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谢五指尖瞬间凉得发冰,他挤出一丝有些难看又有些僵硬的笑意,干巴巴问道:“王爷,兴许是他们开玩笑的呢?”
八王爷却不答,靠在车厢中闭上了眼。
谢五也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自嘲的笑了笑,外面谢二和那个绑了他们的人依旧在对峙,只不过两人的语气都越发激烈。最终谢五听到那人用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嘶吼了一句什么,载着他们的轿厢应声而动了起来,身不由己的两人在车厢的颠簸中不时碰撞在一起。这时候的谢五也顾不上什么大不敬了,他想着刚刚八王爷的话,心下有些茫然和悲凉。
莫非真的要殒命于此?
他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十五岁那年和谢老太爷定下赌约,用了足足七年时间费尽心机将那赌约完成至大半,眼看就要成了。
偏偏——偏偏就在这个关头,自己身处窄轿中,和未曾见过几次面的贵人经历生死一线,好笑得有些讽刺。
外面传来了几声变了调的痛呼,还有清脆的兵器相撞之声也远远的传过来,八王爷睁开眼睛:“谢二杀上来了,但这座山是本王选的地方,有多易守难攻本王知道。以他的职位,能调动的兵力不多,况且那个黑山妖又急红了眼,怕是没多少时间了。”
八王爷定定的看着谢五,狭长的凤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落寞,他倚在轿厢中,那模样不像是被绑着要赴死,反而像是坐在琼林御宴上一般从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你……谢五,人人都称你谢五爷,你真名叫什么?”
“真名……”
谢五有些恍惚,他已经被人称呼五爷太久了,如今想起那个曾经被用来当做他名字的两个字,竟觉得十足陌生。
“在下原名迟云。”
“好名字,只是略有些脂粉气。”
谢五微微一笑,并没有反驳,他怎能不知这名字脂粉气太重,只因这名字是他生母为他所取,所以能留着,便也留着了。
“迟云……”八王爷自言自语了一会开口问道:“你知道本王叫什么吗?”
不等谢五回话,他就自问自答:“姓为国讳,单字名成,本王可不想等到黄泉路上,身边的人只知本王为八王爷。”
他们的轿厢忽然停了下来,前方好像在调整些什么,八王爷趁机又问:“谢迟云,你可有什么难平之事?”
谢五笑的苦涩。
怎么没有。
八王爷看他的神色,笑起来:“看起来是有的。还好,本王浪荡一生,活够了,无甚牵挂心念,只有一点……”
他凑过来,唇角微扬笑得邪气:“本王惦念佳人已久,可惜不能一亲芳泽,能不能临死前让本王亲你一口,做个风流鬼?”
谢五震惊地现在什么处境都忘了,张口结舌之时就听八王爷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上山必经的一条小路,这路只能容一抬窄轿通过,靠近山外轿侧无法行人,他们刚刚就是在换人,由人在前面拉着往上走,这里便是整条山路里唯一能脱身的地方。”八王爷自顾自在他耳边说下去,“本王绝不可能落到他们手里,做一个屈辱质子——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只是能脱身,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各自的命了。”
说着,八王爷用肩膀用力撞向谢五靠着的轿厢!
轿厢外一片惊呼,谢五在坠落的晕眩中偶然瞧见八王爷的笑容。
冰冷又疯狂。
“本王是骗你的……”
一声沉闷地坠响。
——从那个山上摔下,谁也别想活。
——只是都要死了,黄泉路上总不能没个伴儿吧。
……
谢五昏昏沉沉地觉得似乎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一直试图扰他休息,像是扰人的苍蝇。他不耐烦地想挥手赶开这声音,然而他只是刚这么想了想,山呼海啸一般的疼就席卷上来,一直疼到手指尖。
疼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对,刚刚他被八王爷带累地摔到了山下。
现在怕是有人来救他们了。
谢五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扶砚哭得青白了的脸和肿的核桃一般大的眼睛,正奇怪他为何不去哭他家王爷,谢五昏沉沉地抬起眼——身边的人除了扶砚,他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个的无论老幼都哭得梨花带雨,口中还喊着王爷。
王爷?!
谢五一惊,倒抽了口冷气,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低低地呛咳起来。扶砚看他这样,冷脸哑着嗓子斥骂:“一群下作黄子!没见着王爷都伤成这样了,还哭爹喊娘地往上凑!生怕王爷不得清静是不是?”
