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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虚惊一场 蛋白质蛋白 ...

  •   从湖心亭出来,我寻了个藉口遣了蕊香回去,只带着素馨往二福晋的屋里去了。经了与凝梅的那番话,二福晋要与我说些什么,我多少也猜着几分,心里不免有些郁卒,只觉得胸口酸酸涨涨得发闷。
      到了那头院子里,就见二福晋支了张小几与软榻在院里的玉兰树下看书,柳依在后头拿了把薄纱的团扇扇着风,见我进来,便侧身行了一礼。
      二福晋坐着冲我招了招手,道:“妹妹可来了,过来坐着说话吧。”
      我依言过去坐了。
      在这般近的距离看,二福晋已经换去了请早安的朝服,只着了一件云青色的薄绸褂裙,袖口滚了一圈云英色的流苏丝线,松松垮垮的耷拉在她极为瘦削的手臂上,脸上也不过是淡素的薄妆,只略微描出了黛青色的柳叶眉,又在唇上施了点石榴色的胭脂罢了,只是一味的素雅清丽。若论姿色,凝梅的娇柔细致、若薇的明朗艳丽,甚至樱雪的满蒙风情其实都在二福晋之上,可这些年王爷眷着最多的却是二福晋慕竹这头,常听人说二福晋有女中诸葛之智,以柔克刚、温和包容的,真正让王爷难舍的,怕是她这温文又娴静的性子才是罢。
      二福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找妹妹来原是要说声谢谢的。我这里琐碎要操心的事难免多些,虽是心里记挂着,却也难得得闲去看看若薇,听子榆说妹妹常去陪着说话,四福晋也开怀了许多,我听着也就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只说是我给若薇姐姐陪着说话,其实也是姐姐她陪着我打发时日解闷呢。”
      “难得你进府日子不久,倒与若薇亲厚,”二福晋拉起我的手,道,“我瞧着心里也很是宽慰,只是……”
      我忙正襟坐了,心知这“只是”后头的,才是正题。
      她轻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如今若薇有孕,自然是比从前娇贵,可由不得半分闪失。她是头胎多半不懂事,又素来是个大而化之的爽利性子,你与她多来往,也需得谨言慎行,份外小心才是,尤其是饮食作息上,更要仔细些。”
      二福晋说得含蓄,我却听得惊出一身冷汗。我自以为冷眼旁观着,却不想还是想漏了一层:原只想着若薇这胎只怕也少不得些风波磨难,明里暗里帮着提点防备也就是了,却全没想到我与她全是粗心大意的脾性,万一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若薇没了孩子,弄得不巧我还跟着赔进去作了替罪羊。
      我捏了捏掌心的冷汗,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是,姐姐教训得极是,倒是妹妹平日里疏忽了,以后定当小心行事。”
      二福晋侧了头来看我,望着我半晌,才神色略松地点了点头。
      “若薇姐姐素来身体康健,定是能给王爷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姐姐也别太过操心伤神了。”
      听了我的话,二福晋略想了片刻,唇边才绽出一朵笑容,说:“妹妹说的也是,但愿,倒是我多虑了……”
      正说着,只见柳依神色匆匆地疾步走了过来,立了在二福晋的身后,压低了嗓子,说:“禀主子,子榆姑娘差了人来,说四福晋那屋,出了事了……”
      声音虽轻,我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得真切,不由周身一震,心道不好。说什么却偏来什么。一急便要起身,却被二福晋轻轻压了我的手,示意我坐下。
      她虽是急忧,却依旧是清清楚楚地问道:“子榆可有说,是出了什么事?四福晋有无大碍?”
