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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尚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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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明辉堂,东侧间里福春正侍立在桌旁服侍靖王用早膳。
靖王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肩背挺得笔直,眉头微蹙,正一勺一勺如吃药一般在喝粥。
听见脚步声,福春目光一瞥,瞧见跟在来运身后的枣花,眼底陡然一亮。
“王爷。”
福春上前半步,躬身禀道,“枣花到了,让她侍候您用膳吧。”
刚进屋,还没回神的枣花猛然听见这一句,愣了。
在外书房,她的近身服侍充其量只是负责给靖王奉茶。
什么时候开始福春对她这样的粗苯丫头这么放心了?
靖王眉头微抬,将手中的粥碗放下,目光冷清地望向福春,无声地等着他的解释。
福春垂眼一看,碗中的粥才下去浅浅一层,心中更急。
“请王爷容禀,来喜和来运虽服侍王爷多年,但终归没有丫鬟仔细心细,奴婢看枣花不错,不如让她以后伺候您用膳吧?”
说起来,福春也是被靖王这些日子越来越坏的胃口给逼到绝路了。
靖王一向不喜甜,可昨晚竟能连吃四块年糕,实在让福春又惊又喜。
所以,今儿一大早就让来运把枣花叫来了。
枣花。
脑中闪过这个‘朴实’的名字,想起昨晚侃侃而谈时那双闪亮亮的眼眸,靖王转头向前望去,然后便看到了站在来运身边那道小小的身影。
“可。”
福春心头一松,立马朝枣花招手,“愣在那做什么?还不上前来。”
事到临头,枣花只能庆幸伺候用膳的规矩,前几日徐嬷嬷讲过,不然她现在只能两眼一抹黑干着急。
枣花垂首轻轻地走上前来,先屈膝福身,“奴婢给王爷请安。”
靖王微微颔首,“嗯。”
枣花起身,微微抬头,目光顺势快速地扫了桌上一圈。
一眼就看到放在靖王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粥,枣花脑袋转了转,然后在众人炯炯目光下伸出右手用放在一旁的筷子夹了些开胃小菜放在靖王手边的碟中。
福春:“…”
来运:“…”
靖王低头望了一眼,而后抬眼看向枣花。
这一眼,平静中却夹带着冷意。
拿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收紧,枣花觉得自己脸颊发热,额头冒汗,“回王爷,这是糖醋拌的红心萝卜,里面有醋的酸,白糖的甜,还有萝卜本身的微微辣味,用来配粥还挺合适的。”
枣花一边说着,一边心里直突突。
可她话说完了,靖王没有其他反应,只是盯着碟中的小菜像是要把它看透。
枣花心里有点慌。
是不是她夹错了?
就在她纠结着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靖王动了。
白得透亮的修长手指用筷子夹起碟中一片,然后缓缓地放入口中。
就像枣花说的一样,有甜有酸还有一点点辣,脆脆的口感,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
其实不用枣花告诉,靖王知道这是萝卜。
但每年只有在立春这一日,为了应‘咬春’的风俗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吃一块。
因为他不喜,膳食中基本上看不到萝卜。这时会出现饭桌上,估摸着是福春从齐太医那得知多食萝卜对他身体有益,福春这才‘斗胆’地让它上了桌。
然后一下子就让头一次侍膳的枣花‘看上’了。
越嚼嘴里越能感受到萝卜的气味,靖王眉头蹙起,然后咽下。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好笑过后心间又涌起一股畅快。
他若连这小小的萝卜都无法忍受,又何谈忍受解毒之时的百般艰辛?
侧间侍立的其他人均不知靖王此时的所思所想,他们只能看到靖王面无表情地将碟中的糖醋萝卜一块一块地吃下了肚。
昨晚的情景,福春虽从来喜那里听到了复述,但耳听从没有眼见这般震惊。
这下,福春望向枣花的目光顿时深如墨。
来运站在福春身旁,眼睛在靖王和枣花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来喜与他同年被福春收为徒弟,他的谨慎小心素来被福春看重,可若论灵性运道,来喜果真强于他。
也不知是不是这道糖醋萝卜开了胃口,放在靖王面前的粥最后只剩下了一点,个头略小巧的素馅包也用了三个,等靖王用膳完毕,福春眼中对枣花的赞赏快将枣花淹没。
趁着来运上前伺候靖王换衣的空当,福春拍拍枣花的肩膀,低声长叹一句,“你很不错。”
枣花:“…”
用她不咋精明的大脑来回地想了几圈,枣花仍没明白自己到底‘不错’在哪里。
难道是她夹萝卜夹得好?
