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32、三十二

　　“可那八王所居之地被谢家那二公子带来的亲兵严防死守，属下……属下着实无能为力！”
　　县令低下头，额角几乎被冷汗浸透，白衣公子饶有兴致地挑眉：“现在还在守着？看来，我这位兄弟定然是发现了什么，若是如此，我还当真得去会会他……”
　　“王爷，万万不可啊！”
　　县令大惊失色，正绞尽脑汁想要怎么阻止他，却听公子笑了声，他战战兢兢抬头，见公子垂眼看他，脸上虽然带笑，眼底却一片寒凉。
　　“说我当继承大统的人是你们，如今要我做一只过街老鼠东躲西藏的还是你们，我问你，若我当真是继承大统之人，你们又为何如此担心我和那无权又无势的八王爷相见？”
　　县令哑口无言，逸公子看他这个模样，突然失去了和他继续说些什么的兴致，摆摆手把他打发下去了，县令起身告退，屋内沉寂了好一会儿，突然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炸响！
　　屋内给他打扇的孩子眼皮都没有掀动一下，持扇的手依旧很稳，显然已经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逸公子看着在地上碎裂开的白瓷，其中一片反溅起来，在持扇小童手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很快渗出一滴殷红的血。
　　他盯着那艳丽的红看了半天，恍惚的吐出一个名字来：“纪红裳。”
　　然而见他摔杯碎盏的都八风不动的小童听了他这波澜不惊的话时却猛然一怔，持扇的手细微地抖了起来。
　　“纪红裳？”
　　谢五摸下巴，拿笔在这三个字上勾了个圈，有了提点事情就好办，他派人查了这些年这里所有的花魁娘子，一一排查过去，很快找到了这个来历神秘歌声动人最后下落不明的女子——非常巧合的是，她失踪那一年，刚好是本县县令初来执政的年月。
　　据说当年有位俊秀的公子为她豪掷千金，还不知怎的惊动了刚上任的县令大人，最后因为红裳的失踪而不了了之，当年这桩风流韵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最后那红裳姑娘卷了细软和那公子私逃了，后来被那公子厌烦，病死在他乡，也有人说是倚翠楼的妈妈不愿意将这摇钱树送走，也不愿有人私占了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红裳姑娘锁在后阁，让她好生教姑娘们唱歌，只不过有次那阁楼失火，那姑娘也就因此香消玉殒……
　　千人千口莫衷一是，但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那红裳姑娘似乎永远捞不着一个好的结局，或是病死或是火焚，或是投河或是悬梁，大家都在心中默认那惊才绝艳的歌女已经离开了这人世间，因此说起这些事情来，总带着一些叹惋的意思。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所有人都认为，纪红裳已经死了呢？
　　她又当真死了吗？若她当真死了，为何对她死因的描述无一相同，那所谓逸公子又如何对她念念不忘呢？
　　这个逸公子身后的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屹立了很多年，唯一显露出来的弱点就在这个名为纪红裳的女子身上，她是逸王爷这个已经设计精确的人生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意外，把所有人都打得措手不及。早已习惯了大局在握的背后掌控者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只能用最狠辣的方式将这个意外一刀斩断。
　　这是一道没有好全的伤疤，无论是对于逸公子，还是他背后的人，也只有从这里，才能找到他们没藏起来的那些蛛丝马迹……
　　“找到那个鬼手的踪迹了，”谢二推门进来，“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去。”
　　谢五托着下巴看他，精致的眉宇间带上了一些烦躁：“如今这档子事还没有解决完，又来了什么鬼手，不要不要不去……你干嘛？”
　　“总在屋里闷着，能想出什么来？”
　　谢二把人拉出来，谢五懒洋洋被他拽着，眼睛往下瞄了一眼。
　　这就牵手了呀。
　　鬼手的家不是特别好找，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子深处七拐八绕，谢五边走边四处乱看，走着走着便觉出一些不对来：“这里我们不是刚刚来过吗？”
　　“那位老先生不愿被外人打扰，设置了一些障眼法，”谢二低声和他解释，“如果不是他这次来书信特意告知我们该如何走，怕是永远也见不到这个老先生一面。”
　　谢五原本还兴致缺缺，听了这番话倒是燃起点好奇来，一个行踪如此神秘的老人，为何在这个时间突然联系他们？
　　听谢二说，这老人似乎还和那公子迫害的那些女子有不小的干系。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他的目的着实让人不得不多加一分猜测。
