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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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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五惦念着要和王爷见面这回事儿,十三这天挑了件青色直身穿上,早早地就出门了。刚出府门就看见谢二在马上俯瞰着自己,身后是战战兢兢腿都软了的戏班主和已经带了妆的旦角丑角,他望过来,眼中不无警告:“此去莫要给谢家丢脸,他让你做什么不想做就拒了,谢家在圣上面前还是有几分颜面的,别把这名声糟践成了曲意逢迎之家。”
谢五连忙点头,刚恭恭敬敬表示自己一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做个清正不屈的人,就看见谢二黑了脸色,似乎憋着气打马走了。
戏班主这才松了口气,拿眼打量这位京中有名的谢五爷,就见他眉眼俊秀,一身青色直把本就极好的身段衬得更是出挑,望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微微的笑意,灵动的很,仿佛会说话一般直接望到人心底。戏班主心里一动,他见过这种眼神,只有打小儿就狠练童子功的眼睛才能这么灵,但顾虑到谢五的身份,他犹豫了半天也没把五爷是不是练功出身的疑惑问出口。
谢五没把谢二的冷淡放在心上,反正谢二每次跟自己说完话都好像被拱了火一般,他早就习惯了,招呼一声不知为何在发呆的戏班主,在城门口雇了两个大车,请车夫把他们一起送到通望山山下。
通望山上有皇室建的行宫,谢五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下了车就好奇地抬头看过去,果然见山门口竖着个石牌坊,上书“宅子”二字,那石牌坊是汉白玉雕成的,本应华贵无比做节妇烈士的等身荣耀,偏偏刻了这么两个字,委委屈屈地摆在山口。谢五边感叹八王爷所思所想果非凡人可以企及,边递了帖子,过不了一会儿就看见扶砚走出来,恭谨地和他行礼:“五爷。”
谢五受宠若惊:“怎么是您亲自来迎的?真让谢某愧受了。”
扶砚对他一笑,笑中隐有深意:“五爷自然是当得的。”
谢五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怎么就“当得”了,但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把这件事儿埋在心里,跟着扶砚招呼身后的人浩浩荡荡往上走。行宫建址不高,从山下到行宫的路上又没多少树,略一抬眼就能看见半山腰上恢弘又不失雅致的亭台楼阁,这么看过去,颇有些悠然飘渺的意思。
谢五随着扶砚进了门,见八王爷坐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八角凉亭里抱着暖炉,懒洋洋的,身上穿了身书生的宽袍大袖,外面还罩了狐皮的火红披风。他看见谢五眼睛一亮,未语先笑道:“可叫本王好等,你总算来了。”
谢五晕陶陶地被扶砚拉进去,行礼入座,正筹谋着解释身后人的来历,就见八王爷一拍手十分兴奋的道:“那谢二不是跟本王说,你要和本王比比谁带的戏班子好?本王的人就在后面,快,带他们比试比试。本王知道你是个懂戏的,今天倒要看看你挑的角儿,都是什么样的妙人。”
他……他一个角儿都没挑,都是谢二挑的。
对于谢二的欣赏水平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谢五无奈地耸耸肩,已经做足了今天被嘲笑的预备,让身后又开始哆嗦的戏班主给他的人带上行头,准备亮个嗓。戏班主唯唯诺诺地带人下去了,八王爷转向他,让他自己给自己斟茶:“近日皇兄新得了一批好茶,本王就去跟他要了点。本王品不出来茶的好坏,每天也只是胡乱喝,如今你来了,便跟着尝尝这贡茶什么滋味吧。”
谢五连忙谢过他,端起茶杯,八王爷望着凉亭外怔怔出神,谢五也没敢打扰他,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时间只能听到石桌旁煮水的轻微咕噜声和蹲着身的扶砚给那小炉扇风的响动。
然而,这清静却不长久,两人喝茶喝到一半,忽然听到后面有一声尖叫遥遥传过来,听到声音的八王爷眉头瞬间皱起来,低声问身边的扶砚:“这么不知事?客人来了怎能随意叫嚷?你去看到底怎么了。”
扶砚领命而去,八王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着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谢五倒是把心吊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些心慌,就忍不住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声音。
有重物落地的当啷声,有扶砚过去喝止的声音,但只是瞬间扶砚的声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但不很整齐的脚步声往他们这边而来。
