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6、第六章

　　受到了极大冲击的谢五整个人都处在呆呆傻傻的阶段，难得听话地被送回了王府内，忍了三天苦药的煎熬，终于从自欺欺人的漩涡中拔了出来，平静地接受了他从名不见经传的谢五到脾气古怪八王爷的转变。
　　就算他不能接受，能说什么呢？
　　这种事情就算他亲身经历过的人都不敢相信，说给谁听？
　　谁又会信？
　　谢五苦涩地笑了笑，在扶砚的搀扶下勉强靠坐在床头，闷闷地咳了几声，扶砚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谢五留意到他的神色，哑声开口：“想说什么？”
　　扶砚抿了抿唇，谨慎地开口：“王爷，扶砚知道您对谢五爷去世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是扶砚斗胆说句话，这事儿也不能怪到您身上……”
　　谢五皱了皱眉，没耐烦听他说下去，他这个苦主每天都得小心翼翼活成八王爷的模样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听身边的人劝他，自己死不过是一场意外？
　　“如果是这个，你就别说了，”谢五打断了他的话，“谢家……什么反应？”
　　扶砚只好把自己嘴边儿的话吞下去，漂亮的眼睛委屈地垂了垂，转而应道：“二爷抱着谢五爷回去的，听说他家的四小姐当天就晕过去了，大小姐当天晚上也和姑爷一起回了家，谢府里乱成一团。谢二爷也不管事，成日里就是守着五爷，等着停灵七日后给五爷风光下葬……二爷对五爷您也是知道的，不怨他这般。”
　　这一番话听的谢五脸色木然。
　　谢二对他怎么了，倒是把话说完啊？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面色有些疲惫，扶砚乖巧地收了声，吩咐下人捧来炉常燃的香，把室内萦绕不去的药味驱散了些，又伸手把给谢五挡风的帐子往上抬了抬，看谢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快了些才轻轻开口道：“王爷，您躺下歇歇吧，要是觉得烦，扶砚就把府里那些讨您欢心的小孩儿叫来，让他们给您解解闷儿……”
　　谢五闭着眼睛不出声，扶砚大气也不敢出地等了半天，才听到塌上的人哑声说了句好。
　　扶砚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再看一眼闭目躺着的王爷，依旧是那个华贵清雍的模样，就把自己的心思放了放。他想起门口哭成泪人儿的小姐们，忍不住好奇，王爷以后究竟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回来才衬得住他这满身的气势。
　　扶砚退出去之后，谢五睁开眼，一直提着的心总算稍微落了地，他好歹找回条命来，就如那医官所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这活法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起码还活着，所以——他半点马脚都不能漏出来。
　　绝不能让人知道，王爷的壳子里换了个人。
　　还有一件事。
　　扶砚刚刚那句说到一半的话，着实让他很在意。
　　体弱的小妹，和乱糟糟的谢家，他一个都放不下。
　　谢五本是装得身体不舒服，现在细想起来是真的有些头疼了，谢二到底想做什么？听说谢二那天是大喇喇地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回了谢府，被小妹当场撞见了，故而晕了过去，谢二明知道小妹身子弱，就不能稍微……稍微把他遮掩一些！
　　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孩儿推推挤挤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见他脸色不渝，连忙说了几个凑趣的笑话儿，有个见他迟迟不展露笑颜灵机一动道：“王爷，您这几日病着没听见，外头一句笑话传的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见谢五好奇地看过来，得意洋洋道：“京里都传说谢二爷其实是心里欢喜那谢五爷的，只是碍着兄弟情长一直没敢说出口……”
　　被他提到的谢五爷一口气岔了道儿，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那小孩儿慌了神，不知道这句顽话怎么就惹到贵人了，慌张道：“王爷……”
　　听到动静的扶砚冲进来，指了两个小的给谢五拍背，冷着脸看那小孩儿，面色发狠：“让你进来给王爷解闷儿，你来胡说什么了？若是王爷伤口不好了，你拿命换吧！”
　　谢五在他身后低声开口：“本……本王又没什么大事，左右不过呛到了，这孩子只是说了句玩笑话，犯不着在本王还缠绵病榻的时候吵吵嚷嚷的，你让他们都下去吧，本王歇会儿。”
