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3、第三章

　　谢五倒不怎么担心，他与这八王爷素不相识，顶了天不过是自己刚刚打个呵欠惹恼了这位贵人，到时候多赔礼，多道几个歉，以八王爷风风火火的个性应当不会记得什么秋后算账之类的事情，他也就坦然地冲着扶砚点点头，笑：“那请带路吧。”
　　八王爷一直瞅着这个方向，看到谢五乖乖跟过来后，脸上的表情稍微满意了些，谢五走过来后规规矩矩和他行礼，他也就是随意一挥手：“免了，不用这些虚的，你也别担心，本王叫你过来无非是看你对这戏折子不甚满意，问问你有什么想法。”
　　果然。
　　谢五这么想着，面上依旧一片恭敬之色：“回王爷，并非小的对这戏折子不满意，王爷手底下的人是一等一的聪明伶俐，嗓子也是极好，只是在下今日俗事缠身，一整日都思量那些俗务，倒是沾惹了这戏园，也对那些爱戏的人太不尊重了，故而想悄悄提醒我那胡兄好让他早早放我走，改日再来，不巧冒犯到王爷，还请见谅才是。”
　　八王爷笑着摇摇头，对扶砚开口：“本王说什么来着？这谢五果然是个会说的，怪不得……”
　　他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口，往胡奉贤的位置看了看，道：“你说的就是那个人吧？本王看他焦心，也不多留你了，只不过听说你是个会戏的，改日腾出一天的空，让本王听听你的戏，如何？”
　　谢五忙道：“小的的戏比不得台上这些角儿，王爷……”
　　八王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本王愿意听，你的戏就是好戏。这样，本王这月十三要去城外转一圈，城外的通望山上有本王一处宅子，到时候让扶砚给你下个帖子，你拿着去就得了。”
　　八王爷话里话外根本没给他反驳的余地，谢五只好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还得夸奖王爷决定英明神武——就算他肚子里已经开始想骂娘了。
　　胡奉贤听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也是大感光火，皱着眉道：“你是正儿八经的谢家五爷，怎能像个戏子一般给人卖唱去，给王爷唱也是唱戏啊！不行，这不行。”
　　谢五无奈：“什么五爷，都是外人叫着凑个热闹，旁人不知内情，你还不知道吗？刚刚你都说了，这八王爷要什么就得有什么，我若是放了王爷鸽子，怕是上头那位得先扒我一层皮，左右不过是一场戏，他又没让我在大街上给他唱，怕什么。”
　　胡奉贤不甘心：“天塌下来不是还有谢二呢？谢二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给他之前的麻烦唱戏去，多丢他脸哪？你回去给他透个口风……算了，还是我去吧，我去给他透个口风，顺道儿打探打探他的态度。”
　　胡奉贤说风就是雨地拽着他跑了，生怕他在八王爷眼前晃悠时间长了，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王爷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他和谢五分开后找了个机会，谨慎地和前不久才瞪过他一眼的谢二搭话，话里话外提到八王爷有意让谢五给他唱一折戏。
　　谢二听到之后眉头果然皱起来，他看着胡奉贤，态度几乎称得上温和地对他点点头：“多谢，我知道了。”
　　说完，翻身上马往城东而去。
　　胡奉贤虽然怵这谢二，但对他的能力还是挺信任的，他说他知道了，意思就是这事儿可以解决，就放心大胆地回家了。
　　结果十二那天，正悠哉悠哉和谢五一起喝茶的他眼睁睁看着谢五接过扶砚恭恭敬敬捧上来的帖子，一口气当即就堵上了脑门，憋的青筋直跳。
　　谢五踩一脚几乎要失态的胡奉贤，免得八王爷在扶砚口中听说某胡姓公子对他出言不逊的传言。送完扶砚后，他一转头就对上了胡奉贤几乎带着控诉的眼神：“就算那谢二不是你亲哥，相处也处十年了，你大大小小也帮过他几次，他怎么能这么情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去受辱？”
　　谢五哭笑不得，刚想纠正他唱戏而已还算不上羞辱，就听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自己背后传过来：“情薄算不上，倒是多谢胡兄夸奖了。”
　　谢五眼睁睁看着胡奉贤表情空白地呆了会儿，而后斩钉截铁道家中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就火烧屁股一般跑了，暗骂声这家伙忒没有兄弟情义，转眼就看到谢二已经旋身坐在了胡奉贤刚空出来的茶座上，瘫着脸看他。
　　这个场景奇妙得他刹时有些失言，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开口问：“二爷今天特意赶过来，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吧？”
　　谢二点点头，纡尊降贵地开了口：“还算你聪明，比那个胡奉贤强一点，十三那日你带上戏班子，让他们去唱就是。”
