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钩月》一念疏狂

12、十二章

　　京中的消息传的特别快。
　　第二天被强压在床上养伤的谢五脸色木然地看着面前喜形于色的皇帝兄长，对这个皇朝几乎要绝望。
　　堂堂一朝皇帝！为什么会像隔壁六婆一般八卦！
　　“小八，那谢二是真的将你一路背了回来？未曾假手于他人？”
　　谢五恹恹回答：“是。”
　　“那看来你们两个人有希望啊！”皇帝笑眯眯，突然问道：“不知皇弟成婚之后打算在何处定居呢？”
　　谢五刚开口要说话，被皇帝打断，依旧笑得和气：“你可是朕的弟弟，若是成婚后要住在谢府，朕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谢五正要反驳，灵台清明之际皇帝那句话在心里仔细过了遍，他才回过味来，惊出一身冷汗。
　　谢家是镇守边关的武臣，谢二又掌管京城布防，而他虽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挂着王爷这个名头，也是凤子龙孙。皇上即位刚三年，根基不稳，正是多疑的时候，如今又听到谢二送了他回府的传言，这一个王爷，一个武将勾结在一起，怎能不让人起疑心？皇上哪里是来探病来了？分明是过来试探！
　　谢五深吸口气，维持住脸上的笑容：“皇兄多虑了，我若是成婚自然还是住在王府中的，哪里就至于要到别家去讨生活？”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呵呵：“也是，也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送走了皇帝，谢五勉力坐起来靠在床上思忖，皇上对他起了疑，若他按照谢五的方法来，立时与谢二断了来往，只会越描越黑，那若是按照八王爷的方法来……
　　谢五蓦然想起与八王爷四目相对之时，他眼底曾经浮现的落寞。
　　原来他活得也不如自己想象那般风光啊。
　　若是按照八王爷的法子来，他就得继续和谢二纠缠不清下去，得让皇上知道他这个八弟不聪明，想不到话里话外的另一层意思，得继续在戏园子里瞎晃荡，得醉心享乐，得让全天下人知道这个八王爷行事怪癖当不得天下共主……
　　除了不得不要和谢二纠缠不清之外，其余的所有事他其实还都挺喜欢。
　　“王爷！”
　　扶砚兴冲冲跑进来，手上还搭着一沓纸：“这是雅堂新出的竹制纸，又白又托墨，因着王爷之前说想要，制出来之后第一份儿就送过来了，王爷您试试看喜不喜欢？”
　　谢五唔了一声，随手接过翻了翻，往桌角儿一撂：“成，就放这儿吧，爷我用得着的时候再拿。”
　　与此同时，已经回宫的皇帝手边儿也放着同样一沓竹制纸，他拍了拍洁白的纸张，发出了簌簌的声音：“这纸先前已经给八弟送过去了吧？”
　　“回陛下，是的。”
　　皇帝垂眼看那纸，神色晦暗不明：“天下都知道朕宠这个弟弟，如今这贡品，也被朕宠到第一份儿都先给他送过去，天底下人可真会揣摩上意啊。”
　　喜公公垂手站在一边，没敢出声，皇帝又笑道：“别这么拘谨，朕问你，你看朕那八弟，是不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喜公公低声回道：“回陛下，奴婢觉得，八王爷似是经此一事沉稳了许多。”
　　“你觉得沉稳了许多，朕不这么觉得，倒像是换了个人。”皇帝轻轻笑了笑，手指从纸张上抚过，神色温柔：“不过，沉稳了许多也好，换了个人也好，朕不在乎。只要他乖乖做朕的好弟弟，尽好他自己的本分，别肖想不是他的东西，朕就惯着他，若是不安生……”
　　喜公公低着头没说话，余光瞥见看见皇上动手拿起一旁的裁纸刀，急忙伸手准备接过去，被皇帝拦住：“哎，让朕自己来吧。”
　　喜公公只好看着皇帝拿起那裁纸刀，纸张割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突兀地响起。
　　干脆又利落。
　　他闭上眼睛，悄悄地在心里念了句佛。
　　佛祖保佑，保佑那孩子足够聪明，聪明到能看透这个贵为九五至尊哥哥的心思吧。
　　被念叨的谢五正在风雨亭里和那群小孩儿玩，猛不丁地打了三个喷嚏。
　　被牵扯到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他也顾不得听那小孩儿讲的笑话，按住胸口蹙眉，有一小孩儿恍然大悟：“王爷是不是想说东施效颦？”
　　谢五：“……”
　　这哪儿来的倒霉孩子？
　　定睛一看，还是当初说谢二对他有意的那个。
　　谢五被他气乐了，不顾身后扶砚的横眉冷眼，冲他招手：“你来，你叫什么？”
　　“回王爷，小的叫落雁。”
　　谢五笑起来：“该不会有个兄弟叫沉鱼吧？”
　　落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
　　扶砚站在他身后冷眼看，嘴角鄙夷地撇了撇，落雁看见了他的眼神，笑嘻嘻道：“大人，您别瞪小的，小的这回可没说错。”
