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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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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青楼内,门窗紧闭,正午的天光从未合拢的窗楼歪歪扭扭挤进来,落在地上撒出一片斑驳。
这时的青楼中本应无人,在大堂内最空旷的舞台上,却围着一群娇娇俏俏的女子,低声说着什么。若是那常客凑过来看,一定能认得,中间那个穿白色纱裙的是是楼中最神秘的怜仙,从来都是轻纱掩面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她这次什么都没带,一双杏眸含泪,神情凄楚得几乎能令人心碎。
她不是一个人,已经得知了这里即将被关掉的花牌都聚在体态丰腴的女子身边,一个个既焦急,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外人听到。寻常人掷千金难以一见的容颜此刻却凑在一起,香风鬓影中个个都是珠泪盈目,煞是动人。
那丰腴女子缓缓环顾一圈,叹气道:“是我的错,原本以为让你们寄身在八王爷这里能多一份安稳,没想到如今竟是圣上下旨追责,这青楼看起来是非关不可。你等的去留,我已托扶砚小哥给八王爷求情,看他能不能在其他地方给你等寻一容身之处,若你们已有了相许的人家,也可拿银钱出来尽早赎身,我也不拦着你们了……剩下的,就看命吧。”
“妈妈这是说什么话,我们为勾栏瓦肆之人,哪里有福气找什么相知相许的人家?赵姐姐最后不还是被那公子又卖入另一家青楼了吗?我、我等着,王爷如何处置,我就听他的话,王爷是心善之人,在他手下总比落到那些狠心薄幸人手里好多了。”
开口说话的粉衣女子强忍着眼泪,勉强露出个明媚的笑颜来:“姐妹们也莫哭,何至于、何至于就如此了呢,顶了天不过是再被卖一次……”
她抿唇说不下去了,话音之中已经带上了颤抖,背转过身,单薄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一众女子被她勾得纷纷红了眼圈,一旁站着的龟公和几个刚到年纪的小子则是沉默不语,只不过眼底的光也灰暗了些。
再被卖一次,说得虽然轻巧,可他们若是离了王爷这里,再跳入外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里——那姓赵的姐儿不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赵姐儿再被卖去勾栏后,本来在一起玩的好的就渐渐听不见赵姐儿的消息了,有说是得了病,病死了被草席一裹,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子上,有说是碰上了心黑的大爷,打残了,如今不知流落哪个街头,还有的根本听都不忍听,她们就掩了耳朵避过去,不料还没等到她们为赵姐儿难过几天,这命运竟落在了她们自己身上。
八王爷虽然行事乖张,但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在他手底下没那么多腌臜事,更没有仗势欺人的大爷抖威风,姐妹们活得舒坦,可若是八王爷都不管她们了……
一股萦绕不去的寒意盘旋着缠上了这群姑娘们,她们几乎要打起寒战来,终于有个一团稚气还没开脸的小丫头呜呜噎噎哭起来,手里还攥着身边女子的衣袖:“我不想死,我已经被俺爹卖过一次了,那个人牙子差点把我活活打死,若不是被妈妈救下……我……我不想死在外头……”
她哭得凄惨,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纷纷被勾起心酸事,悄悄地拿帕子拭泪。
谁想死呢?
都想活着。
但若是活成赵姐儿的样子,那、那还不如死了!
等扶砚进来的时候,就被一屋子红红的兔子眼惊了一跳:“哎哟!你们这是怎么了?”
月娘眨了眨被那群小娘子带的也有些酸涩的眼睛,急忙上前充满期冀地道:“扶砚小哥,我拜托你说的事……”
扶砚环顾四周,被一双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盯得发慌,不敢再卖关子开口道:“诸位姐姐妹妹请放心,王爷已说了,若是有会唱戏的就去戏园里唱几嗓子,若是不会,王爷也不在乎在那戏园里多养几个人。有想走的,身契都在月娘那里,去拿就是了。”
待他说完,整座楼静地落针可闻。
自古戏妓不分家,虽说是挂着青楼的名,但里头大部还是货艺者,说起曲子,个个都会唱上那么几句,只是……
“扶砚小哥,我斗胆问一句,”月娘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那戏园子里的不都是身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们?我们进去没得污了人家的名声,况且我们都是贱籍,也进不去那园子啊。”
“月娘,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王爷自有法子,至于你那贱籍不贱籍,这可不是说笑了?脱贱籍不就是王爷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你们这几日就安心在此歇着,等王爷安排好了自会让你们前去。”
扶砚笑眯眯说完又说了几句套话,安抚了一下情绪稍微有些激动的众人,才折身走了出去,还愣在那里的众人一拥而上,把月娘又重新裹在里面,七嘴八舌的问:“妈妈,王爷是不是说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是贱籍了?”
