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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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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明净寺敲过更,僧寮渐渐都吹了灯。
守夜沙弥巡夜后,回到大殿,瞧见那人还垂头抵足地跪着,不忍地劝道,“住持既说了您红尘未断,就必不会收您。您若不愿家去,小僧引您去禅房坐坐?”
这话沙弥已经反复说了好些遍,一边的家奴起初还跟着附和,如今跪得说不出话,半边身子瘫在蒲团上。
沙弥拿这二人没办法,怕他们夜来冻着,烧了火盆,将大殿前门掩过,正巧同伴来唤,应声去了。
唐渊文手脚冻得没知觉,额上却冷汗涔涔,他闷声道,“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小鲤跟了一天了,听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鼻子一酸,鼻涕和眼泪淌了满脸,“哥儿啊啊,您可算理我了……呜呜……您与我家去吧呜呜……夫人该急坏了,才请的大夫!呜呜呜……”
唐渊文心想,我已经是存了决心要出家了,你还劝我,枉跟了我这么多年,不知我被逼到绝路,回去了叫整个远顺府笑话!
他越想越觉得连这个打小同吃住的人都不能懂自己,世间没一个知心的人。
气得瞪着眼,扭头就骂,“要你在这胡咧咧?给我呱!”
两人皆是一愣。
小鲤缩着脖子,鼻涕流到嘴上,瑟瑟的不敢动。
沉默了半晌。
唐渊文抹起泪来。
小鲤习惯了他的脾气,泪痕未干地瞅着他,小声说,“您袖口里有块小巾子。”
唐渊文掏巾子出来擤了擤,拿着巾子看了看,决绝地丢进火盆,道,“小鲤你回去吧,我真的不回去了。”
小鲤踌躇着提醒他,“咱们今儿出城,还瞅见周二爷当值。三哥儿和济哥儿早晚都得来找您……要是看您没了头发,指不定怎么嘲弄您呢……”
唐渊文咬牙切齿,“别提他们!这两个一个属狗一个属猪的,提起来做什么!”
正闲斗着,后殿有说话声传来。
以为是沙弥回来了,细听又不像。
小鲤有些怕,唐渊文却不为所动地想,我在供着菩萨的大殿内跪着,什么魑魅魍魉能闯得进来。
渐渐近了,听得一个轻声道,“您要来祭没什么不妥,何苦挑这夜里风动的时候。”
没人答话。
只有脚步进到殿内来,因为回音,显得格外清晰。
少顷,有个人逆着后殿长明灯的光,绕过供台走了过来。
唐渊文努着双眼才把人看真切。
这人竖着冠,细眉长目,面如削玉,披着件鸦青色斗篷,领子上一圈的白狐毛,衬得他脸色冷冷的。
他微微打量了这地上歪七扭八的二人,开口道,“叨扰您了,我家主子想在后殿祭拜灵位,不消太久。”
唐渊文想说话,哑了声,咳了下才道,“是……是我叨扰了……”
他颔首,向唐渊文行半礼。
唐渊文挣了几下,可全身发麻,实在起不来身。不过人家也不在意。
觑见人走开了,唐渊文颓然地坐在自己腿上,悄悄地问小鲤,“我刚刚傻不傻?”
小鲤皱鼻龇牙,点点头,“像济哥儿下水。”
“你越发没礼数!”唐渊文指着他鼻子,低骂,“明儿就把你发卖了!扔到胡部去捡马粪!”
小鲤晃了晃脑袋,“您要出家了,卖不了我。”
“呵呵,我卖不了你?”唐渊文狞笑起来,“那岂不是更好?我托关三帮我卖!他早与我说,你这样的,最招人喜欢了,老妈妈见到你爱,老大爷见着更爱!”
小鲤确实听过关琰说这话,不由一阵恶寒噤了声。
唐渊文得意极了,靠着火盆取起暖来。
后殿人影晃动,有极低的呢喃,像耳语像诵经,夹杂着火盆里木柴的噼啪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翌日,关琰是叫周潺拍醒的。
他刚坐起来,周潺翻开箱笼,找了件袍子要往他头上套,嘴里噼里啪啦地道,“快快快!上蓬台坊去!”
“???”
