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2、第二章

　　谢五可不管他在身后皱不皱眉，自顾自走远了。等到一口气跑到轩渺馆才停下来，暗暗松口气。没料到今天谢二这么好应付，他本来都做好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就这么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反而让他有种如坠梦中的不踏实感。
　　守在门口的伙计见着他眼睛就是一亮，殷勤地迎上去：“五爷事儿办完了，可要进来歇着？咱家请了个新的女先儿，说书说得极好听，五爷进来给品鉴品鉴？”
　　谢五左右无事，也不想回家触谢二的霉头，就从善如流地进了茶馆，一撇眼，那窗边的位置还给他留着呢，他看着那位置，微微笑起来。
　　引路的伙计偷摸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咂嘴咂得很大声，怪不得掌柜的非要给五爷留位置，实在是五爷太讨人喜欢了，那身条，那眉眼，还有笑起来的模样，怎么就那么顺眼！
　　“五爷，借个座，”胡公子还在茶馆内消磨时间，正愁没人跟他说话闷得慌，一抬眼看见谢五就是眼睛一亮，他端着自己的茶杯笑嘻嘻凑过去，一点都不见外地挨着谢五坐下，在说书女先儿清脆的声音里神神秘秘道：“我这刚从那边回来，就听说京里最近新开了个戏园子，五爷要是肯赏脸，过午不妨跟在下去瞧个新鲜？”
　　谢五转头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你在那边听戏听得还不够？怎么跑回京城还要听戏呢？”
　　胡奉贤往他耳边又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贴到谢五身上，压低声音问：“你道这戏园的主人是谁？”
　　反正不可能是谢二。
　　谢五没头没脑的想着，一边还有心思和他搭话：“谁？”
　　“八王爷。”
　　谢五这回是真真切切的吃了一惊，他转头看向胡奉贤问道：“那位？他怎么又有闲心开戏园子了？”
　　“可不是嘛，”胡奉贤兴致勃勃，又顾虑着他口中八王爷的身份而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把一张原本英俊的脸硬是挤出了几分猥琐之色，“怎么样？要不要和哥哥我去看看，长长见识？”
　　他们口中的八王爷是皇帝的嫡亲弟弟，只是一向无心皇权之争，倒是挺乐意去鼓捣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因为弟弟省心，皇上也就对他特别宽容，整个京城八王爷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
　　除了……谢二。
　　当初那年风波闹得挺大，八王爷吵着闹着要谢二，但皇帝对谢二挺欣赏，不忍心他落入天天只知道胡闹的弟弟之手，所以也张罗着给他议亲，原本谢家上下都以为要么这次得迎进来位二夫人，要么这回就要把二爷嫁出去。没想到等来等去，只等到谢二大步进来，身后既没有跟着一位美娇娘，更没有跟着一位八王爷。他带着门外料峭寒冬的冷意淡淡扫了正厅里所有人一眼，头回有些疲惫地说了句：“没事，都散了吧。”
　　其实谢五还是挺好奇他是怎么从八王爷的和皇帝的联手下脱身出来，只知道后来八王爷就再也没有缠着过谢二，而皇帝也再没提起过议亲的事情，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不留神想起了谢家二爷的风流韵事，谢五连忙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认真思考下午自己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冷不防瞅见胡奉贤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收，极其缓慢地从他身边挪开，端端正正坐好了。
　　谢五顺着他的目光，恰巧看见谢二正目不斜视地骑着马从轩渺馆前经过，见谢二似乎没看见自己，就放下心，还嘲笑了句胡奉贤：“我说胡公子惯常不都是胆大包天的，怎么今日见了谢二爷就怂成这个模样了？”
　　胡奉贤有苦说不出。
　　他胆子不小，这几年在外行商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马匪见过，胡子见过，人头从他面前咣当落地见过，那些未开化的野人杀人取肉他也偷摸瞧见过一两回，照理说不该怕这么一个小小的巡城守备。可谁让谢二刚刚看他的眼神太过冷厉凶狠，简直是眼神裹着刀片儿往他身上招呼，恨不得直接给他脱层皮，他能维持住神情不变色，已经够出类拔萃了。
