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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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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谢五的脚步放的再慢,该见到的人还是会见,前厅站着的人身影无比熟悉,他身上的玉佩流苏是自己给系上的,他的配剑是自己给选的刀鞘,明明是看了最想逃开的身影,却也因为此把眼前这个人活生生刻进了骨子里。谢五深吸口气走进去,对着前厅中腰背挺直站在那里的人扯出一抹笑来:“哟,这不是大忙人谢二吗?怎么想起到本王这王爷府了?”
谢二转过身,黑眸中映入了越来越近的一袭白衣,是八王爷,他虽对自己温和笑着,但那笑意却是他曾经在另一人身上看到司空见惯的不达眼底,仿佛他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不冷不热地唤一声:“二爷。”
他回过神,拱手施礼,态度依旧是不甚热络:“下官担心王爷身体,前来探望探望,如今既然王爷看起来无事……”
谢五期冀地看着他,指望他说出告辞的话来,却听谢二话音一顿,转而道:“那下官就在此多陪陪王爷,免得王爷自己在此寂寞。”
谢五送别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有苦说不出。
谢二不告辞,“在意谢二”的八王爷怎么可能赶人呢?
谢二看着他微微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头明明盛满了不敢置信,但还要强装着做出高兴的模样抿起唇角:“有劳费心了。”
真令人怀念的口是心非,明明不久前才刚失去那个人,却给他一种好久没体会过被这么对待的感觉。眼前的人眉眼模样是八王爷,但一言一行却让他感觉无比的熟稔,几乎让他以为……
谢二深吸口气,打消自己越发离奇的念头。
不成,不能这么想。
老天一向薄待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他恪守身为一个臣子的本分,在八王爷下手落了坐,问:“王爷这几日在家闷着定是无聊了,有什么事是微臣可为王爷尽心的吗?”
谢五懒洋洋回答道:“本王闲得无聊,你能做什么?给本王讲故事吗?”
“若是王爷想听,故事也是有的,只要王爷不嫌弃枯燥,下官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看,之前还巴巴地躲着恨不得永远不见,这才几日怎么就知无不言了呢?
谢五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涩,他不知自己这情绪因何而起,闷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讲给本王听吧”。
谢二果然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讲之前领军时兵征大漠,回还后甲胄上的黄沙三番两次都没洗干净,清洗的水都变作了黄色,他讲跟随父亲征讨南蛮之时,他和三弟淘气偷偷跑出去玩,误入一片丰饶之地,湖水中游动的鱼丝毫不知怕人,拿水舀子随手就能舀起来两条,烤起来滋味鲜美,他讲在战场上救下一匹野马,给它治伤,那野马知恩图报,半夜嘶鸣提醒他们被敌围困,后来又随着他们一起突围,只是突围之后那野马就不见踪影,也不知它去向何处,他讲从被袭击的村庄经过时,那凄惨形状令最坚韧的男儿也止不住滴泪,他讲敌人的鲜血温热洒在手上的时候,身后是冲天的喊杀声……
谢五听得入了迷,他追问道:“既然行军打仗如此有趣,那你为何要回京做这个小小的巡城守备?”
谢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半晌举起茶杯掩去唇角的苦笑,声音依旧平静得了无波痕:“将在外,君令不得不受。”
那时老皇帝身体衰弱,行渐式微,满心要给他的儿子留一个安定的国家,对于越发壮大的谢家心存忌惮。谢家家主本就是朝中威名赫赫的将军,他的儿子偏还一个比一个出色,尤其是那排行老二的谢凌戈,小小年纪就被人尊称为战神,军中山呼百应,如此下去,恐那将士们只知谢家不知皇帝,新皇年幼,经不起大的波折,他不能给儿子留下一个如此大的隐患。
于是一纸诏令,假借封赏之名将谢家二子召回京中,封为巡城守备,又借封爵之事让那个资质平平无奇的谢家长子谢承戟顶替父位镇守边关,召回了一双苦闷不得志的父子。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更不能对八王爷说,所以谢二只是放下已经凉了的茶盏,对谢五道:“王爷还想听什么?”
谢五脱口问道:“你还和别人说过这些吗?”
谢二摇摇头,平静地掀开扶砚新端过来的茶盏,氤氲的热气腾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谢五盯着他,执着地追问:“那为何要和我……要给本王讲这些?”