      柳依摇头,道:“只是几句简单的回话,也未说得清楚。只说是饮食上出了些纰漏,人倒是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人无大碍就好。”二福晋说着这才站起了身来,对我道,“如此妹妹就与我一同去看看罢。”

      我本就是个急性子,却偏偏二福晋素来稳妥,便是遇上了这样的事,走起来也是优雅华贵的步子,一路跟她一起,待我们到了的时候,只见若薇坐在屋里脸色煞白地抹着泪,小五子已被几个侍从五花大绑地捆了在地上。
      子榆正神色凌厉地训着话:“好个没眼色的东西,四福晋有着身孕,你们作个药膳倒作出这些个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子榆姐姐,小的冤枉呀,小的真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跑了进去的。”小五子哭丧着脸,哀切地叫道。
      “你不知道,难道还是长了翅膀飞了进去的不成?”子榆见我们来,忙走了上来,行了个礼道,“奴婢已经差人去请薛厨和小膳房里的一干人了,只等主子们问话。”
      二福晋点了点头,便有人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伺候着她坐了,我本是打算进去先看看若薇,见这个阵势,也就只好跟着坐了下来。
      二福晋叫了子榆到跟前,轻声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子榆你慢慢讲来。”
      子榆便口齿伶俐地禀道:“前头小膳房送今天份例的药膳汤来,四福晋正用了一半,却见着汤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便受着了惊吓,险些晕了过去。”
      “东西还在麽?又都是谁伺候的?”二福晋又问。
      “那汤还在里头桌上搁着,便没动过了,好歹还在。近前都是栀白伺候的。”
      二福晋正要再问,却见一个嫩粉色的人影携着股香风冲进了院里,分明就是樱雪,口中还娇滴滴地叫着:“哎唷,薇姐姐可好?妹妹得了消息就赶了过来了。”
      只是二福晋淡淡地一瞥,子榆便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挡了在樱雪的身前,行了一礼,道:“樱雪格格也来了。四福晋受了点惊,里头歇着呢,二福晋正问着话,请格格先在外头候一候吧。”
      樱雪一跺脚,道:“听闻药膳汤里居然喝出了蝎子,也不知是哪个混帐东西做的,累得薇姐姐有身子的人还受这番惊吓。”
      蝎子?闻言我斜睨了她一眼,心想,拥红揽翠的隔着大半个王府,这小蹄子的消息倒比我们已经到了跟前的人还清楚灵通,早知她不是善类,如今也不过是多了这番应证罢了。
      二福晋出声道:“樱雪妹妹先坐下说话罢。”当下便差下人给她搬了椅子坐了。
      不一会薛鎜便领着一干小膳房的粗使丫头和小厮来了,甫一进门便呼啦拉地跪了一地。“奴才疏忽,甘愿领罚。”薛鎜不愧是个直来直去的拗脾气,上来二话不说,先把错认了。
      二福晋板了脸,冷冷地问他:“如今四福晋有着孕,自是不比寻常,福晋王爷已然千叮万嘱需在饮食上额外小心,怎的反倒出了这么大纰漏?”
      “奴才不知。但既是膳食上出了差子,便是奴才的错失,奴才愿一力承担,只请主子饶过其他人等。”难为薛鎜这个惯来傲气十足的性子,居然就这么拜了下去,咚咚地磕起头来。
      二福晋轻轻叹了口气,道:“薛厨子,你在膳房这些年,一贯是伺候得很得爷的心意的,怎麽就……”
      “纰漏也就罢了,”二福晋的话音未落,就听樱雪在一旁拿足了腔调地插了一句,“别是受了甚么居心叵测的指使才好。”
      这指桑骂槐的!现如今整个王府都知我常往小膳房跑,又与薛鎜混得熟稔,这小蹄子就差是没当面指名道姓了。我一听就往上冒火,面上又不好发作,微微转了头去看二福晋,只见她也正转了来看我,眼中神色一闪,想是叫我稍安毋躁的意思。
      “格格这话说的,”还未等我们开口,子榆便清清脆脆地接了口,“甚么叫居心叵测?甚么又叫指使?奴婢这倒听不懂了。”
      樱雪抚了抚鬓角,神色如常地道:“樱雪也只是猜想着,如今薇姐姐有着身孕,难保有些个人心中嫉恨不平呢……”
      二福晋眼色一厉,打断了她的话:“妹妹这说得象甚么话?王爷膝下无子,如今四福晋有孕,整个王府莫不是欢欣喜悦的,怎得会有人嫉恨?”
      见二福晋隐约动了怒,樱雪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垂首道:“樱雪年纪小,也不过是想着甚么便说甚么,几位姐姐可别见怪。”
      再不出声她倒当我是病猫了。
      “怪是断不会怪你,”我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说,“只是妹妹也该多多注意修容和礼数,便是年纪小,也不能这么着口出妄言。正如二福晋说的,四福晋有孕本是喜事,妹妹却偏要说甚么嫉恨不平、甚么居心叵测的,人人都不觉得,难道竟是妹妹这么觉着?”
