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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婚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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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没什么客人,水生继续坐在一箱李子前摆造型,屋里吃早餐的小姑娘玩着手机游戏,时不时地听到“game over”的机械男声。
很安静,街上和心里都很安静,街上没有人,心里也没有人。
纪舒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样,姿势也差不多,身侧的钢管刷着防锈红漆有些凹凸不平。
她觉得“未婚妻”这个名词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呢?
想起来了,沈牧之也说过秦宝儿是他的未婚妻。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是声色俱厉地质问他“那我算什么?”
最后的答案记不清了,时间太久,就算是贯穿身体的伤口也痊愈了。
明明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在她看来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在纪舒身后。
“纪舒,纪念的纪,舒心的舒。”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刚刚水生哥跟我说过的……嘿嘿,我叫小月,齐小月。”
“你好,小月。”
刚刚只觉得小姑娘眼睛大,这才看出来性子也好,不谙世事,透着股惹人艳羡的天真活泼。
对比这张青春洋溢的脸,纪舒有些自卑地摸了摸眼角,还好,不是很干涩,也没什么皱纹。
她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是26还是27?也可能是28?
这几个数字在纪舒的脑海里翻滚了几圈,最终选定了一个中间值——27岁。
她对一切节日都免疫,对时间的概念也很少关注,最近一次脑子里有概念还是22岁大学毕业的那年。
从那之后的时间,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我能叫你纪舒姐吗?”齐小月的大眼睛简直电死人不偿命。
“当然可以。”
“嘿嘿,纪舒姐,你真好!水生哥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好人,留在这里只是避难,很快就会走了。”
“嗯,他说得没错。”
齐小月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蹦蹦跳跳地跑去水生身边,身子骨一趴,伏在宽厚的肩膀上嬉笑。
这个画面很和谐,男人像个忠诚的骑士,保卫着他的公主。
纪舒忽然很想抽烟,她并没有烟瘾,就是觉得现在这个站姿,配上眼睛看到的温馨画面,总要来支烟才压得下去。
水果摊的上午很悠闲,除了个别晨练的大爷大妈采买一些以外,绝大多数顾客都会等到下午才会来。
水生说,年轻人只有下班才有时间买东西,老年人则是觉得下午水果看上去蔫一些会便宜点。
“水生,你兜里有烟吧?”
男人顺着声音看向纪舒,眉头皱起来,用不大的声音回答:“没有。”
“瞎说,我早上看到你装进去了。诺,就在那儿!”纪舒指了指他跛脚的那一边口袋。
水生看着越走越近的女人下意识有些心慌,不知是因为谎言被拆穿,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有些不敢抬头看。
红色的米奇拖鞋停在视线中,一只嫩白如玉的手伸出来停在空面前,她没有说话,用动作表明意思。
齐小月催促水生快点掏出来,见他没动弹便要伸进他的裤袋里拿烟,手还没碰到裤子就让男人一下打了回去。
“好痛哦!水生哥你干吗呀,我都看到你口袋里的烟了。”
最终男人妥协,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烟掏出来递过去,“交接仪式”完成,两个人的指尖也第一次碰到,谁都没有刻意回避,只觉得对方有不同的温度,灼热和冰凉。
纪舒顺利拿到烟和打火机,退回钢管边靠着。
她看过很多人抽烟,也知道第一次抽烟会呛得咳嗽,做好了猛咳的心理准备。
点烟,轻吸,有点苦,还好……
深吸一口……
下一秒把眼泪都咳出来了!
随即自嘲般对自己说了句:“真是有够倒霉的。”
倒霉抽烟快被呛死,倒霉又遇到同样的境遇。
齐小月的手机打游戏耗光了电,跟水生打过招呼后离开了。临走时不忘对着纪舒笑了一下,笑得很甜,酒窝很好看,眼睛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隐藏完美的鄙视与不屑。
纪舒回敬一个礼貌的微笑,顺带摆摆手。
这个摆手在其他人看来只是再见的挥手,而手的主人心里明白,这是对自己刚才判断的否定。
齐小月,并不是那么天真无邪。
这让纪舒更加疑惑,一个青春靓丽还颇有心机的小美女,为什么会对一个闷葫芦的黑脸面瘫有这么强的占有欲,是他身上有什么还没暴露的闪光点吗?
“水生,你未婚妻多大了?”纪舒又拿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嗅着。
“21。”
“咳咳……咳咳……那你多大了?”
