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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闷葫芦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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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水果摊又恢复了平静。两个人各自镇守一角,隔着十几个泡沫箱,竟像是隔着很遥远的距离。
这样的气氛有些尴尬,男人或许也感受到了,率先出了声。
“你什么时候回家?”
“什么?”纪舒有些意外,隔着距离也确实没听清。
“没事。”
她向他走近一些,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水生避开她起身走出棚子,站在马路边抽烟。
有些奇怪,每当那个女人走近他的时候总觉得紧张,像是考试没考好担心妈妈责问的那种紧张。
抽烟的间隙,瞥一眼那女人,兀自进去躺在床上睡下了。不禁腹诽这人心真大,也不怕他是坏人,就算是温室里的花朵,不该这点警惕都没有。
从昨天到现在,不止一次的想过,她这样的女人想要留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可正如她所言,打眼看一圈,还真没什么可图的。
纪舒醒来的时候水生在外面正忙活,应该是到了傍晚时分,客人很多。
她口渴,在筐墙里找那个看不出模样的水杯,掏了几次都是空的,遂走到水生身后哑着嗓子说话:
“水生,我要喝水。”
“锅里有。”
男人连头都没回,回答了她一句,继续给客人称重。
她走到角落掀开锅盖,金黄的汤汁,几块苹果沉底,温热的苹果汤足有多半锅。
锅子旁边是一个干净的白瓷碗,瓷碗里放着不锈钢汤勺。
苹果汤看似简单,其实很耗费精力,它要切成合适的大小,还要不停地搅拌。
火候也不能大,小火慢慢煨着,快关火的时候,放几颗老冰糖,就能做出清香不腻,色汤金黄的养胃佳品。
若是时间把控得好,煮完之后的苹果软糯香甜,芯里还是有脆口的。
这是沈牧之知道她胃病很严重时,请了一位营养师专门给她量身定制的食谱,而这道苹果汤,就是建议每天都要喝的那一种。
纪舒不太想接触跟沈牧之有关的任何事,自然这道用了功夫的苹果汤也不想去动。她继续扒着筐墙找杯子,誓要喝到昨天软煤球的味道。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如愿以偿,解了嗓子的干渴,然后与水生一起招呼生意。
这一波顾客忙完比昨天稍晚一些,约莫八点左右小摊才算是安静下来。
水生喝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所剩无几,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盛着苹果汤的锅。
“纪舒。”
“哎,怎么了?”
“为什么不喝?”
“哦,那个啊,我……不喜欢吃苹果。”
“养胃。”
“我知道,可我不喜欢吃!”
水生没有多说什么,把汤汁倒在碗里,沉底的苹果块留在锅里,将碗递给她。
满满一碗温热的苹果汤看不见一块苹果。
纪舒没拿汤勺,就着碗边喝,一口下去便停不下来了,心里不知道该夸苹果好,还是该夸煮苹果汤的人好,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甜的、香的,随后眼睛和心里也热乎了。
今天收工早,他们回家的时候街上门店还有一些正在营业,不像昨天,只有路灯的光。
男人走在前面,霓虹灯散射的光斑投在他身上,令人想起网络上的新名词——五彩斑斓的黑。
五彩斑斓的夜晚……
闷葫芦的黑……
这一夜的梦境里有个人来救她,带她离开了冰封的山洞和外面鬼影肆虐的田野,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觉得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萦绕在身边。
他们不停地奔跑,跑过了日出日落,跑过了春夏秋冬,跑过了人言可畏,跑过了持之以恒,就在快要奔到终点的时候,那个人消失了。
天地浩渺,只剩她一个人……
人间烟火,她却跪了天地……
梦醒时,一身冷汗,清晰的记得内容。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做同一个梦,昨晚的梦境算是特例,但也没逃了最后的结局。
不愿再想,掀开被子下了床,踱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家具的摆放。
水生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纪舒抱膝坐在旁边的地上,整个人被茶几和沙发夹在中间也不觉得难受。
她把头靠在水生的手边,听着男人规律的呼吸声渐渐入睡。
这是她噩梦惊醒后唯一的入睡方式,即便是相处多年的沈牧之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做了噩梦不是向身边的人寻求保护或者安慰,而是躲在床的夹角里蜷缩着自己,还一定要感知到周围有人存在。
墙脚的位置不允许沈牧之抱着她,于是,每当发现纪舒蜷缩在墙脚的时候,都会伸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安慰她。身体乏累,他便先睡着了,手也落了下来。
纪舒不愿打扰他的睡眠,把脑袋放在离那只手很近的地方,感知到温度会安心一些。
就像现在,她的脸离水生的手只有几公分,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男人的脉搏和温度,比沈牧之更宽大的手背,散发的热量也更多。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了回应,热源抚上头顶轻捋着,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水生很早就醒了,他习惯了警惕性,在纪舒刚刚出卧室门的时候就醒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他想探究目的,故意装作睡得很熟。
脑海中预估过很多种情况,却没有一种是现在的场景。
女人像只小猫一样卷缩在地上,长发凌乱的脑袋不停得往自己手边拱,这种动作就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在寻求安慰。
她看上去很难过,一直不安稳地乱动,抱着膝盖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水生的手抚上女人的脑袋,像是撸猫一样安抚着她。
安静了……
女人睡着了……
公主抱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抱孩子的姿势是见过的,他把纪舒当作婴儿一样抱进了房间,给她盖好被子,轻轻退出来。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3:20,困意本该最最重的时间却毫无睡意。
他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跳动过于异常。
这种异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也不知是关于什么,有些自欺欺人的把它归咎于睡眠不足。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抽完了一整盒烟,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他不想要纪舒看到自己这个样子,遂去卫生间洗漱,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点。
起身的一霎那,卧室门锁响了,女人神采奕奕走了出来。
“昨晚你送我回去睡的?”
“嗯。”
“谢谢……你脸色不好,是因为我没休息好吗?”
“不是,我没事。”
“哦,那你去洗漱吧,我来做饭。”
“好。”
纪舒不会做饭,上大学之前在家里有妈妈,上大学之后吃食堂,再后来有沈牧之,她做饭的内容大概也就包括煮一锅米饭,还得是有量杯刻度的那种。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老式的,包括厨房。
她想好了要做鸡蛋火腿三明治,却连冰箱都没找到,翻箱倒柜,只找到一些大米小米和面粉。
“难道又喝小米粥?”
纪舒立即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以最快的速度回卧室换了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等水生。
只要人一出来,她就冲进去洗脸刷牙,在他还没决定早餐吃什么之前搞定一切,再拉着他出门。
就算是昨天齐小月吃的那个葱花饼也行,就是不要小米粥。
男人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门口一脸灿烂的女人有些吃不透,这个人又要做什么?
两人在门框的位置擦身而过,一个进,一个出。
走到厨房,看到冷锅凉灶心里腹诽着:“不是要做饭吗?”
正想洗米熬粥,女人敏捷的身影窜出来,牵上他的手腕向外走。
“今天早点出门,不吃早饭了。”
“不行!”
“哎呀,不吃不吃,我们快走吧。”
纪舒强行把水生拖出门,身高的悬殊令这个场面有些滑稽,像是吵闹着要玩具的孩子硬拉着父母去买,而“父母”心不甘情不愿的不想去,可还是迈腿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