有了这样的一幕,从这天开始,枣花的差事就多了一项。
每日早起她先要到明辉堂伺候靖王用早膳,然后再回外书房当差。等午膳和晚膳的时候,根据靖王用膳地点,她再折去伺候。
刚开始,枣花和小竹对于这样的安排都不太适应。
小竹是因为没有枣花在身边,心中忐忑慌张。
枣花同样觉得没有小竹在身边,自己一个人面对靖王,心中一样忐忑慌张。
三天后,来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回来当值,小竹再没空闲忧思枣花不在。
而枣花在面对靖王时的心情也不仅仅是忐忑慌张。
之前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靖王的生活,枣花从不知道原来靖王的日子过得这么‘苦’。
汤药每日两次,药浴每日一次。
三日一敷药,五日一针灸。
那苦苦的汤药连闻着都觉得难受,靖王每每都是一饮而尽。
泡腿的药浴滚烫滚烫的,每次泡完后他的双腿红得像血。
可就算这样,每次齐太医诊脉时的脸色都很沉重。
枣花望着坐在轮椅上无论何时无论何事神情依旧淡漠的靖王,想起上辈子那次偶遇靖王依旧坐着轮椅,也就是说费尽百般心力靖王的双腿最后仍然没有治好。
每每想到,她的心中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痛意。
靖王,这个让她又敬又怕的王爷,她由衷地希望他能一切都好,万事顺遂。
可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除了尽心伺候外好像也没有别的能做了。
枣花思虑再三,然后默默地每顿又多吃半碗饭。
“呃,好饱。”
枣花摸着肚子,仰靠在椅子上,只觉得动一动似乎都能吐出来。
小竹端着碗震惊地盯着枣花,“姐姐,伺候王爷很累是不是?你最近的饭量渐长啊!”
枣花刚开口又打了一个饱嗝,她缓过一口气后才摆摆手,“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长得太慢力气太小,担心若再有意外护不住王爷。”
小竹想了想,开口道,“可姐姐若一味硬吃容易伤到脾胃吧,不如平时多练练?”
枣花眼睛一亮,“怎么练?”
小竹又想了一会,摸着下巴道,“要不先拿水桶练一练?我觉得自己力气大,就是从小给厨房打水练出来的。”
枣花一听觉得有理。
从前在家里,她也算半大个劳力,上山打草摘菜,回家烧水煮饭。像她婶婶陈氏农忙时还跟着叔叔下田干活,力气更大。
好久没干重活,枣花刚拎起一桶水胳膊就开始抖。
小竹蹲在一旁给她鼓劲,好不容易坚持了半刻钟,枣花的喘气一声比一声粗,整张脸憋得通红,终于撑不住放下了。
小竹忙上前轻轻地捶着枣花的胳膊,“没事的,姐姐。慢慢来,天天练总能看见成效的。”
就像小竹说得,天天练总能看到成效。
枣花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同样也感觉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有力。
这一日,枣花来明辉堂准备伺候靖王用晚膳。
可这两日齐太医改了药方,靖王午后睡下后刚起才一会没有胃口用晚膳,枣花便无事地站在一旁看着靖王泡药浴。
滚烫的水,浓浓的药味,木桶中的褐色药汤没过靖王的膝盖,对比之下倒显得靖王的肤色越发的白。
枣花垂眼望望自己肤色偏黄的手背,不自觉地将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
等药浴泡好,来运小心地用大棉布将靖王的双腿裹住以免受寒,然后转头吩咐枣花,“将木桶抬出去吧。”
枣花点点头,立马上前帮忙。
来运本来的意思,是让枣花出去唤人来讲木桶抬出去。
但在枣花的理解中,来运让她将木桶抬出去。
枣花望望快到她大腿高度的木桶,握握拳,觉得自己应该可以。
然后,她在靖王和来运一同惊诧的目光,半蹲下身双手环抱,浑身上下一使力便将木桶抬起来了。
靖王:“…”
来运:“…不是…”
来运愣愣地刚说两个字就被枣花打断了,“奴婢这就抬出去了。”
说完,枣花深吸一口气,看准前行的方向,稳稳地将木桶抬出去了。
直到枣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来运才转过头看向面无表情眼睛却贼亮的靖王,“王爷,这枣花力气挺大啊。”
然后更令来运惊诧的事情发生了。
靖王嘴角微扬,双眸微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回了来运两个字,“尚可。”
来运:“…”
天啊,王爷这是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