男人许是坐的时间有些久,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
他走到纪舒面前夺了她手里的烟,放进自己嘴里叼着,用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了三个音节。
“三十五。”
三十五岁的男人,二十一岁的未婚妻,若是放在哪个有钱人身上倒不是怪事,可放在一个瘸腿的水果摊男人身上就是新闻了。
“老牛吃嫩草?”
“没吃。”
“那你还挺能忍的,这么漂亮都没吃。”
没人回答她,水生已经走远,又把摊子撂给了她。
“闷葫芦,那嘴是金子做的吗?”
水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最喜欢的橘子近在咫尺,她还记得昨天那个酸甜多汁的橘子有多可口,可也记得胃痛的晕过去有多丢脸。
纪舒对疼痛的感知度很低,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惧怕疼痛呢?
好像是那一年的五月,下雨天,她淋了雨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不会疼了。
即使是像昨天那样胃痛到晕倒,也只是感到有些难受而已。
如果疼痛分级别的话,那她第五级和第十级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区别,就是活着和死去。
只要不死,所有的痛都差不多。
她坐在水生刚刚的位子上看着马路对面发呆。
对面是个生活用品的小超市,玻璃窗上贴着“日常用品,五金家电,烟酒副食,玩具文具”,三间门面的面积,卖得东西挺齐全。
正发着呆,那个闷葫芦从玻璃门出来,一手提着小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两颗鸡蛋。
等他走到跟前才看清,塑料袋里是一把细面和一个西红柿。
“西红柿鸡蛋面?”
“嗯。”
筐墙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里面藏着做饭需要的所有东西。
只见男人熟练地掏了几下,小菜板、小菜刀、剩半截的葱、盐袋,悉数出现。
“去哪里接水?”纪舒不想干看着水生忙活,也想搭把手。
“里面墙脚。”男人朝着屋里的角落扬了下头。
这里有水龙头?昨天在里面睡了两觉都没发现,这观察力是有多弱鸡?
简易的水龙头隐藏在角落里不太好找,她猫着腰在墙上摸着走,才发现一根软软的塑胶管,顺着管子找到了水龙头的位置。
又是昨天那个像“碗”的锅,吸取了经验,今天只接了半锅水,端给水生的时候,他已经切好了葱和西红柿。
插上电源,电炉丝的响声很微弱,不太像是初中实验时电流的声音,倒像是烧干锅突然倒进去一碗凉水的刺啦声。
这个声音,有人间烟火的意味。
水生透过玻璃锅盖看着里面的水,纪舒站在他身后看他的肩膀。
这个肩膀很宽,很厚,不知道刚刚齐小月趴在上面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被鼓起来的三角肌硌得慌,这狗男人靠什么练的,肌肉这么发达。
与昨天相同的一“碗”面,却有些细微的差别。
纪舒不在乎吃的是食物还是垃圾,但是这碗面却不想这么将就。
“不好吃!你少给我放什么了?”
“……”
“我要昨天的那种面!”
“好。”
男人端到自己面前,几口吃完,顺便接了些清水洗锅。
他好像并不生气,对这种刻意的为难也不抗拒,你说要昨天那种,就给你做昨天那种。
这种感觉就像是憋着劲,一拳打到棉花上,只有无奈的卸力。
其实,两者的区别也就是鸡蛋的形状而已。
昨天她胃痛,鸡蛋打成散花,融化在汤里。今天精神好些了,做的荷包蛋,给她补充营养。
既然不喜欢,那就从新做,只是可惜了鸡蛋。
水生很少舍得给自己煮鸡蛋吃,今天这一“碗”,干掉了两个。
去小超市又买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同样的制作流程,同样的鸡蛋花。
纪舒这一次吃光了,可她还是觉得味道不对,至于哪里不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陆陆续续有顾客挑选、称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闷葫芦好像跟谁都认识,但都不熟。
抹零头是常见的,赊账也可以理解,可碰到一个老大爷拿起就吃,这让人有点费解了。
纪舒想要上前问问,男人拉住了她。
这是第二次他把她挡在身后,依旧是那个后背,上一次是公鸭嗓马三儿,这一次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大爷。
“认识?”她不解地问。
“嗯。”
“随他吃?”
“嗯。”
水生的话永远直面又精简,可这个人,就像是一处深渊,窥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