      “妹妹失言了。”我将樱雪的话原翻奉送,她自是不会认的,也只好垂首认了错,只是眼中却不免闪着些许不忿。
      “既是如此,子榆你便仔细查清始末,若真是小膳房的差错,便按例罚了薛鎜的月钱罢。”二福晋转了过去,对着子榆吩咐道。
      “只是罚了月钱岂不是便宜了这些混帐奴才?”樱雪又插嘴,道,“照樱雪说,送膳的小子便打断了腿轰了出去,领事的也该即刻革了职,永不叙用,以儆效尤才是。”
      小小年纪她倒忒得狠毒!我忍不住出言讽刺:“看不出,妹妹倒是治家严厉得很,今个儿真真是受益匪浅了。”
      樱雪浅浅一笑,斜睨了我一眼,反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只觉得若是罚得轻了,只怕奴才们不长记性,日后少不得还有人做事轻忽,又出甚么纰漏可就不好了,可是?”
      下边跪着的小五子听了那句“打断了腿轰了出去”便猛地磕头,嘴里只叫着:“主子们饶命,主子们饶命啊……”
      我见他在石地上磕得猛力,额头上早已渗出了血来,心中不忍,便站了起来,对二福晋道:“姐姐,既是如此,我便进去看看若薇罢。”
      二福晋微微颔首,我便疾步走进了屋里,若薇已经把外头的说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虽是依旧惨白,可神色却是平稳了许多,我上前握了握她的手,问:“姐姐可好些了?需不需差个郎中先生来瞧瞧?”
      若薇轻摇臻首,反握紧了我的手。
      我冲她安抚地一笑,又问:“姐姐不妨事就好。那汤盏里果然是有蝎子麽?在哪里?倒给我瞧瞧。”
      身后的栀白指了指桌上的雕花白瓷碗盏,道:“还在桌上搁着,之后便没动过了。”
      我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便走了过去,以汤匙拨弄了几下,故意问:“哪里有甚么蝎子?我倒是没见着?”
      栀白凑了上来,点了点其中一个指甲大小的褐黄色东西,说:“那可不就是?”
      我漫不经心地用勺子舀了起来,故意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说:“哪里是甚么蝎子?栀白,你家主子有孕惊乍些也就罢了,怎得你也跟着眼花?这分明是拿了来炖鸡的山参根,不过是形状古怪了些,倒成了蝎子了。”说着也顾不得若薇与栀白的惊诧,便拿着那勺子往外头走去,递了到薛鎜面前,道:“薛鎜,你倒仔细看看,这个难道是蝎子麽?你自个儿做的药膳,搁了甚么难道自己还不认得?山参乌鸡汤里倒喝出蝎子来了,这么胡扯的理,你居然也敢认了,真是糊涂。”说罢,递了个眼色给他。
      薛鎜虽是耿直却也不傻,自然知道我是有心混淆视听救他,当下点头大声应道:“奴才瞧清楚了,这确是山参无疑,只是状似蝎子,怕是四福晋一时错看,吓着了。奴才头先听说主子用膳见着了不净的东西受了惊吓,一时情急糊涂,居然认了汤里有甚么蝎子,如今想来也是可笑。五福晋教训的是。”
      二福晋隔着约莫半丈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却也不出声点破。旁边的樱雪却一脸不屑地站了起来,道:“别不是眼花的是颜姐姐罢,怎么人人都说是蝎子,到了姐姐这里反成了山参了?待妹妹过来也瞧瞧?”
      哼,我冷眼看着她疾步走近,心里想着,若没有你个不安好心的蹄子,我这出戏还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于是便举高了那勺子送进了嘴里,做势咂了咂嘴,道:“妹妹说我眼花不信,夕颜便吃了下去,如此妹妹还不信麽?”
      我这一口吞下,顿时满院一片惊呼,樱雪也大出意外地楞在了原地,可只见她那双贼精的猫眼转了几转,又继续走了过来,嘴上甜笑着,道:“颜姐姐怕是逗我们顽呢,倒教妹妹过来查勘查勘,究竟是吃了没吃?”
