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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子嗣艰难 搞什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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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伊哈齐隔三差五地往我屋里跑,次次都嬉笑着在我跟前道:“爷差我来问侧福晋,啥时候论英雄顽啊?”
不几日,“论英雄顽”就成了我和若薇屋里的大小丫头们口里的得令话,人人传着笑,起先还背着我,后来个别胆大如栀白的,干脆也就时不时跟着起哄:“侧福晋的青梅酒煮好了没?可都等着论英雄顽呢。”
我次次都推说梅酒还没做好,轰了伊哈齐出去,可有次话才出口,居然又被臭小子噎了回来。
他冲我咧嘴一笑,拦了我的话头,说:“侧福晋说来说去就这么一句回话,爷说他都听得烦了,教我再问一句,侧福晋该不是嘴馋,偷偷把酒喝完了罢?”
我急火攻心,冲素馨喊:“蹬鼻子上脸了不是?素馨,快快拿笤帚来,给我把这个臭小子打了出去!”
一屋子的丫头都笑得直打跌,连常绷着个脸色对我的蕊香,也忍不住背过脸去偷笑。伊哈齐早一溜烟跑得没了影,我却气难平,转头跟丫头们说:“以后这小子若再敢来这儿犯浑,见一次给我打一次,谁饶了他去,我便罚谁。”
可伊哈齐毕竟是王爷前头的红人,丫头们巴结他都还来不及,又有哪个真敢打他,且这小子年纪虽小,武功却又是一班侍从中拔尖的,常是素馨才作势拿出笤帚,他便脚底抹油了,气得我咬牙切齿,可终还是给我施计逮到了机会跟他讨回一成。一日,我叫素馨传了他近前回话,说是酒好了要他带回去,伊哈齐果然不防进了屋来,我便递了眼色教素馨在外头锁了门,狠狠地来了出关门打狗。
跑又跑不掉,伊哈齐便绕着桌子躲我,我追了没几圈便累得气喘嘘嘘,于是大吼一声,道:“伊哈齐,如今主子叫你跪着,你倒还赶走?”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一边还嬉皮笑脸地跟我说:“伊哈齐也是替爷办事,都说五福晋心慈,可别为难我们小的了。”
我瞪了他一眼:“成天把爷挂在嘴上,究竟是吓唬谁人呢?回去就禀了你家爷,今个儿他跟前的人,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些你可都是替你家爷受了的。”
伊哈齐仗着一身功夫根本不把我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听我这么说,反倒笑了:“那是那是,只求五福晋念在王爷的面上,下手轻些便是了。”
哼,看得就是你家王爷的“面子”,修理的就是你个狐假虎威的臭小子。早知道打也打不疼你,自然准备了上好的功夫收拾你。我端起了笑,自桌上拿了个薄刃,问他:“动手要轻些,拿动刀子成不?”
伊哈齐的脸上白了一白,却少年气盛地梗起脖子,说:“男子汉仗都打得,还怕这小小一把刀子不成?”
我跑到了他的身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用刀尖挑了挑他的辫子,说:“嗯,年纪虽小,倒是个汉子。可看你家爷的面子,我也不能真伤了你的皮肉不是?可这头发横竖也是死物,不如就削了你的辫子去。”
伊哈齐大惊,往前窜了半步,依然半跪着,说话都有些哆嗦了:“侧福晋莫吓小的了,这顽笑可开不得。”
满人的辫子是大有讲究的,若是断了或是剪了,在朝为官的那可都是杀头的罪名,连那些在外头行军打仗的,若是不小心两军对阵中被削了辫子,都还要找些头发来辫了进去充足数。这些道理,入乡随俗,我自然是知道的,前头的话本来就是说来吓他的。
我故意笑得很灿烂,说:“那辫子若是削不得,我要削些什么好呢?”