　　鬼手，逸公子，纪红裳，此地县令和他们身后的势力，这些人互有联系，但那联系也仅仅是微乎其微，让人找不出其余的细枝末节。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自从他来到这里，死去的女子手腕上的红痕，失踪的歌女，隐居的老人一一现身，隐隐中又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一场迷局，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样的秘密？
　　果真是让人十分好奇。
　　谢二侧头问他：“不气了？”
　　谢五莫名其妙：“我何时生过气？”
　　“刚刚将你拉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生气了，还当我不知道？”谢二捏了一把他的脸，“下次不准再自己偷偷生气，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别瞒着我……鬼手的住所已经到了，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我们总得问出点什么。”
　　谢五跟在他身后默默想。
　　我们。
　　然后莫名其妙脸红了。
　　“两位公子……”
　　鬼手迎接出来，正要热情洋溢的打声招呼，一眼看到谢二和谢五他俩牵着的手，顿时磕绊了一下，但他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也多了去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笑容：“小老儿请两位公子远程而来，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屋内一叙。”
　　几个人纷纷坐定，有小厮乖巧捧上几杯新茶，鬼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两位身份尊贵，来到此地当是为了查逸公子的下落和他背后的势力，小老儿从前也和这位逸公子打过一两次交道，掌握了些消息，今日请二位前来，就是想用这些消息换一个人的性命。”
　　“谁？”
　　“纪红裳。”
　　谢五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道果然，这纪红裳还活着，只是为何要向他们换纪红裳的性命？
　　鬼手忍不住叹一口气出来：“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公子若是有闲情雅致，倒不妨听小老儿说一说这前尘往事。”
　　他原本不叫做鬼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药世家传人，自幼便研习毒经，小有所成，年少气盛之时，也很是做过几件惊世骇俗的事情，陈家坝的灭门惨案，便是他的血玉镯一手促成。自己的毒被人利用做出那样的事之后，他良心难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原本以为自己的余生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却在逸公子找上门之后，所有的平静瞬间崩塌。
　　逸公子告诉他，当初陈家并非满门灭口，惨案发生之时，陈家次女正陪人在寺内上香，侥幸躲过一劫，但因家人尽数死去，孤苦无依之下，辗转来到了伏囹县，凭借一把好嗓子，很快成为了头牌歌女。
　　逸公子本打算接近那歌女，从而换得鬼手对他忠心耿耿，可他万万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真心喜欢上了那歌女。
　　后来就是逸公子和他背后势力的对抗，他想要换得那歌女在他身边的一隅之地，却招致了他背后势力更大的怒火，逸公子很快明白自己将逃不得任何好处，无奈之下只得去求鬼手，让他一定要保纪红裳的平安。
　　原本的打算是很好的，鬼手瞒天过海将那歌女平安接出来，再给她改头换面，重新安排到逸公子身边，可就在鬼手看到那歌女平静恬睡的面容之时，却微不可查的动摇了。
　　他已经害了这孩子上半辈子，不能把这孩子下半辈子也折送在他手里。
　　鬼手并没有按照约定，而是悄悄的把那歌女送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此逃开了逸公子，也因此招致了逸公子的愤怒，他知道如何勾起他的心魔，就用之前曾经交易所得的血玉镯残杀女子，指望就此逼鬼手出来，逼纪红裳出来。
　　“如果二位公子再不来，小老儿怕真的要妥协了，”鬼手遍布沟壑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那些姑娘都是无辜的……”
　　“若当真有错，也只在滥用此药之人，”谢五与鬼手对视，眸光湛湛，是可以安定人心的柔和，“错不在您，无需自责。若当真制药之人有罪，服药自杀之人何其众多，莫非都要去指责将此药制作出来之人么？是那逸公子暴虐无常，又怎能让您为他背黑锅？您先放宽心告诉我，这纪红裳究竟在哪儿？逸公子背后的势力又是谁？”
　　鬼手擦了擦眼泪，既感激又愧疚地望着谢五：“那逸公子背后的势力我着实不知，但是红裳……二位应当都见过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