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皇上似乎真的就只是来看看他,见他气色还算可以,并没有躺在床上唉唉连声,就放心地离开了,谢五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算,要面对狂风暴雨一般的质问,却这样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很是愣了好一会儿。
从未有人对他疾言厉色,只因他自己不爱惜身体。
他自小都是在脂粉堆里长大,母亲和那些姐姐们恨不得把他捧到手心当珠宝儿似的捧着,从不肯责骂他半句,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也从来只是软言温语的劝着。少时他偶尔跑出去玩,见兄长当街训斥弟弟,甚至还见过动手责打的,但拳拳爱护之心溢于言表。就算他觉得被人当众训斥十分丢脸,也羡慕又失落,遗憾自己从不知有兄弟是怎样的感觉。等进了京,真的有了谢家这几个兄弟,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他们平日里的态度或轻蔑,或漠视,都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过,更不要说因为他险伤自己,而对他又气又急责骂过。
没想到在阴差阳错变成八王爷后,他居然能在九五至尊身上感受到平常兄长般的疼爱和对这个顽劣弟弟无尽的纵容。
天家本应是最不能拥有手足情的,八王爷偏偏有,这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显得谢家五爷前小半辈子真是无比的失败。
前几日能活下来的喜悦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扶砚小心翼翼的伺候,府里下人诚惶诚恐的态度,和九五至尊的疼爱,桩桩件件都让他无比清晰的认知到,自己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而已,不过是凭着八王爷的名头才让这些人对他极尽上心。可为何非要他要让他活着认识到这点,为何不让他顺理成章的死去,换八王爷活在这世上,反而让他借了八王爷的身体残喘苟活?
钻了牛角尖的谢五沉沉闷闷过了三日,直到扶砚见不得他这般,拿着名帖上门问他:“王爷,明日就是五爷的安灵日了,谢二爷要开祠堂,把五爷的名字写进去,故而只递了个帖子,说明日就不叨扰了,等百日祭的时候,再请王爷上门和五爷说说话。”
谢五恍惚了一下。
祠堂。
这个词勾起了他压在心底的那段回忆。
十二岁那年,边关,一座小楼里。
楼内精致却陈旧的摆设悄悄吐露了这小楼主人曾经盛名一时,如今却无人问津的实情,颜色已经发旧的纱帐却仍然洗得干干净净。那主人仿佛并不在意这点,只是拉着跪在她床前腰背挺直少年郎的手,一遍咳,一边絮絮说些什么。
“阿云,为娘没别的心愿,只是为娘从军中脱逃,家中什么都没了,娘也回不去,可娘就要死了……”
记忆里那个往日心气甚高从不对人言及难处的女子靠在床头,流着眼泪对他颤声道:“娘就要死了……娘的家中生辰牌已毁,不想死后无归处,成一个孤魂野鬼。阿云,你去京里,去找你那个父亲。为妾也好,为姬也好,让你父亲把娘的名字加进去,就算不能葬入他家祖坟,好歹……好歹给为娘的魂找个安身的地方吧……”
因了母亲的这句话,他十二岁背起行囊进京,十五岁那年和他名义上的父亲谢老太爷定下了个约。
他十五岁时,京内谢家,家主厅内。
那个男人坐在上位,久为将军久经杀场的气势使他虽是耄耋之年依然锋锐之气不减,他看着底下跪伏在地上的谢五,沉声道:“说起来你提的要求不算过分,但我也有我的条件。你可知谢家虽简在君心,但君心易变,这一时的荣宠护得住谢家如今,护不住一世,我要你给你那几个妹妹择良婿,要有医有官,有文有武。若你能保证,有一天即使谢家不再受圣上恩宠,你那四个妹夫可以帮得上忙,插得上手,维持住谢家的根系,我就允你所求。”
十五岁的谢五绷着脊梁重新俯下身,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应声:“好。”
……
谢五从回忆里挣扎出来,叹口气。
空忙了七年,如今“他”身死,再无人为那一个约定开口,他竟不知该如何插手才能让谢家遵从他和老太爷的约定,给自己娘入名。
祠堂乃一家之本,就算他如今贵为王爷,也不该对旁人的祠堂指手画脚。
那不叫行事奇特,那叫胡来。
扶砚见他还不是很开心的模样,搜肠刮肚的才又想起谢家另一件事情来:“对了王爷,那谢二爷还说,五爷和老太爷曾有约,然而五爷口风极严,从未向府内人透露过什么。如今五爷不幸,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帮弟弟完成未了的心愿,倘若有人知晓那约定内容是什么,还望不吝告知。”
谢五惊讶地扬起眉:“是谢二说的?”