伊哈齐一把抓过背后的辫梢护在胸口,大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道:“不剪辫子,侧福晋要罚小的甚么都成。”
“甚么都成?”我眨了眨眼,问。
伊哈齐头点如捣蒜:“甚么都成。”
臭小子,论腹黑,你还是太嫩啊。我甜甜一笑,说:“那侧福晋就管你借些小东西罢。”
东西是小,可我弄的时候,伊哈齐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抖个不停,我才弄好一面,他就讨起饶来:“侧福晋,好主子,求你饶了小的吧。”
我斜眼看了看他,作势将刀子往旁边一丢,说:“只弄一面?你若是觉得只弄一面好,那我就只借这些就好。”
伊哈齐想了想,哭丧着脸,说:“那、那就请侧福晋把另一边的也借了去吧。”
我懒散地笑了笑,又拿起刀子动起手来,一边对他说:“既然是你请我借的,我便勉为其难借了吧。”
这天晌午,伊哈齐掩面自我屋里落荒而逃,第二日,王府里就开始传开了,说伊哈齐被五福晋整治得哭了。
我听了后嗤笑不已,伊哈齐那身皮糙肉厚的好功夫,我哪里来的本事将他弄哭,何况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是怕丢人多些罢了。
过了几日,我正收拾了东西要去若薇那里,听了外头又有传话的说王爷的人来了,我挑了挑眉,问:“又是伊哈齐?他倒还有胆来这犯浑?”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我转头一看,吓着了——来的居然是王爷本人。
他大笑着走了进来,将福低了身子的我扶了起来,桃花眼里满是笑意,问:“夕颜,你究竟弄得甚么?伊哈齐告假躲回了家去。”
咦?我故作一脸懵懂地眨了眨眼。伊哈齐这小子,果然是少年人面子薄,居然逃回家去了。
见我不答话,王爷捏了捏我的手,又问:“本王跟前连个称心的人都没有,你倒要怎么赔我?”
“嗯……那不如就让蕊香去王爷近前伺候?”我对着他笑,反问道。
“又来旧事重提?”他皱了皱眉,不依不饶地又问,“伊哈齐究竟怎么了?听外头传的,他还流了男儿泪?”
我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爷也别问了,夕颜也不会说的。不过,爷还是早早找个人替了伊哈齐的差罢,他这假,怕是要告上一阵子。”
“还得要一阵子?”王爷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点头。两条眉毛都给我剃得干干净净的,全都长回去,可不是需要些时日?
“鬼灵精。那你说说,你倒要怎么赔我?”话锋一转,王爷的脸上又堆上了不正经的笑,揽过了我的腰,问。
我瞧了瞧他,说:“爷来得可不巧,夕颜正约了四福晋用膳饮茶,不如爷先回去歇着,等夕颜想好了如何赔爷,再给爷负荆请罪?”
“又赶起我来……”他小声地咕哝着。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么这语气里听着倒有几分哀怨?我不理他,自顾自地福了一福,带了素馨便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了回来:“不准去!我难得来一次,陪我说说话。”
我飞快地想了想,便甜腻地笑了起来,拉了他的手,柔婉地道:“姐姐有孕在身,常也见不到王爷几面,正挂记得紧。不如爷就跟我同去罢。”
一路疾走,到了若薇的屋前我方才醒悟,自己还握着王爷的手,脸上一红便要放开,却被他将手牢牢攥在掌中,如何也挣不脱。若薇见了王爷自是喜不自禁,栀白和丫头们忙着伺候王爷洗手更衣,他也只好松开了我的手。
我冲若薇挤了挤眼,说:“我都说姐姐见着我欢喜,原都是自作多情的,今个儿夕颜可算是知道了,甚么才是真‘欢喜’。”
王爷在跟前,若薇也不好再来撕我的嘴,只好羞赧道:“爷在跟前妹妹还说这些没正经的,不是教爷笑话?”
我回头看了看正换上寻常居家衣裳的王爷,道:“就怕爷听不见,听见了倒好,也教爷晓得姐姐的情意,多来姐姐这看看姐姐。”
他定是听见了,笑着走了过来,一边拿汗巾擦着手,一边道:“夕颜说得极是,本王自该多来你这里走走。”他亲手扶了若薇坐下,温言问道:“最近身子可好?还辛苦麽?”