　　之前只是听说谢二对这个弟弟尤其不待见，看今日这情形更甚，连谢五有个朋友都不乐见，这谢二，未免有些过了。
　　他知道他们谢家兄弟俩不对付，并未把刚刚谢二瞪了他一眼这件事说出来，只是顺着谢五的话打哈哈：“不成，哥哥我受惊了，今天下午你说什么也要陪我去那戏园子瞧一瞧，不然平白无故被吓一跳还拐不着你，我这买卖亏得大发了！”
　　谢五无奈，只好应承下来，胡奉贤心急的不行，不等他吃完碟中剩下的几块糕点，看时辰已经差不多，就忙忙的拉着他一径来到了城东。
　　两人都是年轻男子，虽然此时春寒依旧蹊跷，但从城西到城东也是不近的路程，都走得鬓角微潮。八王爷要做事，自然是做大事，刚到城东十四角楼附近，便是几声悠扬的丝竹，还夹有些许莺莺燕燕之声随风而来。
　　胡奉贤原本就是来凑热闹，如今听到动静自然更加心急，就连原本对此戏园无甚上心的谢五都被他带的有些心动，二人寻声而去，就见一辉煌建筑从之前还是栋破旧酒楼的地面上拔地而起，那建筑上方俨然写了两个大字——戏园。
　　“这……还真是那位王爷的手笔。”
　　八王爷名下的青楼就叫青楼，戏园自然也应当叫做戏园——这逻辑，果然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八王爷。胡奉贤有些哭笑不得，他站在那字下，抬头仔细打量，又惊道：“是颜体！是咱们那位颜大学士的手笔！居然能请动大学士……”
　　“你不是早知道吗？八王爷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是那把椅子，总有人会给他弄来的。”谢五不懂什么字体，对这个话题颇有些索然无味，见他们两个人已经挡路了，就一边说一边拉着还犹自震惊的胡奉贤往里迈去。
　　其实谢五不是太经常去戏园子的——他的生母就是个名角，不知家中犯了什么错被株连流放至大漠，就索性逃了，在勾栏瓦肆里一躲就是一辈子。他被他母亲教得自小会说话之前就能哼几片曲儿，一般的戏他还真听不进去，如今京城里的戏园子式微，一个个的都被那些外来会扭腰跳舞的胡女给抢了生意，时景惨淡之下更没人琢磨唱腔身段，就算这戏园子是八王爷开的也未能免俗，谢五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呵欠。
　　一个呵欠刚打完，谢五就感觉有一束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机敏地顺着目光的来源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紫杉公子正斜倚在太师椅上，眯着眼打量他，就算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依旧毫无顾忌，甚至打量的目光更放肆了，好像要把他这个人看透似的。
　　别的不说，单看这个紫杉公子俊美得带些邪气的面容，身上不菲的穿戴和身边那些妖妖娆娆的软玉温香，就知道这等气质定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谢五当下冲着他遥遥施礼，算是打过招呼——哪怕对方真的不是什么大人物，他行礼又不费什么力气，总归不能得罪了就是。他的地位本就尴尬，在外行事又因为这个姓不得不顶上谢家的名号，了不得要多谨慎着些，毕竟京中的人堆里，五个里头就指定有一位是有身份他得罪不得的，到时候若是真惹了什么大麻烦，谢二得活剥了他。
　　没成想，这一礼没给谢家惹什么麻烦，倒是把他自己扯进了个叫做头疼的漩涡里，台上的花旦翩然退场，场边锣鼓声渐歇，谢五正想起来松松筋骨，一个十五六岁细眉凤眼的俊俏少年就带着满身香风挨过来，细声细气地道：“是五爷吧，我家王爷有情。”
　　胡奉贤在旁边冷不防听了这么一耳朵，惊得手上刚摸到的果脯都掉了，他提着心看也是一脸茫然毫不知情的谢五，又看向刚刚完全没注意到的八王爷，期期艾艾问那少年：“王爷有说叫我这兄弟所为何事吗？”
　　少年温柔地笑了笑，声音和十一二岁的童子般清润，倒是合了谢五对他身份的猜测——应该是八王爷身边最受宠的太监，名唤扶砚的，他只是注视着谢五，轻声道：“王爷久仰谢家五爷大名，今日偶然遇见，甚是欢喜，想与五爷亲近亲近，故而来请五爷，还望五爷赏脸。”
　　胡奉贤的脸色瞬间诡异的扭曲了起来。
　　不是，当初这八王爷要皇上给他指婚谢二的那件事儿他还没忘呢，如今又找到谢五说要跟他亲近，还说久仰谢五大名，这是几个意思？哥哥弄不到手先找弟弟乐呵乐呵？
　　胡奉贤往八王爷的方向望过去，几乎能在那张漂亮的有些阴柔的脸上看到好多个大字。
　　狼子野心，其心昭昭，有备而来。
　　并不是他没别的形容词儿了。
　　再多的话，王爷的脸上着实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