谢五瞬间明白过来,八王爷后面的宅子应是埋伏了人,目标恐怕就是面前这个还在悠哉喝茶的王爷。谢五左右看了看,咬牙喊一声得罪了,抓起八王爷就往门口带。
八王爷被他扯得跌跌撞撞,两个人牵牵绊绊总算跑到了门口,八王爷满肚子的牢骚都被门口守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堵了回去,大汉低下头看了看颇有些慌不择路的谢五和八王爷两个人,看似憨厚的笑了笑,细长的眼睛几乎笑得看不见,道:“王爷莫急,小的就是想请您跟我们去喝个茶,谈谈心。您跑得这么失体统,多伤颜面,还平白多费我那些兄弟们一番功夫,不值当的。”
说着他转脸看向谢五,眼底精明的光芒一闪,又道:“你就是谢家那个五爷对吧?我跟你家二爷相交甚久,如今能见到他的弟弟,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谢五心下一凉。
王爷的后院除了府中的下人,就剩下他和王爷带来的两个戏班子,他自己带来的人是谢二选的,必定不会出什么差错,剩下还有什么人不必多想。
八王爷虽说平时做事吊儿郎当,但是对自己生命的安危看的却是十分重,绝不可能粗心大意的令这一群人进自己内宅来的。这群人定是蛰伏了许久才寻得一丝机会,看他对于自己的出现并不意外,说不定在王爷府中还有眼线。此人心思之细腻,行事之谨慎还有作风之大胆都是非比常人的。那么他口中说的相交甚久,定不是交好就是了,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谢二和王爷来的。
无辜被带累的谢五无奈极了,和王爷一起被捆得很不雅观地放在一辆逼仄的便轿中,谢五几乎要叹出气来,对面对面的八王爷苦笑:“王爷还好吗?可要小的给您腾个地方?”
八王爷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淡然道:“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妨跟本王一起好好想想那位黑山妖是什么口音,最有可能把本王和你带去哪里,本王也好发个讯号让他们来……”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很不情愿地吐出剩下的字:“救本王。”
谢五偏着脑袋想了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的嘈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眼神里浮现出一点不自知的喜悦来:“哪里都不用去,二爷来了。”
八王爷怔怔看着他,脱口问道:“你知道了?”
谢五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八王爷往外面侧了侧身子,表情有一刹那的不自然,但谢五并没有看到,只听到他平静地问:“本王是问,你如何知道来人是谢二?”
谢五理所当然道:“二爷的马前日去钉了两只前掌,但没来得及钉后掌就被牵走了,故而蹄声半清半闷,一整个京城都找不出这样儿的,很好分辨。”
他当然知道!
那钉马掌的活儿本不归他管,谢二不知发哪门子疯非要他去督办,结果钉到一半儿谢二有事就匆忙把马牵走了,临走前还看了他一眼,吓得他那夜做梦,整夜都是半清半闷的马蹄声。
这些年谢二总会找些由头让他去办这种下人经手的事,总归不是他自己亲手做,大不了多费些气力盯着就是,他也这么一直逆来顺受着,还因祸得福——谢二身上的每样东西他都经过手,因此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就能躲开,倒也是件好事。
八王爷看着他的眼神更奇怪了,不过谢五没时间揣测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努力地倾斜了身子听了听,皱眉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是南边儿的话,”兴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思,桀骜不驯的八王爷头一次这么好说话,他很有耐心地给谢五重复:“谢二说让那个黑山妖快些把本王和你交出来,黑山妖骂谢二毁了他,杀他兄弟无数,说要让他这辈子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
谢五觉得那人着实有些好笑:“说句大不敬的,让二爷后悔绑了我干嘛,他拽上谢三都比我有用啊?”
外面谢二的声音变得愈发不稳起来,甚至还有些不自知的焦急在其中,谢五从不知谢二还能有如此激动的一天,然而就算百爪挠心,他也不知外面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好转头看向目前唯一的希望。却见幽暗的车厢中八王爷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本王料错了,他们根本就没想活着回去!说要杀了你和本王给他的兄弟们祭天!这群疯狗,不怕被诛九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