若薇微微垂首,答了:“害喜好了许多,多得了先生们调的那些药膳方子,夕颜妹妹做的那些梅子也是极管用的。”
王爷难得来一次,我自然不能不识相地杵了那里煞风景,给两个丫头递了眼色,才退到了门口,就被身后的王爷唤住了:“夕颜,你这是又要去哪?”
我转头福了福:“夕颜正要去小膳房瞧瞧菜式准备得如何,也好顺便替爷加两个称心的菜色。”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着我,嘴角唇边都是好看的笑意,忽然伸出手来,轻柔地以指腹抹去了我额头的汗:“走得满头汗,却又安生不住,你呀……”
如此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平日张弓舞剑的手指上有微微粗糙的茧,摩挲之间有微微的酥麻,我望着他的眼睛,里头依稀有宠溺的怜与惜。我听着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有些烧了,稍稍后退一步,落荒而逃。
那双桃花眼啊,实在电力太强,消受不起啊。
在我的念叨下,薛鎜将寻常的菜式弄得颇有声色,王爷和若薇尝了都说好,我故意隔得老远躲着他坐了,一餐饭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就怕又惹上了那双桃花眼,于是一餐饭也用得皆大欢喜。
临到要走了的时候,王爷拉着若薇促膝对坐了,细细地看着她,道:“本王于子嗣一事上惯来艰难,你也是知道的。听郎中回话所说,你如今的胎像尚看不出是男是女,可无论男女,只要平安诞下,本王都是由衷欢喜的,你可要放宽了心,好好地养着。本王得闲也会常来走动些。”
若薇闻言眼眶微红,感动地道:“谢王爷挂心了。”
许是言者无心听着有意罢,王爷的那句“于子嗣一事上惯来艰难”不知为何总是在我脑中盘旋不去,他那平淡却又略有涩意的语调,让我的心头微微揪了一下,于这些事上本是无心的我,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了些许挂碍。
每日我还是照规矩去前头请晨安,原本早到了我回门探望家中父兄的日子,可先前因了我病着,后府里上下又忙碌着若薇有喜这回事,便耽搁了下来,我在王府里已然闷得心慌,本想借哪日问安的机会开口跟大福晋请这个人情,可想起了之前种种的纠葛,几次偷眼打量大福晋的神色,也只能将那番偷偷烂在了肚中。
请了晨安出来才走了没几步,便被子榆叫住了,她身旁站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柳眉凤目的,正是二福晋的贴身侍婢柳依。子榆在我跟前行了个礼,说:“五福晋请稍留步。”
我略微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却是柳依先开了口:“我家主子有几句要紧的说话要跟五福晋讲,里头却有些个事绊住了,还要烦请五福晋候上一会子。”
我正要答应她,却见凝梅也正打里头走了出来,她低垂着头,慢悠悠地跺着步子,仿佛在想什么心事,只是远远的一瞥,似是瞧见了我们正在说话,目光与我交错了一刻,走到了近前了的时候对着我微微颔首笑了一笑。
心中微动的,我轻声曼语地吐了一句:“今个儿天色真好,倒是个品茗赏花的好日子,梅姐姐说是不是?”
凝梅楞了楞便又极柔和地笑了起来:“妹妹说的极是,那原先那回我们品茗赏花的约,不如就择了今日如何?”