      靠,这小蹄子也还真不好骗。我心中暗骂。本打算一会找个背人的地方吐了干净,如今倒势成骑虎了。我看了看底下跪着的薛鎜和已然磕破了额头的小五子,心中叹了一句,罢了罢了,好人做倒底罢。这东西王府井的烧烤摊上我也不是没吃过,那还是活生生地架了上火烤的,何况蝎子解五毒,本就是入得药的,当年去滇南旅游,昆虫大餐上油炸小强我都尝了,还怕这个不成?
      蛋白质,蛋白质,不就是蛋白质麽。我努力给自己作心理建设,硬着头皮将那藏了在舌下的东西吞了下去。

      “夕颜!”门口传来一声惊呼,我循声望去,不知何时王爷居然也来了,正杵在门口一脸惊色地看着我。
      来得可正是时候。
      我挤出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快步向他走去,拉起了他的手,走到了二福晋和樱雪的面前,张了口让她们看,然后笑着问:“姐姐和樱雪妹妹可瞧清楚了,王爷也好作个见证。夕颜可真是吞了下去了,难道还能是蝎子不成?”
      樱雪被我匪夷所思的举动震住了,嘴上却还是继续咕哝着:“便是吞下去了,又怎知不是……”
      “樱雪妹妹当夕颜是疯了傻了不成?”我好笑地看着她,故意以委屈的口气道,“若真是蝎子,夕颜哪能生生吞了那去?”
      樱雪脸上的笑容僵了起来,道:“那倒不是,只是……”
      “够了!”王爷雷霆万钧地吼了一声,止住了樱雪的话头。他伸手将我揽到了身侧,阴着张俊脸,对樱雪道:“我看你倒是愈发没有规矩了!二福晋问个话也就数你聒噪,老远便听得一清二楚。今个儿我倒要来问问你,甚么是居心叵测?又是谁居心叵测了?”
      樱雪身子一颤,膝下一软就跪了下去,道:“樱雪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王爷黑着脸又道:“这些个话是随便说得的麽?”我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眉心紧蹙,眼中闪着些许怒气。
      “爷息怒。”二福晋起身站到了王爷另一侧,轻轻拽了拽他的袖笼。我本以为她要替樱雪求情,却不想她转了对樱雪正色道:“平日里姐妹说笑虽是不拘礼的时候多些,可五福晋无论分位与年纪都在你前头,你又怎能说话如此没有礼数与分寸?也难怪爷要生气。照我看来,前几日大福晋教你禁足自省的功夫倒像是都白作了,半点也无长进。不如我稍候回了大福晋,你还是接着回屋自省罢,无事也少出来走动了。”
      樱雪嘤地一声哭了起来,抽抽泣泣地行了礼,转身要走。
      “等等。”王爷叫住了她,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二福晋说得极是,只是你若是有再犯,可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我可要差人送你回了草原你阿玛那里。”
      “爷……”樱雪哭得更凶,仿佛是受了甚么天大的委屈。
      王爷却并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就这么着,你去罢。”
      我看着樱雪转身离去,临走之前对我投来怨恨的一瞥。我心里固然是松快了,却也知道,与樱雪的这番梁子,只怕又是结大了。

      二福晋走了过来看了看我,微微摇了摇头,我大约知道她是责怪我行事鲁莽的那层意思,只是当时情势紧迫,为了救人,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也只好暗自吐了吐舌头。
      王爷拉了我坐了,对子榆道:“既是虚惊一场,便叫薛鎜他们都退下了罢。”
      子榆领了话正要去传,我连忙道:“请子榆姑娘稍等,夕颜还有句话说。虽是虚惊一场,可也总是薛鎜办事不力,药膳没有伺弄好,搁了些形状古怪的山参根进去,害若薇姐姐受了惊吓,若是不罚,怕也是不公。”
      “嗯,夕颜妹妹说的是。”二福晋点了点头,转了对薛鎜说,“薛鎜,那便罚你一月俸钱,你可服气?”
      “服。”薛鎜重重地磕了几下响头,道,“谢王爷!谢侧福晋。”说着,满眼都是感激地看了看我,领了众人退下了。
      事情了结,强压下了的恶心劲也泛了上来,我起身行了个礼,又差了素馨进去跟若薇禀一声我稍候再来看她,便要告辞回自己那里,可才走了几步,却被人自身后大力揽住了腰际。回头一看,王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似是发怒,似是心痛,又似是惊诧。
      他将我揽得很近很紧,一字一顿地道:“我跟你一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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