　　扶砚哼了一声，转过头没理他，谢五有些纳罕，自打他变成八王爷，这扶砚一直都是沉稳的，几次失态也几乎都是因为自己，像这般跟小孩子赌气似的模样可是头一回见。
　　他起了兴致，和颜悦色又问道：“今年多大了？”
　　“回王爷，小的今年十二岁。”
　　“哦，比你小两岁，”谢五对扶砚笑道，“正是淘气的时候，整日呆在这府里闷不闷？若是闷就寻个日子让扶砚带你们上街去，省得都在这儿守着爷一个人。”
　　几个小孩子互相看了看，又望向扶砚，得到了虽不情不愿但是肯定的答复，开心地欢呼一声，落雁却凑上前，试探道：“王爷，小的冒昧，不想上街玩，能否跟您换个封赏。”
　　谢五挑眉：“那你待如何？”
　　“小的想念书。”
　　谢五愣了一愣，却见落雁双目熠熠：“小的想知道沉鱼是谁，想和王爷大人一起听懂同样的笑话儿，想念书识字。”
　　扶砚在谢五身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嗤道：“痴心妄念。”
　　“还真不是，”谢五跟他摆摆手，“他想学，就学嘛，本王府中不是有几个夫子？他们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来给你们教书，扶砚你与他一同上学，也教着他些。”
　　扶砚又哑然又愤怒，还有些委屈：“王爷！”
　　然而谢五心意已决，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最后扶砚只能恨恨一跺脚，斜了落雁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忿。
　　他在王爷身边如履薄冰地待了四五年，才得了王爷青眼，这个满嘴都是胡话的小子凭什么！凭什么就让王爷满了意，还让府中那几位先生教他！
　　扶砚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闭上眼给自己顺气。
　　没事的没事的，等这小子上了学听了书，自然知道什么叫做上下之分尊卑有别，到时候，再慢、慢、教。
　　落雁偷偷看扶砚气得有些发红的脸，和闭上眼睛时显得格外长的睫毛，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扶砚大人就生了气，但是他能念书了哎！
　　谢五闲着无聊，这几日又伤了脚不能出门，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打发时间的活计给他，他巴不得能忙一会儿，当即带着扶砚和落雁到了王爷府中客居的几个夫子那里。
　　几个夫子往常都是被直接召去前厅的，今天乍一看见王爷拄着拐过来，惊得半天没回过神，还是已经考上举人的陆学明经历过大场面，率先反应过来上前见礼：“见过王爷，王爷今日到此处可是有要事吩咐？”
　　谢五笑道：“也没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本王确有一事相求，这两个孩子一心向学，还请先生教他。”
　　“应当的，应当的，只是不知两位……”陆学明打量了扶砚和王爷身后那个自打来到这个地方眼睛就没闲下来的小孩，眉头微微皱了皱，说是两人一起听学，但扶砚他是知道的，是跟在王爷身边最得宠的人每天必定忙碌，怕是也上不了几堂课。这讲学主要还是给另一个孩子说的，可看他身着彩衣，分明是府内养着说笑逗乐的小子，王爷却如此慎重地亲自前来嘱咐，这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非，这孩子是第二个扶砚？
　　陆学明没敢再继续打量，拱拱手客气道：“不知两位想要学什么？学写诗词还是经纶文章？”
　　谢五略一思索就摆手道：“经络文章什么的就算了吧，不指望他们考个功名，启蒙开智就好，那就多叨扰先生们了。”
　　以陆学明为首的几个夫子急忙再拜，口称不敢当，谢五正开心，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过来，在扶砚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扶砚听完眼带喜色，和谢五回禀：“王爷，谢家二爷来瞧您了！”
　　谢五睁大眼：“谢二？他来做什么？”
　　他努力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表情从不甘不愿扭转到略带惊讶的欣喜上去，勉强对扶砚笑道：“他既来了，还不快把他请进来？还等着本王拄着拐杖去迎他吗？”
　　扶砚连忙低头应是，瞪一眼内侍让他赶紧去办事，谢五拄着拐杖往回走，脚步沉重。
　　最近京中是不是太安静了，谢二这个常年恨不得长在家里的人现在这么热衷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