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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昨日一场暴雨过后,今早的空气就格外清新,带着一丝夏日雨后独有的味道。早上的太阳还躲在云层之后,阳光也不是热辣的。
      车窗大开着,风从两边的窗户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孟归舟顶着一头乱发,心神不宁地坐着。
      风明明是清凉的,可为什么他一坐进车里,这风就变得热了起来,好像卷着身边那人的体温往他脸上扑。
      他又开始后悔,痛恨自己的不坚定。怎么就这么同意了呢。

      “归舟,我送你去上班。”
      他方踏过大门的门槛,后面就有人追上了他。他一听见那个声音就想要逃走。可理智不允许他这么做。
      于是他僵硬地转过了身,僵硬地露出微笑,礼貌地回绝。
      “不用了符爷,太麻烦您了。”
      然而男人强硬地拉住了他。
      “归舟昨天不是说没有躲着我吗?”
      “是啊。”
      难道真的要回答说我在躲着你吗?
      “那就让我送你去上班好吗?”
      男人凑了过来,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他怎么就这样同意了。
      已然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影子,竟然还敢沉溺于这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他气自己的不争气。
      心脏还在自己胸腔里跳动,可是它却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而被牵动。

      春雷报社很快就到了。车子慢慢停靠在路边。
      他正要去打开门,身后一人就贴了上来,拉住了他开门的手,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半寸,呵出来的气打红了他的耳朵。
      “下班了我来接你。”

      他神色恍惚地下了车,走进报社里,发现大家都用探寻地眼神盯着他看。
      他如芒在背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汪萍一张八卦脸凑了过来,鬼祟地问他道:“你今天怎么坐车来的?你是不是那户有钱人家的公子来体验生活来了?”
      孟归舟哭笑不得,“你别瞎猜,不是。”
      “那是谁送你过来?”
      孟归舟一时被她问住了。
      符世深算是他的谁呢?他买了他,那他应该算是他家的仆从。
      他想了想,答道:“是我家老爷。”
      汪萍疑惑了。
      “你家老爷?那你怎么出来工作呢?”
      孟归舟不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让她别问了,径自埋下头去做自己的工作。

      像是没过多久,日头就变得毒辣起来,人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在阳光下走一走就能出一身汗。
      风扇在头顶慢慢悠悠地转着,发出有气无力的吱呀声,像是随时要报废了。坐在电扇底下的人都感受不到这风扇带来的凉意,更何况是坐得更远些的人。
      汪萍本来就热得心里烦躁,此刻又被那连绵不绝的吱呀声吵得头疼,两相交织下无端生出了许多火气。
      “把风扇关了行不行,吵死了!”
      风扇是秦江延开起来的。众人听见汪萍的抱怨,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他。
      他笑了一笑,认命地站起来去把风扇关了,然后拿了一把扇子走到汪萍身侧替她扇风。
      汪萍嫌他烦,一把将人推远了。
      “我自己有扇子,不用你。”
      孟归舟抬头看了眼秦江延,看见他被推远的那一瞬间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但很快他又恢复成往常的样子,笑嘻嘻地走开了。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平日里这个时间段报社里都不会剩多少人了,而今天一反常态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出去了。太热的天人总是会没胃口。
      秦江延平时都是自己带饭过来吃,很少会和大家出去吃,而今天孟归舟却见他拎着保温壶出去了。
      他心里生出一点好奇来,注视着他走远,消失在一处拐角。
      大约过来二十来分钟,秦江延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衣服也被汗湿了,尤其是背后,衬衫都黏在了背上。
      他把保温壶给了汪萍,笑道:“给你买的冻冻。你吃点解解热。”他边说边转开了保温壶的盖子。
      何为冻冻,就是碎冰,是夏天解热经常会吃的一样东西。
      汪萍这回没有推开他,而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自己拿了勺子舀冰吃。

