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18、十八章

　　转眼就是五月初五。
　　眼看离自己的百日祭越来越近，谢五这几日一直心事重重，愁丝缠身，就连每日梦回也都是他和八王爷一同从山上坠下的情景，鲜血在眼前蔓开，刺鼻的血腥味恍如真实，还有在谢二怀中无力垂下的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眼前徘徊不去。
　　又一次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后，他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指无力地抓握了好几下，将那股萦绕不去的呛鼻血腥味驱散后，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喘过气来能。
　　他抖着手撑起身子，中间还因为脱力滑下去了好几次，好不容易靠坐起来，恢复了几分力气后突然特别想回谢府看看。
　　这股冲动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他喘匀了气后就披衣出门，不顾惊醒的扶砚阻拦，冷着脸吩咐下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扶砚着急地追到大门口，却只能看着王爷潇洒地打马离开，跳着脚干着急。
　　这本来以为王爷已经收敛了性子不再那么瞎胡闹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培养出了个半夜跑马的爱好，还不许人跟着，这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微凉的夜风将一时发热的头脑吹得稍微冷静了下，谢五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府大门，迟疑地扯了扯缰绳，停下了脚步。
　　他从梦中醒过来，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虚妄，只有看到谢府才心安，可是真的纵马到了此处，却又犹豫徘徊不前，他现在能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谢府的影子在黑夜中影影绰绰，谢五坐在马上，怔怔地看着谢府门缝中投出的微光。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思念谢府，厌憎谢二的，可如今当真到了谢府外头，却发现自己更想见到的是之前避之唯恐不及的谢二……
　　“王爷深夜纵马来此，是有事吗？”
　　谢五被惊醒抬头，眼前赫然是刚刚还念叨着的谢二身影，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愣愣地张大了眼睛，眸中亮起了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惊人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二眯起眼睛看着他，从谢府门缝中投出来的微光打在他俊秀如玉的侧脸上，将他脸上的茫然彷徨照得清楚明白，也把他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只是听到了马蹄声出来一探究竟，却被他的神情不知触动了心内哪一处，谢二鬼使神差地开口问：“要进来坐坐吗？”
　　要的。
　　谢五呆呆地被他牵着马从侧门带进府中，直到谢二站定，回身看他，才一激灵翻身下马，还腿软踉跄了下，被谢二及时扶住。
　　“王爷是有事吗？”
　　谢二语气放得轻缓了些，谢五回过神来有些赧然：“也没事，就是……睡不着，转着转着就到这儿了。”
　　说着，他转头四顾，视线落到凉亭，落到长廊，落到他已经熟悉了七年之久的一草一木一景一致上，被熟悉的景色勾起了怅惘之意，谢二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念头又从心底藤枝蔓叶地生长起来。
　　真的很像。
　　不可自抑地生出了一点试探的心思，谢二召来身边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多一会儿，那小厮就恭恭敬敬捧来一壶清酒，还夹了个木匣出来。
　　谢五好奇地看着谢二从木匣中拿出一个有些眼熟的半琉璃杯，随手往桌上一撂，不冷不热道：“这大半夜的，就算现已入夏，你的身体也支不住这般折腾，这是小妹亲手做的药酒，不想把自己身子骨作垮就赶紧喝几口。”
　　谢五回过神来撇撇嘴，但还是乖乖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拿着那杯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饶有兴致道：“这不是你珍藏了好久的玉荣杯吗？今儿舍得拿出来让我糟践了？”
　　坐在他对面的谢二从他给自己倒酒那一刻就绷紧了身体，掩在石桌阴影下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手背上都绽出了青筋，然而他表面还是八风不动，镇定地看着对面那个人自斟自饮，一双眼睛忙忙碌碌地在府内景致上打转儿，颇有些在自己家内悠然自得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八王爷。
　　凭着八王爷那样矜贵的性子和一激就炸的脾气，在他说出那番没顺毛摸的话之后要么掀桌子走人，要么颐气指使地让他倒酒，绝无可能自己乖乖动手倒酒，还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模样。