关琰醒觉的时间长,闭着眼打哈欠,问他,“怎么?给我找买卖,你抽利去斗鸡?”
“昨儿夜里从我二叔那儿得了消息!”周潺眼睛闪闪的,“蓬台坊这几日买了几个胡姬!”
关琰霍地打开眼皮,“谁许的?”
周潺不以为然,“你管他谁许的!”
关琰想了想,高声问易南,“我爷出去了吗?”
“还不曾。”易南看关琰被周潺捣鼓得不像样子,过来服侍,“咱们门房说太爷耍了套拳,才去洗漱。”
关琰胡乱把身上一裹就要上方氏院里去。
周潺在后面喊,“话还没说完呢!我二叔还说,昨儿瞧见唐子秀那厮出城了,看那厮鬼鬼祟祟的,叫人一跟,跟到明净寺了。”
“岂不正好!”关琰边系带子,边回头喊,“待我问了我爷安,咱就走。省得喊了唐子秀,叫他把姑娘撺掇走了,还要咱俩付他的酒水钱!”
周潺听过,哎,是这么个理儿!
便自个儿在窗边榻上一歪,点头道,“也好!叫他明净寺待几日,受受咱们老祖宗的洗礼熏陶。改改他那不留汤水的畜生本性!”
关太爷正在吃粥,关琰问起时,还瞥他,“怎么?周永济一早上门,就为的这个?他倒是真真儿的,食色性也!”
周潺名声在外,远顺府的恶臭典型。
关琰也没给他辩白,“您这么问,想来早就知道了。”
方氏示意关琰坐下,等关太爷扬了下巴,关琰才坐下吃了口茶。
“府城前些日子新进了一批商队,是从镇兴卫过来的。”关太爷年纪大了,大夫嘱他进食要慢,因而慢慢嚼着酱菜。
“文书先送到我这儿,我没瞧,叫你常叔送去都司看的。那边是什么章程,周家该比我通晓些。”
关琰也不知说些什么,一屋子都静了。
关太爷饭毕,漱了口,起身就走,“你自个儿想去,想通了想不通,再来找我。”
方氏送了关太爷回来,关琰还坐着发呆。
她上前轻声问,“要不请周家哥儿过来,一块儿在我这儿吃了?”
关琰摇头,起身告退,“他刁嘴的很。上外头去,有奶就是娘,由他说个子丑寅卯,没人怪这娘。没得叫他在这儿白吃,还指指摘摘。”
躺着闲等的周潺说起关琰来,嘴里也没好话。
他拉着换茶水的小厮,不让人走。
这会儿说,“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你家哥儿这大的年纪,过几年都要及冠,通房没有罢了,还一屋男的?”
那会儿说,“这么多年,夜宿在外头不见少,却还是雏儿,说起来他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咱们当朝,有兴个烈男牌坊?”
“还是练什么童子功?”
“我弓射差他些许,可与这个有关?”
小厮哪敢搬弄关琰的是非,一句话没说,直听到易南先一步回来,才脱开身。
今儿稍冷些,周潺出来前,周太夫人念及他去年将脸冻得皲开不能见人,非要他加了件斗篷。
他想着不能光他一人加衣,也逼关琰穿斗篷。
关琰死活不依,“这日子就穿斗篷,下雪了穿什么?被褥子?”
被逼急了,只说没有斗篷。
周潺哪儿肯,又去翻他箱笼。
易南在旁边拦也拦不住,急得喊,“哥儿!斗篷还不到时节,库房收着呢!这里头有件氅衣怪精贵的,家里册上都有,您别翻捡坏了!”
周潺果然住手,“什么氅衣?”
易南索性拿出来给他瞧。
粗看也没得什么,不过是绯色蜀锦面子,绣的仙鹤飞天。
待易南轻轻将大氅抖了抖,那仙鹤竟蓦地一亮,周潺细看过发现仙鹤居然不是绣的,是鸟羽制的。
“啧啧……”周潺赞道,“是怪好的,别说坏了赔你件儿新的,就是补我都不知道上哪儿补去。不过虽说是常衣,你这也有点……不合制吧?”
“赏下来的,你可看我穿过?”
周潺也没多想,哦哦地应着。
最后二人各退一步,关琰自己挑了件系带的杏色织锦披风,才能出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