　　前尘往事既然放不下，那就拾起来。
　　谢五把自己陷入靠背中，发愁怎样才能合理地插手谢家的事情，想来想去，他只能摇头叹息。这些年他理内，谢二管外，两个人暗中较着劲，合力把谢家围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如今倒成了下给自己的绊子，实乃世事难料。
　　思前想后，他最后还是以“这一切都是本王过错”的理由给谢府派去了一名医官，让他好生照料饱受惊吓的小妹，在那医官回来之后，又将他招来询问他谢家四小姐的身体情况。
　　那医官只觑着眼看见王爷裹着深红色的衣袍躺在美人榻上，清瘦修长的手指捧着靛青色的茶碗，一双凤眼懒洋洋地眯着，略失平常的傲慢和桀骜，连忙低下头，回道：“回王爷，谢家四小姐身体比微臣想的要好很多，微臣与那四小姐男女有别，故而没有细问，只略听了他们府中下人提了一句，说有位名医在为四小姐调理身体，还说自打四小姐昏倒之后，那名医就住在谢家了，请王爷莫要担心。临走前谢二爷托微臣给您带句话，说劳您费心，还有一句不情之请，谢五生前就爱热闹，那天早早的就赶过去相会，想必和您也是君子相得，若您实在是过意不去，请您去看谢五一眼，陪他说说会儿话，别让他寂寞着。”
　　谢五五味陈杂地听他絮絮说着，听到谢五生前就爱热闹那一句，拨弄茶杯的手指更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本王知道了，”谢五慢慢收回自己的情绪，冲下方的医官点点头，让扶砚给他拿了赏，“你做得很好，本王也没什么别的好赏你，这几批布料拿家去，给妻儿做身衣服吧。”
　　医官千恩万谢领了赏退下，谢五将捧着的茶盏放下，略活动了下手腕，仍然觉得动作些微吃力，心头倒是一喜，虽说王爷事事都可假手于人，但有时也免不了也要写一副字附庸风雅，他虽会模仿字迹，但模仿终究在皮不在骨，如今他手腕受伤，倒阴差阳错有理由解释他的字迹为何会改变了。
　　“王爷！”
　　扶砚一路冲进来，慌慌张张的，进门就喊：“王爷快整整衣服吧，皇爷来了！”
　　谢五心头一紧。
　　老实说他学这王爷，学得怕只有七八分像，但平日里多作一副冷脸，多端出几次王爷的威严来，就算扶砚也可以轻易糊弄过去，但唯一他不敢打包票能瞒过去的人就是皇上。皇上和八王爷自小一起长大，他不知他们兄弟二人有多亲密，皇上察觉到他不是八王爷的几率又有多大？对面毕竟是九五至尊，半点疏忽都不能有。
　　谢五咬咬牙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只要五爷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九五至尊又怎样？只要他不露出太大的纰漏，没人会往这么鬼神莫测的事上联想。
　　刚给自己鼓完了劲儿，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就踏了进来，皱着眉看他：“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满意了？”
　　“皇……皇兄。”谢五把到嘴边皇上的上字咬死了，临时改了口，颇有些心虚地把目光从皇帝飞扬的剑眉上挪到一旁，小声嘟囔：“不过是飞来横祸，怎会是我自寻死路？”
　　“还跟朕狡辩？”
　　皇上飞扬的剑眉挑得更高了一点，几乎要飞到天上去，他大步走过来，似乎想拍自己弟弟一巴掌，但左右看了看，他的这个弟弟身上竟没有一处好好的可以让他下手的地方，只好气闷地收回手，转而愤恨地凭空点他鼻子。
　　“朕让你身边多带几个侍卫，你听了吗？让你平日行事谨慎着些，你听了吗？就算这些事是飞来横祸，你这狗脾气平时惹到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次朕听人说，那轿子分明是从里面被人撞下来的，除了你，谁还有这般大的胆子？那山恁高，你怎么想的要从上面撞下来？好在你这回捡回了一条小命，你不想想，若你出了半点差错，让朕怎么和皇娘交代？”
　　谢五看着皇上被他气得都开始不顾形象的在室内转起了圈，忍不住开口宽解他道：“皇兄，我知错了，下次出门我定会带上侍卫的。”
　　皇上脚步一顿奇异的看着他，看得谢五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朕有一天也能看到你这个顽石回头的奇景儿，是不是被这次吓坏了？朕听说谢家那老五也跟你一起摔下来的，可惜了……”
　　谢五顿生好奇之心，他想了想，又反复揣摩了一下词句，才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还记得来提问：“皇兄还记得那谢五？”
　　皇上似乎回忆起来了什么，叹了句：“谢二那么石破天惊的几句话说出口，倒叫朕想忘记都难忘记啊……”
　　谢五沉默不语：“……”
　　又来了。
　　这种你我都心知肚明谢二说过什么的感觉，好像人人都知道谢二说过什么耸人听闻的话，人人也都以为他知道那些话。
　　偏偏，知道的那个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