　　更何况，八王爷也不会知道这个杯子，他在打了头一场胜仗里收缴得了这个杯子，之后就带在身边细心收藏权当纪念，回了京以后更是放得不见天日，见过这个杯子的人不多，那仅有的几个里绝对不包括八王爷。
　　谢二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按住他想要继续倒酒的手：“药酒虽好，饮多了也伤身，这些就足够了。”
　　谢五被按住手，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那酒壶，谢二看着他的神情突然道：“若是王爷喜欢，微臣这里还有一坛，明日给王爷送过去可好？”
　　谢五连忙点头，回过神来又觉得心酸不已，他之前若是想要喝小妹的药酒，只消说一声，那酒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现在居然沦落到要跟谢二讨的地步，还只有一坛！
　　算了，一坛就一坛吧，他省着点喝，再时不时到谢二这边打个秋风，总不会喝不到的。
　　他想得出神，忽略了谢二晦暗不明的目光。
　　王爷半夜出府，又在天光微亮时微醺回府，就算把整个王府上下都闹腾得不得安宁，整个人还是浸泡在陶陶然的笑意里，面若桃花，一看就是喝得高兴了。扶砚问他去了哪里，得到的答复不过是王爷挥了挥手，昨夜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之类的回答统统都没有听到。
　　谢五趁着酒劲儿抬脚迈进书房，随手从桌角取了张纸，仔细回忆了下谢老太爷的笔迹，简单落了几笔，写好一个字后仔细端详了下，暗道还应再遒劲一些，随手揉了扔到一边。
　　写废了好几张纸后，他才挑出一张还算满意的，折了几折，小心揣进衣襟中的暗袋里。
　　他今日去谢府虽是冲动所致，但也借此机会将谢府的规格布局重新熟悉了一遍，万事俱备，只差百日祭那天，他偷偷溜进书房中将这纸条放好，再传出些风声，一直烦心的事情就都能解决了。
　　抱着简单又美好的愿景，谢五睡得既沉又开心，但是醒过来后扶砚替他更衣的时候，他一边伸直了胳膊一边怀疑地瞄扶砚，总觉得扶砚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而且像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他在扶砚“不经意”看过来第五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问道：“你看什么？”
　　扶砚憋了一上午，听闻他终于问话，眼睛晶晶亮地开口道：“王爷！刚刚谢二爷送来了一坛酒，上好的药酒！”
　　“嗯，怎么了？不就是一坛酒吗？”
　　谢五漫不经心地应道。
　　“谢二爷还捎了话，说王爷若是要喝酒的话，二爷随时都可以陪着，让下人递个话儿就可，半夜纵马太危险，谢府门前的路又不好走，请王爷以后还是不要这般行事了。”
　　谢五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谢二疯了？
　　大庭广众下递这种话？
　　他的闺誉……不是，他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他穿戴好之后，还是兴致勃勃地跑去看那坛被摆在大厅上封了红封的酒，喜得直搓手，又不放心他人经手，自己小心翼翼地亲手将酒搬到酒窖中最显眼的地方，扶砚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暗咋舌，心道王爷对谢二爷是真上心，就连二爷送来的酒也这么珍惜。
　　毫不知情的谢五并没有意识到已经出现了不止一个美丽的误会，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回房，还开心地想谢二果然守信，这令他对于百日祭那日要做的事就更有把握了。
　　凉风习习，谢府内几个小丫头正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园内走来，谢二爷今日休沐，自打五爷走后，二爷一到休沐日就不见人影，她们也能好好的在花园里偷个懒乐呵乐呵，没料到今日刚探出个脑袋就看见二爷坐在廊上，垂着眼把玩手里的那个杯子，看样子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了。
　　几个人急忙噤了声，转身推着搡着要赶紧躲出去，其中有一个小丫头抑制不住好奇心，又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见二爷一身白衣潇潇洒洒坐在那儿，望着手中杯子的眼神却弥足温柔，他似乎在发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弯起了唇角，轻轻笑起来。
　　小丫头看呆了。
　　她知道二爷好看，但是二爷平日里都绷着脸，大家也都不敢直接看他，所以对于二爷好看也只停留在“哦二爷就是长得好”这个想法上，但是今天二爷这么一笑，嘿，怕是整个京城里也找不出一个女子看着他这样不会动心的。
　　小丫头晕陶陶被几个年长的姐姐拉回去，脸红扑扑的。
　　“死丫头，你傻笑什么呢？问你话呢？怎么了你？”
　　“姐姐，”小丫头傻乎乎对她笑，春光满面，“二爷真的好看哎！”
　　“哎哟可赶快给我闭嘴吧！给二爷听见了扒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说

　　不容易啊，身份终于要被揭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