“妈妈,我们以后是要登台唱戏吗?”
“妈妈……”
月娘被她们闹得头疼,本来想发火,看到那一张张明媚的小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意,就连最稳重自持的怜仙都激动地小脸红扑扑的,便无奈的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闹腾就闹腾点儿吧,这些丫头们开心就成。
最后果如谢五所料,有大约摸五六成的姑娘都愿意留在戏院,另有三四成或说已寻得得良人,或说不喜唱戏,拿了身契离开,走之前倒是诚心诚意的给王爷磕了几个头。
扶砚早就憋着想问他,终于忍不住在他看过留下来所有人的名姓和长处后开口:“王爷,扶砚有一事不明。”
谢五慢悠悠一抬眼:“说。”
扶砚一股脑把自己的疑问全兜了出来:“王爷要这些人有何用呢?您还费心给他们脱了贱籍,真的要让他们去那戏园子里唱戏吗?岂不是把咱们那戏园搅得浑糟糟的……”
谢五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抬手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话头:“你问本王这么多问题要本王如何回答?本王只跟你说,那些人,本王绝不会让他们上戏台。至于用处,你看着便知道了。”
打发走了好奇心过重的扶砚,谢五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其实他本不必将那群女子全部去了贱籍,只是兴许他这段时间模仿八王爷太过走火入魔,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又不是那个事事都要循规蹈矩裹足不前的谢五,如今你无所顾忌,你就该肆意妄为。
因此他像想要挽回自己从前的遗憾一般,像想要挽回那个病床上对他哽咽的女子一般,像想要安抚看着最疼自己的姐姐被卖去另一个地方却束手无策的、从前的自己一般,近乎无理取闹地下达了这个命令。
就算后果是要应付扶砚近乎无止境的好奇心。
不过有一句话他不是说假的,这些人对他来说,是真的有用。
京城戏班式微,他自打来到京城,看到所有的花旦青衣眼中都毫无灵气,步伐也都是陈词滥调的僵硬,根本没有娇滴滴的女儿态,老生小生倒是硬气,然而只知硬气行事,却全无潇洒风流,需知知他从前所处之地,单凭一个小生便能倾倒万千女子,甚至还有不少男子都心甘情愿为他一掷千金……
是,京中热闹,新鲜事物儿又多,没人愿意沉得下心来去看这已经听旧了的戏,在那大漠无甚消遣,只能在这戏上花大心思琢磨,故而京中不如大漠情有可原,但这只是一方面,那些陈腐了的戏班主不愿去寻新的戏文,不愿去排新的曲调才是京中戏班里最大的沉疴。
要经营好自己的戏园,这些毛病一个都不能惯着,只是他如今身为王爷,自然不可能亲自下场去教那些角儿们如何唱念行走,但是青楼之人可以啊。虽他未见过那些艳名远扬的姑娘们,但想也知道她们定不只是面容姣好,身姿音色也定是一等一的,由她们去教花旦青衣如何弱柳扶风,如何含情远望,又如何泪撒杜鹃,总能教会的。
而青楼里的小子……
谢五努力回想了下,想起之前被李家大少险些撺掇进去的时候惊鸿一瞥看到的身影,那个男子靠在栏杆上,见他看过来,一挑眉对他拱拱手,虽说未免太风流了些,但拿来中合戏园里那些小生的僵硬倒还算得上恰当。
这么想着想着,谢五思绪突然滑到了别处。
当日他和李家大少在青楼门口拉拉扯扯的时候,似乎就是谢二怒气冲冲过来,一把拉走了自己,才让他从那不得脱身的窘境中拔出脚来。
他还记得谢二那天逆光而来的时候,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眸光却因怒火而熠熠生辉。谢二抓住他的手腕,却没用力,只是松松箍着他把人拉到身后,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而后对李家大少冷淡道:“我家五弟年纪尚幼,就不劳李公子给他开眼界了。”
现在想来,谢二这番举动……竟满是维护。
而那时,打发走纠缠不休的李家少爷后,谢二立刻变脸刺了他几句,两个人争吵了几句都带着气不欢而散,他也因此没有察觉到谢二举动的深意。
可是谢二为何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