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医者 ...
-
新年一过,冬日的脚步渐渐远了,春的气息悄然而至。
南方的春天素来比北方来得早。
某一日,朝阳冲破连绵几日的阴云寒雨洒落一片暖融的光辉,拂过身侧的风中带着暖意,身上已穿不住厚实的棉袄,人人便知春天到了。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若让靖王说最不习惯之处便是南方冬日里的连绵细雨,有时候更是连着几日都难见太阳。
区别于北方凛冽干燥的冷,南方冬日的阴寒像是要钻入人的骨头缝里一般。
福春生怕靖王受一点点寒,自打入了冬福春的眉头就没松过。
但冬日总会过去,春日不曾远离。
天晴了暖了,福春的心头也略松了松。
庭院里,靖王坐在轮椅上闭着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如玉般白皙的脸上没有以往的淡漠,多了些宁静安和之感。
“王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来运悄悄地走到靖王身旁,低声禀道。
“嗯。”
过了一会,靖王才出声,示意回屋用膳。
明辉堂的东侧间,此时膳桌已经摆好。枣花正侍立在桌旁,等着靖王。
看到来运推着靖王入内,枣花上前行礼问安,“奴婢给王爷请安。”
得到允许起身后,已经伺候靖王用膳好些日子的枣花很自然将盛好的清汤奉上。
她嘴角勾起,眉眼弯弯,日渐圆乎的脸颊上闪现出一处梨涡。
“禀王爷,这是今儿特地送来的新鲜牛肉熬成的清汤,只加了些姜、胡椒和盐调味,一点都不油腻,正好驱寒暖身。春日虽然到了,可早晚还是带着些凉意,王爷尝一尝?”
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是靖王日渐消瘦的模样触动了她,又或许是得于福春暗地里的隐隐提示,枣花养成了在每日伺候靖王用膳时‘多话’的习惯。
想想她刚来别院时的心惊胆战,再想想这时在靖王桌旁用着最白话的言语‘侃侃而谈’的自己,世事之无常,真令她感慨万千。
靖王抿了一口,清汤微烫,顺着喉咙滑下,身上确像枣花说得那样霎时涌出些些暖意。
又抿了两口,靖王才将汤碗放下。
枣花忙巾帕递上,靖王拭拭嘴角这才开始用饭。
“王爷,这是新采摘来的莴笋,冬日里虽也有鲜菜,但味道与春日里还是不同,您尝尝。”
伴随着枣花不疾不徐的轻快声音,靖王沉默中用筷子夹起慢慢送入口中。
眉目沉静,动作虽慢,但好歹每顿能吃下小半碗饭。
每次望见这样的场景,福春望向枣花的目光都带着欣慰。
来运从第一次的惊奇到后来的麻木,在他看来好像无论枣花夹起什么菜,王爷都会尝上一口。
私下里,来运曾暗暗佩服地朝来喜拱手,“你这眼力,绝了。”
来喜虽然也迷糊着,但不妨碍他心下暗喜,可面上仍是装作一派淡然,“好说好说。”
被身边人暗自琢磨猜测的靖王,心内所想其实全没他们所猜得那般复杂。
他近身的人都是服侍他多年,对于他任何的习惯喜好心里都是门清。
从前他只觉得顺心顺意,可自从这回中毒之后,所有人,甚至包括太后和皇兄,对他说话都添了两分‘小心’,更别提身边服侍的人了。
以前无事时,福春还会时不时相劝几句,等到真出了事,福春有话得在心里掂量再三才敢说出口。
无论何时,他不说话,明辉堂或外书房人人莫敢出声。
医治几个月的双腿毫无起色,胸口翻腾着汤药的苦涩,屋里无声无息的气氛更让他觉得憋闷烦躁,可他心知齐太医已拼尽全力,周围人更是丁点不敢放松,而他在世人眼中,在身边人眼中,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人,亦从不会迁怒于他人,种种心情除了自己咽下又能如何。
而这时,忽然有个人傻胆大,越吃越胖的小丫鬟,每日叽叽喳喳地在他身边念叨着这个好吃那个好吃,竟让他憋闷烦躁的心绪渐渐转移了。
等到三月三,上巳节过后,别院里终于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这天,福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带喜色地进了明辉堂。
“王爷。”
福春行礼后起身,声音因兴奋而颤抖,“那位医者,有消息了。”
靖王握着书卷的手僵住了。
似乎等待的太久,当消息传来的这一刻,他仿佛感觉不到真实。
“属实?”