我点头说好,又转了跟柳依和子榆说:“那就烦劳两位姑娘跟二福晋回一声,等会子我再去她屋里回话。”
跟凝梅一起往湖中亭走,她本来就是个娴静的性子,柔声细语的,一路倒多是我在聒噪。快到了的时候我才想起甚么都未曾准备,便差了蕊香和素馨回去拿棋盘茶具,再去小膳房讨几味当令的点心,丫鬟们也就各自散了,凝梅的婢女香堇又是个安静的性子,只是默不作声的伺候我们在石几旁坐了,原本就清宁的湖心亭因而显得份外静谧。
我踌躇着,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凝梅合膝坐着,也不看我,只是一味神色淡定地望着碧水连波地湖心中央,伸手抹了抹发髻,发上簪的珠花一阵玲珑作响,轻启朱唇,说:“妹妹有什么话,直管问罢。”
她那厢话音才落,原是垂手站在她身后得香堇便远远地退了开去,偌大的湖心亭里就只余了我们两个。
聪明人面前果然连那些虚套也一并省了,我便也正了正神色,启了话头:“爷初婚至今也有十三年了,膝下子嗣怎的如此单薄,姐姐入府早些,可否讲与夕颜听听。”
凝梅闻言侧头看了看我,许久也不说话,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妹妹怎么想起问这个?”
“前些个在四福晋那里,听爷自个儿提及,”我顿了顿,看了看凝梅的脸色,又接着道,“虽只是草草一句,却好似也是爷的一桩心病,夕颜左思右想,也没旁的人好问……”
凝梅打断了我的说话,轻言轻语,却是很平和地道:“大福晋的头风便是小产之后落下的,四个月的身子,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啊?啊……”我错愕,只来得及发出两个无意的音节。
“二福晋也有过一个格格,只可惜未及足月便夭了,宫里的御医也来瞧过,说是先天不足。”凝梅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些年爷对二福晋万般恩爱的,却也未能再有孕,我们旁的人,便更是没有那个福分了。”
呃,这些年间王爷只有过两个孩子?一个早产一个早夭?虽然王爷做起那事来狂狼生猛得很,其实只怕还是“寡人有疾”罢。我依稀记得英国的都铎亨利八世便是因为患了梅毒,总也生不出儿子,还为此砍了好几任皇后的脑袋。封建皇室的男子大抵如此了罢,没有子嗣全是女人的错,却从来也不知道检讨自己。
我不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凝梅转了头望向我,目光却是空洞地落在我身后的远处,翕动着双唇,软棉无力地又念了一句:“便是有那个福分,怕也虚的,便不是虚的,怕也是守不住的呵……”说罢又别过了脸去,那一瞬,我依稀见她眼中有晶莹的水漾一闪而过,不真不切的,几乎令我疑心是自己看错,只是她那落寞又伤怀的神情却分明骗不了人。
我走了上去,矮下身子蹲在她面前,握了握她搁在膝上的手,缓缓地唤了一声:“梅姐姐?”
她这才又看了看我,忽地清泠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替我整了整云鬓,说:“你这个妹妹呀,为何对着你,我怎也藏不住心里的话呢?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也罢也罢,这王府里人人带着假面做人,难得有缘说句真心话,也好。”她拉了我又坐下,才又轻声地道:“约莫三年前,我也有过一胎,才月余就没了。郎中先生说多半是头胎不懂事的缘故,我自己也浑不觉的,一日照例弹琴写字的,站久了也只觉腰疼,待见了红才知自己已有孕,却是晚了……”
听了凝梅的这一番话,我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喃喃地又唤了一声:“姐姐……”
凝梅抬手抹了抹眼角,道:“伤心的是爷呀,一个个都没能保住,爷嘴上虽是不怪我们,却是尽数搁在了心里头。听府里年岁长了嬷嬷们碎嘴漏出的话,说大福晋当年小产已然是伤了身子的,二福晋又……难得若薇此次有孕,爷自然是欢喜得紧的,我吃斋念佛也好,但求母子平安全了爷的心愿罢。”
我轻声地“嗯”了一句。
只是这些个故事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正宫的没有子嗣,偏房的也跟着子孙运薄了起来——倒仿佛像极了《金枝欲孽》那番TVB的烂俗情节。若是真如凝梅所说的,大福晋自己已是损了身子不能有孕,以她那凌厉的性子,自己得不到的怕也是难容别人得到,那只怕余下的那些早夭和滑胎……
一念及此,我不由生生地打了个寒噤。
搞什么?难道我是不小心穿进了《金枝欲孽》的剧情里头?但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