大福晋只是一个眼神,丁香便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我偷眼瞧着,她与伊哈齐交头接耳了一阵,脸上忽青忽白的,伊哈齐倒是一溜烟地跑了,只余了丁香一个人楞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后才一脸失措地进了堂来,草草地福身一礼,却不回话,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堂上正与紫荆说话的大福晋,挺直了腰背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绞握在一起。
“甚么事?”福晋抬了抬眼,问。
丁香依旧是在原地犹豫,却不答话,只是快步走至二福晋身后,正要附耳说些什么,却见上头大福晋面色一沉,阴了声调,冷冷地问了句:“甚么事不能堂堂地讲?横竖这里也没外人。”我分明瞧见,说到最后二字,大福晋的眼神凛凛地往下手的紫荆坐处瞟了一眼。
又是拿捏了一阵,丁香这才压低了嗓音,回道:“回福晋与各位主子,刚才伊哈齐来回,说……”
大福晋难得地失了往日的耐性,见丁香又支吾了起来,便出了声催促:“说甚么?”
丁香咬了咬下唇,似是一横心,这才把下半句自牙缝间挤了出来:“王爷一会子就回来,还带了个明玉坊的姑娘,要请福晋拿主意备间屋子,也好安置。”
这边丁香的话音才落,我的身边就响气几声倒吸冷气似的声响。之前满屋子女人们还藏着掖着的种种情绪,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般,一下子全搁在了面上,有不屑、有气苦、有伤心,更有愤恨不平的。我冷眼旁观,这种非常时刻,涵养功夫最好的却是二福晋,连大福晋都霎时青白了唇齿,惟有她,犹自安坐着,只是纤纤十指全绞进了一方锦帕里,揉捏成一团纠结。
是了,明玉坊,我记得了。风月场所的女子也带了回府,也难怪女人们的脸色会变得如此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