虽然神情一如往常,可望着靖王眼中凝聚的光芒,福春知晓靖王心中绝不是表面这样镇定。
“绝对属实。”
福春一脸的喜色掩都掩不住,“这是暗卫传回来的信件,王爷请看。”
信不过一行字,靖王目光一扫便尽收眼底。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纸张捏到皱起,靖王缓缓开口,“以礼相待。”
福春一躬身,“王爷放心,奴婢必让人安安稳稳地将医者接回杭州府。”
探到医者的消息本是喜事一桩,可没两天福春刚松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嘭地一声。
福春怒从心起,不由得用力地以掌击桌,“岂有此理!”
来喜和来运被唬了一跳。
自靖王出宫建府,这些年除了得知靖王中毒之时,已经很久没看到福春生这么大的火了。
“师傅,怎么了?”
两人小心翼翼开口。
福春气得负手在身后,坐都坐不住,在屋里来回地转圈。
“真是个毫无不懂礼的江湖人!王爷相请竟敢一推再推,莫不是不想要命了!”
来喜和来运对视一眼,心知福春这话是在气头上。
王爷正等着这位医者施以援手,又岂能伤他分毫?再说听暗卫们传回来的消息,这位医者性情洒脱狂狷,满肚子鬼主意,真论上手段,暗卫们对于悄无声息拿下他还真是心里没底呢。
福春在屋里绕了好几圈,转得来喜和来运头都晕了,可他依然毫无头绪。
“王爷千金之躯,又身中奇毒,他竟敢让王爷上山?!”
来运看着福春被气得通红的脸,试探着道,“师傅,这事最后还得请王爷定夺吧。”
福春长叹一声,自觉自己办事不利,耷拉着眉头去找靖王复命了。
医者咬死不肯来别院,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靖王不去,他便不医。
靖王听闻,沉思不过片刻便有了决定。
收拾行李,前去桐君山。
桐君山位于桐庐县附近,若坐马车要四五日的车程。
靖王一声令下,别院立马忙了起来。
吃穿用度样样不敢马虎,此次前去身边带的人更是重中之重。
福春思量了一晚,第二天便将名单交给靖王过目。
福春必得是跟着去的,来喜和来运,福春将性情稳重的来运留下。
至于几位后院的管事,除了负责厨房的高嬷嬷在名单上,其他人都留下。
然后在名单的最后,赫然列着枣花和小竹的名字。
察觉到靖王的目光在最后顿了一下,福春便出声解释道,“这些日子枣花时常近身伺候王爷,奴婢瞧着她还算稳当,便把她列进来了。至于小竹,徐嬷嬷曾提过这丫头厨艺不错,到时候也能给高嬷嬷搭把手。”
“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可。”
靖王点点头,应了。
求医解毒乃是靖王行至杭州府最根本的缘由,从下决定到出发仅用两天,靖王带着一行人便从别院出发了。
自从靖王这尊大佛进驻杭州府,地方官员不说两只眼睛盯着别院,那也得有一只眼睛盯着。
靖王这样大张旗鼓地一动身,杭州府各方都得到消息了。
虽没撑出王爷的仪仗,但气势凛凛的护卫,健壮飞扬的骏马,还有精致华丽的马车,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地位。
马车里,靖王靠坐在迎枕上,神色有一丝倦怠。
闭目养神片刻,他睁眼后看见福春面上的担忧之色,淡声道,“世人皆知,无需遮掩。”
靖王身中奇毒,朝野震动。
靖王行至杭州为就是寻求解毒之法,就算此次前去遮掩身份也不免被有心探听,还不如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去寻医。
道理,福春都明白。
可他心里对这次解毒之行抱着深切的期望,不免有些患得患失,恨不得事事都尽善尽美才好。
可事事哪能尽如人意。
紧赶慢赶,出发后的第五天,一行人终于到了桐君山脚下。
护送医者回来的暗卫们一早就备好了软轿,只等靖王到来。
这位医者的住所就在桐君山的半山腰处。
山中幽静风凉,靖王披着狐裘大衣,乘坐在软轿上,由护卫们抬着上了山。
而其他人则跟着后面,一脚一脚地往上爬。
枣花和小竹相互照应着,等她们脸颊通红,口喘粗气的时候,医者的住所终于到了。
这位很多人口中的神医正披着长袍,头发凌乱,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摇着折扇,望着浩浩荡荡上山来的一行人,嘿嘿嘿地笑了。
靖王:“…”
福春:“…”
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