　　说完起身就走，仿佛和他在同一个地方呆久了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一般，谢五刚开口想说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
　　以后再说吧。
　　反正也不迟在这一时半会儿。
　　当天晚上，谢五打从外边儿回去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三个不速之客，大妹和她相公正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在正厅里坐着，见他回来都欢喜了脸色，上前施礼。谢五回礼后，看那娃娃眨巴着大眼睛冲自己伸手，就从大妹手中接过那娃娃抱着哄了几句，刚抱到怀里，那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小娃娃瞬间喜笑颜开，乐得十足喜庆，看得他爹在一旁眼热无比，不甘心地喃喃：“这臭小子，见他爹都没这么开心过。”
　　谢绮怀近乎无奈地看着自家相公傻乎乎地跟儿子较劲，还从五哥手里把儿子抢了回去，非让给他亲爹也乐一个，惹得儿子对他横眉立目，气得脸都嘟了起来。她温柔地斜了他一眼，不去理会这个不让自己省心的夫君，有些忧心地问：“五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和夫君听闻王爷给你下了帖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和王爷有了交情？二哥他……他知道吗？”
　　谢五没答话。
　　知道吗？
　　肯定知道，还是谢二亲自给自己解的围。
　　可是为什么呢？
　　就算是为了谢家的颜面，他一个不会被人看在眼里的私生子，就算给八王爷唱了那么几折戏，最多也就是被人讥嘲想上位想疯了，断然不会牵扯到谢家身上，谢二更犯不着冒着得罪王爷的危险去助他，想来想去，莫非是谢二对这个曾经打自己主意的八王爷着实看不顺眼，所以宁可硬着头皮来帮自己也不愿意让八王爷顺心？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荒谬，但就目前而言，大概是所有人脑中转悠的想法里最接近事实的一个了。
　　谢二刚回来，就听正厅里一群人嘀嘀咕咕什么“八王爷”什么“二爷”之类的话，见他进来就噤若寒蝉地收了话头，他也没在意。反正家里人自打谢五来了之后就变得没规没矩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管都管不住，谢二爷索性就随他去了。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小厮，往谢绮怀那儿看一眼，又冲乔成思点点头打招呼：“妹婿来了。”
　　乔成思笑嘻嘻跟他见礼，不怎么怵他——主要是他之前和自家娘子婚后很是折腾了一阵子，娘子还被他气得跑回娘家了，之后那段时间他被谢五这个看起来温和良善其实整个心都是黑的大舅子整得凄惨无比，间接被他害的跪过祠堂挨过家法，还被自家娘子吓得到现在都没能振起夫君的雄风，反倒觉得这谢家最令人恐惧的是五爷，谢二的地位在他心里还得往后稍稍了。
　　所以就算听自家娘子今天念叨了一整天担心二哥为难五哥的话，他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娘子是妇人之见——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默默想虽然谢五每次都对谢二恭恭敬敬的，要是真的杠上了，不知道谁吃亏呢！
　　谢五趁机又把大侄子要了回来，冲他做鬼脸逗他笑，谢二的眼风扫过他，身上的冷气又嗖嗖往外冒，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地生怕他发火，好歹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平静的招呼众人用饭。
　　谢家大爷目前顶了谢家老太爷的爵位在边关驻守，谢三出门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去了，没个一年半载地估摸着回不来，谢四如今在翰林院当监生，无事也不得回家，家中只剩谢二谢五和小妹三人。平日里都是各吃各的，如今大妹回来，分桌吃不太妥，谢二又不是个讲究那些陈规旧矩的人，就让人请了小妹一起来用饭，也让她和她大姐说些女孩儿家的知心话。
　　谢余裳早就盼着大姐回家，四个姐妹里就大姐嫁得近，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平日在家里再闷得慌也不好跟自己哥哥说，更不好出门去寻姐姐，只能等着盼着等大姐回家，好在最近五哥给她和那位温神医做了青鸟，书信往来倒也不觉得日子太难捱……
　　她进门给两位兄长和姐夫见过礼，挨着谢绮怀坐下，两个人亲亲密密说着话，中途谢余裳脸上还露出了点小女儿的娇态，谢五偶然看到，心头微微一喜。
　　看来好事是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