谢二没说话,谢五却分明看见他端着茶盏的右手轻轻颤抖了下,他又开口问道:“没有原因吗?”
谢二放下茶盏,垂眉敛目道:“有。”
谢五不知为何焦躁起来,他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薄怒皱眉看着和自己相距不过五尺的谢二,看谢二盯着茶盏突然笑起来,那笑意中竟带了些温柔的感觉:“这些事,我本来只想讲给一个人听的。”
可是他不见了。
“我想告诉他,我之前是什么样子,我为何回京,为何苦闷,为何冲他发脾气,想让他开心起来,想让他谅解我。”
可是他不见了。
“王爷知道吗?您最近一举一动,真的很像他。”
可是他不见了。
“因为下官没护住他,所以他不见了。下官给王爷讲这些,算是想完成未了的心愿,还得感谢王爷成全,望王爷恕罪。”
谢二离座给上头的八王爷行礼,清醒的认知山呼海啸一般裹着血腥味将他埋没,呛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隔了七年之久,故事他总算讲完了。
他也从未如此清醒地认知到,谢五不见了。
那个回京途中遇到的迟云,那个学戏出身的男孩儿,那个笑起来顾盼风流的人,不见了。
扶砚看看伏在地上请罪的谢家二爷,又抬眼瞅瞅上座面沉似水的王爷,心里一时间泛起了嘀咕。
怎么好好的这两位爷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两人不欢而散,谢五在房间里慢吞吞兜了个圈,又烦躁地兜了一圈,虽然谢二话里话外没有点明口中那个“他”是谁,可他明白就是自己没错了。人都死了,跑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谢五顿了顿手杖,还是很在意谢二的那句“很像他”,就转身问跟屁虫一般跟在他身后的扶砚:“你说,你来说说!本王像那个谢五吗?”
扶砚提心吊胆听他问话,听完之后就松了口气,心道原来王爷是为此事生气,就爽利回答道:“回王爷,扶砚也见过谢五爷,只不过那谢五爷性情温和行事温吞,和王爷您完全不一样啊!二爷那么说……”
扶砚噎住,一时间也没法对谢二爷的所思所想做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谢五更加生气,凭什么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扶砚都没看出来什么纰漏,偏偏这个谢二就能看出来?
这些事,我本来只想讲给一个人听的。
谢二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环绕不去,谢五胸口突然一闷,他单手抚了抚心口,觉得自己也被谢二带的有些难过。
那你怎么早不跟我讲呢?
既然看重一个人,为何不让他知道呢?
谢五觉得,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理解谢二的所作所为。
行事令人匪夷所思的谢二离开了,王爷府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好转一二,反而因为王爷越想越生气,脸上几乎写上了不高兴三个大字而更加沉闷。他正生气,一时半会儿就算扶砚都不敢贸然靠近他,更别提刚下学回来的落雁了,落雁左右看了看,偷偷摸摸靠近扶砚低声问:“王爷怎么生气啦?”
扶砚斜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落雁笑嘻嘻凑过去:“大人……”
扶砚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如今是入王爷眼的人物,不必跟我说敬称,叫我……”
落雁期冀地看他。
扶砚犹豫了半天,才不甘不愿道:“我原不叫做扶砚,扶砚是皇上赐名,我原名叫做方枫,你叫我枫哥就行。”
落雁偷偷摸摸抿嘴笑了,似分享秘密一般跟他咬耳朵:“枫哥。”
扶砚木着脸应一声。
落雁笑得更甜,声音更大了。
“枫哥。”
扶砚又应一声。
谢五自己生完气转头一看,这两个人正蜜里调油一般你侬我侬,刚消下去的气又腾得冒上来了,但总不能跟两个小孩子计较,谢五摆摆手阻止了两个人之间莫名暧昧的气氛,问刚刚进来的落雁:“今日学了什么?”
“先生说,小的底子差,故而今日只从三字经开始学起,先生还说,说小的这个名字不太妥当。让小的回来求王爷给赐个名儿。”
谢五愣了愣,皱眉想了想,开口道:“木落雁南度,先生们既说落雁不好,就改名南度……”
他一顿,看了眼扶砚笑起来:“南度的寓意不好,叫南归吧。”
扶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倒是身边人喃喃了两句“南归”,开心地跟他说:“枫哥,我以后就叫洛南归了!”
扶砚看他开心,自己也微微勾了唇角。
洛南归,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