      北城的公墓,一座座的墓碑都是那么相似。你不仔细去分辨上面的名字,你都不知道这底下埋葬的到底是谁。
      孟喜安端着一个骨灰把它亲手埋了进去。
      填上土,立上碑,再烧三支香,这也算入土为安了。
      孟喜安往后退了一步。他面前有两座碑是他认得的,一座是他巡逻队三队长的墓,一座是三队长母亲的墓——刚刚下葬。
      他对着这两座墓站立了许久,直到他的刘副官来叫他回去。
      走下公墓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刘钧山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事。”
      只是在想自己死后会不会也成为这万千墓中的一座。
      下公墓的路上,他问刘钧山,为什么他的三队长不来找他借钱,宁愿去做一桩杀人的买卖。
      刘钧山说不知道,离世之人的想法谁又会明白。
      孟喜安抬起手摘了一片头顶的树叶,捏着叶柄转动它。新夏的阳光在树叶之间跳动,如同细碎的金箔,兜转一圈落了下来,落在被旋转着的那片树叶上。
      倏忽间,一阵风吹过,树枝叶摇晃,光影迷乱了人眼。

      她抬手挡住眼睛,隔绝了刺眼的光。
      耳畔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晰。她知道是谁来了,但她不愿意见到那人,于是翻了个身。
      “婉婷,起来吃点东西吧。”那人温言细语地对她道。
      她本不愿意理睬,可听着那人乞求卑微的语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不想吃。
      她已经竭尽所能表现地足够冷淡了,可那人还死皮赖脸地凑到她眼前,惹得她心烦。
      她看见那张脸心就隐隐作痛。她三十年来接受的教育,明白的道理,树立的道德让她无法再去与这个人朝夕相处。
      她看了他弥久,再多的爱恋也终是让她无法原谅她丈夫的所作所为。
      她咬了咬唇,硬下了心肠,决然道:“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陈探长猛然趔趄了一下,他怕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婉婷?”
      他软声又问了一遍。
      陈夫人撑着身子坐起来,挺直了背,坚毅得像是一名军人,她要守住她最后的线。
      “离婚吧,新常。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你。”
      陈探长心神巨震,凄入肝脾,一时喃喃,语无伦次。
      “不,不行,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他用力拉住陈夫人的手,抓得紧紧的,“我们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舍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忽地亮了起来,盯着陈夫人的小腹,露出狂喜的表情。
      “婉婷,我们不能,不能分开,我们现在有孩子了,你舍得让孩子没有父亲吗?”
      陈夫人悲哀地看住了他,使劲挣脱了他的手,问道:“你现在是用孩子要挟我吗?如果我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危害社会的蛀虫,那我宁愿他没有父亲,也好活得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他失去了言语,那一字一句都扎在他的心上,令他痛不欲生,许久他才能从这疼痛中分出心神来问:“那你要我怎么样?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怎样我才可以做孩子的父亲吗?”
      陈夫人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这样低声下气,这样伏低做小,哪怕是初遇时,他就算穿得破旧,可神色仍旧是骄傲的。
      她重新躺倒在床上,拿被子蒙住了头,低声抽泣起来。
      一只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别哭了,对孩子不好,你不愿意见我,那我就先走了。给你买的饭我放桌上了,你记得吃,别饿着自己。”
      她没回答,被子之外安静得像是停滞了时间,好半晌,才又听见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她拉开被子,露出了一条缝,病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坐起来,去打开了窗户,阳光直直照射在她身上,被窗户隔绝的喧嚣重新闯入她的耳朵,鸟鸣啼啭,风声簌簌,人们在这盛大的夏里欢颜笑语。

      怎样才能有两情相悦,总是太多一厢情愿,燃此身温彼心,到底值不值当。
      “感情的事哪有值不值。我既然喜欢她那就去喜欢她。”
      “可是她不喜欢你啊,就没有想过放弃吗?”
      秦江延笑了笑:“那实在太难了,我没办法强迫自己去不喜欢她。既然强迫自己不喜欢她是痛苦的事,我干嘛还要去做,直面自己的心就好了。也许哪一天我自然而然就不喜欢她了。”
      “可她要是有喜欢的人了呢?”
      “只要他们还没在一起,我就还有机会不是吗?试一试,万一她也喜欢上我了呢。”
      孟归舟默然沉思着。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试一试。
      秦江延突然一拍他的肩膀,笑问道:“怎么突然问我这些?你也有感情的烦恼了?”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你。”孟归舟忙否认了,心却跳得剧烈,有一种被拆穿的羞窘。
      秦江延嘿嘿笑着哦了两声,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孟归舟被他看得实在尴尬,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溜回到自己位置上。