他一转头看到谢五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颇有些尴尬地撇过脸:“王爷,扶砚就是一时心急嘴快……”
有话好好说,我怎么就成你家王爷了?
谢五下意识地往四处张望,想要找一个明事的人为自己开脱,扶砚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贴心的问:“王爷是不是想找谢家五爷?”
不是想找谢家五爷,我就是谢家五爷。
然而谢五也明显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他并没有把疑惑问出口,只是忍着疼,费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见扶砚脸色一垮,真心实意地难过道:“五爷他……没您的好福气,刚刚谢二爷赶到的时候就不行了。”
谁不行了?
谢五睁着眼睛,如坠梦中。
扶砚看他着实上心,略侧了身让他看:“喏,谢五爷就在那儿。”
谢五茫然地看过去,却见谢二正半拥着一个人跪坐在那里,之前还被他嘲讽像是从血里浸出来的大氅滚边如今真的一点一点洇入了暗红的血迹。谢二丝毫不管自己是不是跪在血泊中,只知道小心翼翼地拥着怀里的人,他怀里的人丝毫动静皆无,一只苍白的手了无生机地垂在身边,身上衣服煞是眼熟,青色衣角上蔓延出来的血迹刺得谢五眼睛一痛。
“怎么可能死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谢五忍不住喃喃,自己明明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能说话,能感觉到痛,怎么会死呢?
“王爷您怎么了?王爷您可别吓我呀!”扶砚见他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匆忙扑上来挡住他的视线,连哭带喊得总算把他的理智唤醒了一些,谢五茫然地看着他,正想说什么,偏了头,猛的吐出一口血来。
这下扶砚不哭了,他看着地上的那口血,捂着胸口直抽冷气:“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谢五的视线依旧落在谢二和谢二抱着的自己身体上,看着看着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对他一向避之唯恐不及的谢二居然会这么珍而重之的半抱着他,虽然谢二背对着自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谢五就是能感觉到,他在难过。
谢五松了口气,给这一系列的荒谬事件做出了自认为最完美的解释,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或者是,死前的虚幻。
还穿着官服的医官满头是汗地被架了过来,一看就是被从宫里直接揪出来的。已经头发花白的医官看到地下躺着那伤痕累累的人时,额上的虚汗瞬间又冒出了一层,他抖着声音询问:“王爷这只是摔了?”
真的不是被哪一个他曾经得罪的权贵蒙上麻袋往死里打了一顿吗?
顿了顿他又望向身边不声不响跪坐的人,一看之下大惊道:“你是谢家那小子?你怎么也浑身是血,你这……”
谢二低着头,没回答也没动弹,太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走到谢五身边探了探他的脉,从怀中拿出一瓶匆忙带上的药递给扶砚:“王爷的身子骨太虚了,此时用猛药反倒无济于事,这药可以吊命,你先给他服一粒下去,最起码王爷醒着,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扶砚连忙珍重地将药丸倒出一粒,取了温水化开,小心喂到谢五唇边,谢五强撑着胸口的伤痛,几乎是面目狰狞地将药一口一口喝下去。好不容易折磨人的吞咽动作不用再继续,胸口的疼痛也不在折腾人的时候,那苦药的劲头又上来了。
被苦到简直要眼泪汪汪地谢五一转头,对上了偶然抬头的谢二的眼神。
就一眼,他的心脏都仿佛被那个眼神所冻结。
他一直以为谢二全天下最厌恶的人无非是自己,但今天才发现他错了,当谢二用纯粹厌恶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丝毫都抵抗不住,只想着远远逃开,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不是恐惧,是……恐慌。
谢五心头正一团乱麻,扶砚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用了那药之后,旁人不必担心他随时可能断气,那医官带来的硬轿就派上了用场,谢五早就听说这宫内硬轿用来运输重疾病人最好,只是太为奢侈,今天算是被他体验一回。
被人小心翼翼抬上硬轿的时候,谢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谢二一眼,他依旧跪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悲伤就连谢五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心底一揪,心底某处开始隐隐的有些疼痛。
跪在那里的谢二简直就像是只失群的野兽,茫然地徘徊在茫茫的雪野中,孤独地发出哀鸣。
不,不是像。
谢二他——在哭。
他在哭什么?
哭他这个从未被放在心上过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