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九九野马

30、她的爱人

　　马三儿等在客厅里，心中百味掺杂。
　　回想起自己的女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如此心疼的感觉。
　　他是小混混儿出身，见多了在诱惑下迷失本性的人。
　　当年纪舒用一枚戒指换水生平安的时候，他对这个女人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后来知道了她坐牢的事和过去的经历更是感叹，也多了些心疼。
　　对水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打心里羡慕，也是嫉妒。
　　纪舒一身红裙出来的时候，时间仿佛回到她去金城洗浴“等价交换”的那一幕，嘴角含笑，美轮美奂。
　　只是眼中少了一些神采。
　　七月的季节，拥有独属于夏日的虫鸣，城市里喧嚣，不常见，墓园却很多。
　　纪舒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面无字碑。
　　白色的大理石，上面落着些灰尘。她用衣袖轻轻擦拭，终于明白当初泪流满面的原因。
　　这块石头下压着的，是一个瘸子；
　　一个黑脸面瘫的瘸子；
　　闷葫芦一样的黑脸面瘫瘸子；
　　只相处了八天，就认定了自己的瘸子；
　　他叫水生……
　　他一个人带着女儿等了她九年；
　　他把所有的钱交给她；
　　他把命也给了她；
　　最后落得凄凉的下场，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地下……
　　“三哥，谁给他立的碑啊？”
　　“……是我。”
　　“你也真是的，他那么黑的人，你立个这么白的碑。”
　　“对不起，我立刻叫人换掉！”
　　“不用了，这也挺好的。”
　　“纪舒……”
　　“再帮我个忙吧。”
　　“你说，什么都行！”
　　“找人给他刻上字吧，他叫水生，不做无名氏。”
　　“好。”
　　纪舒靠在墓碑上不再说话，直到天色慢慢转黑。
　　马三儿怕她冷，叫人拿了件外套过来，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离得近了，听到她喃喃自语地说着话。
　　“水生，我想了想，什么都舍不得还给你……衣服太好看了，舍不得！戒指也喜欢，更舍不得！要不，就不还了吧……下辈子，我还归你！你也等着我，行吗？”
　　马三儿自作主张抱起她离开了这里，她没有挣扎也没说话，靠在温暖的怀里睡着了。
　　梦很长，仿佛是在一片无垠的荒野里寻找出口，已经走得很累了，脚下殷红一片，与红色的裙子相得益彰。
　　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脑海里飘过很多张脸，唯独没有最想见的那一张。
　　狂风乌云，电闪雷鸣，顺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
　　路过蓝色的简易房；
　　路过笑得露出黄牙的跛仔；
　　路过做流产手术的医院；
　　路过砸死跛仔的汽修厂。
　　一路上都是昏暗的，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终于，远处飘来一丝香气，橘子的香气，令人向往着走去。
　　光线忽然变亮，天空也晴朗起来。
　　阳光洒下人间，照在一个破旧的小水果摊上，那里面有个瘸腿的男人，个子很高，鹰钩鼻，笑起来有很白的牙齿。
　　画面美得像照片一样，诱惑着久处深渊的人。
　　努力跑过去想要拥抱希望之光，手指触到的一瞬间，面前的一切消失了，如同破碎的水晶，分裂成无数块晶莹透明的碎片，梦里的人，无一幸免。
　　纪舒醒过来，心里空得厉害。
　　她拧开床头灯看到一个保温杯，里面放着温热的蜂蜜水。
　　真的渴了，几口喝完还意犹未尽。
　　窗外仍是漆黑一片，不知道现在是深夜还是黎明。
　　隐隐约约听到睡觉的呼噜声，有些奇怪，下床走出卧室，透过微弱的月光看到沙发上的男人沉沉睡着。
　　似曾相识的场景，是水生吗？
　　月光太暗，只能照出沙发上的人形轮廓。
　　纪舒慢慢走过去，抱膝坐在地上。
　　与多年前那晚同样的姿势，把头靠在男人的手边感受安慰。
　　渐渐地睡着了……
　　马三儿睁开眼睛，手边的女人已经睡熟，他像水生一样，在这一刻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抱起女人放在床上，温柔地为她盖上被子。
　　没有龌龊的心思，没有不堪的念头，只想尽一切力量保护心爱的女人。
　　*
　　纪舒跟瓜皮小月去北京的心理诊所复查，医生说心理创伤方面已经完全康复，只剩有些失眠，开了一些安眠药。
　　纪建国和舒小芬为了离女儿近一些，也为了照顾小韶惜，在同一个小区买下一套二手房。
　　隔着几栋楼，倒也是方便。
　　马三儿自从确定心意之后，开始光明正大地追求纪舒，知道她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把洗浴城和酒吧、KTV转手给了别人，自己只留了几间商铺和一个房产公司。
　　水生去世一周年的时候，纪舒特意穿上红裙，化了个清雅的妆去祭拜。
　　牵着小韶惜，用衣袖把白色墓碑擦得很干净。
　　回程路上，她特意请小月先带孩子回去，对马三儿突然问道：“沈牧之判了几年？”
　　马三儿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个人，顿了一下才回答：“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故意杀人，死刑。行刑前要求见你，我推了。”
　　“真是便宜他了，我以为像他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再惨也会苟活着。”
　　马三儿叹了一口气：“当时的监控显示他是从行车道直接冲向人行道的，他跟警察说是车辆失控，还出具了一堆那辆车的维修记录。”
　　“那是怎么判定的故意杀人？”
　　“你在里面那几年，他找了不少人要搞死水生，其中有一些是我的人。法庭审判的时候，我让我的人出庭作证，证明他对水生早就有杀心。”
　　“谢谢你，三哥。”
　　“答应你护住水生的，我没做到，再不给他讨个公道，白活这么多年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都得谢谢你。”
　　“得，我受了，你以后甭跟我说谢谢，行吗？”
　　“嗯。”
　　阳光很好，那一片墓园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之中，一眼就能看到最高处。
　　那块白色的石头下面，压着她的爱人——水生。

　　作者有话要说：
　　《水生》到此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番外篇里水生的出场不多，是马三儿和纪舒，还有小韶惜长大的故事，各位看官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看哦~
　　九九野馬 敬谢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