      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报社外面就停了一辆洋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显眼得很,孟归舟一眼就认了出来,心思也跟着飞了出去。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坐针毡,最后的几分钟也变得漫长。好不容易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也不敢先出门,在自己的位置上磨磨蹭蹭,熬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出去。
      他坐进车里,符世深问他怎么出来这么慢。
      “还有些没处理好,就拖了一会儿。”他回答道。
      符世深淡淡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了。
      孟归舟心情有些复杂。
      符世深来接他他是有一点窃喜,可是他又不愿意报社里的同事对他多想,来问他接送他的人是谁。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才是对的。他的身份在符家实在是尴尬。
      符世深将他买来,他既不算仆人,也做不成姨太。他一个男人,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在符世深面前自处。
      临下车前,他还是对符世深说了。
      “符爷,您以后不用来接送我。我想了想,还是太麻烦您了。”
      符世深下车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符世深把脚一收,侧过脸来问他,“归舟最近怎么一直躲避我。”
      “我没有。”孟归舟为自己辩解。就算之前有,但从今天开始不会再躲了。他应该要面对自己。
      “那为什么不愿意我送?”
      要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
      孟归舟纠结地拧着自己的手指,思忖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想,不想被人说闲话。”
      符世深理解了,他着实没料到孟归舟是这样自尊心强的人。
      “知道了,那你以后就都自己去吧。”
      他下了车,心情有些差了。
      孟归舟觉察到他的不悦,急忙追上去。
      “符爷。”
      他叫了他一声,然而对方连一个冷淡的回应都没有给他,他心里涌起阵阵失落。

      夜里,他没有回房看书或是陪阿宁玩耍,而是来到了符世深书房门口。
      书房里灯火通明,符世深应当还在办公。
      他对着门怔怔站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抬手叩门。
      “谁。”
      不知是不是错觉,符世深今天的声线格外冷淡。孟归舟心底的那一点气又泄了,他蔫蔫地叫了一声符爷。
      “什么事。”
      里面的人依旧十分冷漠。
      他原先准备的一肚子的话都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解释?
      又解释些什么呢。
      他觉得很委屈,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就要受到这些冷遇。他在这偌大的府里,连一个身份也没有,连仆人也比不上。
      他本来就是被符世深买来的一件物品。物品怎么能产生这么多感情。
      他深陷温柔的沼泽不可自拔,忘记了韩轻夜的教训,忘记了自己会随时被丢弃的事实。他不应该把感情放在符世深身上。
      他要成为独立的人,成为自己,不是为了别人,而是要为了自己。
      他想明白了。
      他和秦江延不一样。他的感情不能随意地给出。他在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之前,都不能把任何感情给出去,他更不能因为这些感情而失去自我。
      他最近真是魔怔了,他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想明白了。
      “我有事想和您谈谈。”

      “有什么事想要和我谈?”
      符世深一工作就会带着那副银丝眼镜。他面无表情看上去总是十分冷酷,而他的脸在冷质的银色的衬托下,更加深了这份冷酷,以至于看上去的绝情的。
      孟归舟垂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我是想知道,我欠了您多少钱。”
      符世深闻言,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孟归舟十分惴惴不安,他眼前的人仿佛又变回了他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残忍无情,这些日子来的温情在这须臾间就都蒸发了。
      他对他的恐惧和害怕又都回来了。
      “我想,我想把那些钱还给您。”他忐忑地开口道。
      符世深冷冷地笑了一声,“还给我之后呢?你想做什么?”没等孟归舟的回答,又问,“想离开吗?”
      不是不是!他只是想要拥有自由。
      “你想要走,可没有那么容易。且不说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你就算想跑,你又能跑得掉吗?”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没有生命的机器。
      孟归舟胆怯了,他害怕这样的符世深,这令他回想起在梨园的日日夜夜,逃不得,死不能。他被一根名为感情的线牵制着。
      他是愚蠢的。
      同样的错竟会犯两次。
      对明明不应该产生感情的人动情,自己困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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