扶砚见他来了兴致,连忙学舌:“可不嘛,听说谢二爷和谢四爷为此还吵了一架,谢四爷气得当天就回了监生院,怎么也不肯回谢家,只说自己二哥疯了。”
谢五想了想那场景,有些好笑,能把文质彬彬的四哥气成这般模样,谢二怕是把平时对付自己的那点功夫全拿出来了。
谢五托言自己累了要歇息,就把扶砚打发下去,一直压抑的心才怦怦跳了起来。
就算谢五再讨厌谢二,也不得不承认谢二的为人,他若做出承诺,就一定做得到。岂不是说,自己进京的夙愿将要完成了?
可问题是,该如何将自己与父亲的约定神不知鬼不觉,又不露马脚地告诉谢二呢?
或许……可以在百日祭上动动手脚,他还记得谢家老太爷的字迹,做个仿笔对他来说并不难,而且没人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假——毕竟谢二的风声放出去,想要谢家的什么金银财宝都可以,偏偏给他娘入名是只有他一人愿做的事,就算谢二对这字迹稍有疑惑,也不会怀疑到哪去,更加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按照谢家的意思,百日祭那天应当很热闹。
毕竟“他”爱热闹么。
心头的大事放下之后,谢五明显松快了很多,人一松懈,最容易显出真实的性子来,有事要回的扶砚喊了句,半天没见王爷有动静儿,一抬眼,就看见王爷微闭着眼睛,唇角勾着笑用手指轻轻敲那扶手,像是在打拍子。
清瘦修长的手指因为不常出门而十分白皙,指尖落在刷了明艳红漆的扶手上,发出极轻微的“咄咄”声,手指从那大红的扶手上抬起时,他手背上就绷起几道挺直的筋骨,一直延伸到袖口,暧昧不明地没入袖口衣料繁复的花纹下。
扶砚可没心思欣赏他家王爷的手,一想到打拍子,他就想到戏园,想到戏园又想到等下跟王爷回报的事,小脸顿时苦了起来,但不能不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重新回禀了声:“王爷,扶砚有事要禀告。”
谢五这才注意到他已经进门了,连忙敛了脸上的神色,问道:“何事?”
扶砚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觉得王爷此时心情尚可,就壮着胆子道:“皇爷刚刚下旨把您的青楼给封了,说……说让您学点好的。”
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手下有这么一间青楼的谢五:“……”
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的他只能木着脸选择沉默,过了会儿问到:“那之前在青楼里的人呢,都被送走了么?”
扶砚苦笑着摇摇头:“王爷,被卖进青楼里的多是无依无靠之人,还哪有家可回,姑娘们正在楼里哭呢,看王爷您怎么定夺,想送人还是想收回府里都是行的。”
谢五皱了皱眉,他自然是知道送人或收回府里后,那群本就身世飘零的可怜人会过得怎样凄惨,他护得住那些人一时,护不住一世,不若给他们寻个能讨生活的去处。
可是从风尘阁内出来的女子,能做什么呢?
他总不能再开一间青楼吧。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谢五指尖敲打在红檀木扶手上的声音沉重而迟缓,窗外突然吹进一阵带了寒意却浸透了花香的风,扶砚往风吹过的方向看了眼,体贴地把窗户合上,顺口道:“王爷,梨花开了。”
梨花香。
不知他这梨花香,比起玄宗那时的又如何呢?
谢五眉目舒展地笑起来,八王爷本就一副好相貌,如今被谢五的气质将眼角眉梢的锋锐傲慢之意柔和了,好看得没那么刺眼,他这一笑,显得人更温柔了些。
“那些人就都送到戏园吧,能唱戏的穿上行头唱上几嗓子,不能唱的,本王养着就是了。”
谢五慢慢道,心下已经有了打算。
对啊,八王爷还有个戏园。
他从小看娘和那些女子委曲求全地讨好那些风尘仆仆的达官贵族,一出戏唱得半片,就要挂上曲意逢迎的笑,应着贵人的要求下场给贵人唱些爱听的曲子。他就一直在想,若是天底下能有个戏园子,那里头的男子女子都能有人撑腰,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地唱一出完整的戏,该有多好听。
既然如此,他就做那个给撑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