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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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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谈话结束以后,纪舒心里轻松不少。
回想过去的时光,大学毕业时秦宝儿回国了,自己和沈牧之的关系由地上转到了地下。
外人眼里,秦宝儿依旧是沈牧之的女朋友,而她只是他的徒弟、下属。
这样地下情人关系维持了四年?还是五年?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几年里,拼命工作成了唯一的寄托。
如今得知秦宝儿早就洞悉一切,那她也再没有后顾之忧。
下车的时候,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站在她最喜欢的位置,目光紧紧地锁着她。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准确无误地捕捉着对方的眼神。
纪舒小跑过去,也顾不上早上那点别扭,只想快点奔进水生怀里。
他稳稳地接住她,这一撞,直接撞进了心坎。
从纪舒上了那辆车开始,水生就站在这里了。
不顾阴天腿疼,伫立在小摊前,身形笔直,稳如泰山。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豪车是吞噬者,会把人悄无声息地带走。
总想多看一眼,看那个女人会不会随着那车绝尘而去,还是像昨天一样下车,跑回他的身边。
只不过这次等得时间有些久,久到眼睛都泛了酸。
此刻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仿若是生命的馈赠,她真的在他怀里,有心跳,有呼吸,不是幻觉。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她要来,张开双臂迎接她;她要走,真心实意祝福她。
总之,只要是她就行。
这个拥抱很紧,纪舒觉得自己是只猫,终于找到了爱护她的主人。
她蹭着脑袋在男人胸口笑,准备了很多话,却一句都不需要说出来。
秦宝儿看着这一幕,仿佛感受到了纪舒刚刚说的“羡慕嫉妒”。
是啊,任谁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都会心生羡慕。
水果摊里衣着普通、没钱没权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爱意。
秦宝儿反观自己,竟从未感受过爱情。
她没爱过沈牧之,或者说,她没爱过任何人。
从小在利益商场的耳濡目染中长大,对感情很淡漠,不止是爱情,还有亲情。
成年时父亲把沈牧之介绍给她,两人年龄相差十多岁,她不反感却也谈不上喜欢。
沈牧之有能力有魄力,是父亲选中的继承者,但是前提是跟她结婚。
于是,在旁人看来的甜蜜恩爱都是假象。
她不在乎小学妹的爱慕眼神,自然也不在乎出国那几年的鸠占鹊巢。
突然同意结婚也是觉得年龄大了,想要安稳下来。虽然没有多喜欢,但也不算讨厌,与这样的人过一生,不是不能忍受。
父亲年纪大了,早些结婚让沈牧之接手公司,开拓新平台,不是坏事。
只是,本应该美梦成真的男人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反而郁郁寡欢,直到昨天跟着他来到这个城市,见到一些事情才恍然大悟。
阴险狡诈的小人爱上了自己的猎物。
秦宝儿自嘲般嗤笑一声开车离开,她要赶回去筹备婚礼,笃定卑鄙小人不会放弃荣华富贵去追寻所谓的爱情。
沈牧之,足够卑鄙。
*
轰隆,一声惊雷。
天色阴得厉害,快要下雨了,拥抱着的两个人火速收摊。
雨水有腐蚀性,水果淋着很容易坏。
小摊里没有伞,水生把包着饭盒的棉衣展开举在头顶,充当临时雨伞供他们回家。
雨中的男人和女人,一身黑一袭红,没有想象中的快步奔跑,而是用平时的步速行走在街道上,体会情人间雨中漫步的浪漫。
天地万物,只剩雨声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她在笑,他看着她笑。
若是故事可以这样结束多好,可惜这世上最好的编剧——游荡在云端的大神偏偏不愿尽如人意。
他创造了一个希望,又设置很多考验,最终能不能到达,随机抽取。
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能更改。
输和赢,一念之间。
*
水生在路上买了饺子,纪舒则在隔壁鞋店挑了一双绣花鞋,白色的缎子面料上绣着浅粉荷花,标签上写着20块钱。
她一眼看中,很是喜欢,水生动作自然地掏钱付账,如同一种习惯。
回到家里,两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纪舒去洗澡,水生去烧水煮饺子。
猪肉香菇馅的饺子个头很大,男人先紧着她吃,自己挑破皮的往嘴里塞。
等她快吃饱的时候,端出来早上那碗小米粥放在面前。
这一碗里加了红糖。
“淋了雨,加些红糖暖一些。”
屋里的两个人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你宠我,我疼你。
很多话不用说太多,点点滴滴的行为足以表露。
雨越下越大,只不过才下午四点,窗外天色便沉得像是锅底。
纪舒和水生依偎在沙发上看雨,气氛平静又安逸。
忽然一阵强烈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安静,男人起身去开门。
“水生,我们来探访出狱人员的情况,请配合。”门外站的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水生愣了一下,一时忘记了请他们进屋。
纪舒也愣住了,刚刚听到了什么?出狱人员?
两位警察又重复一遍说辞,男人这才让开身子请他们进来。
家里没有茶杯和茶叶,只得用吃饭的瓷碗倒了两碗水来招待。
他让她先回卧室,她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
关上门,耳朵里能听到的只剩下雨声。
时间很慢。
仿佛能听到每一滴雨落下来的声音,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也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却对这扇门外的一切一无所知。
好像过了很久,纪舒坐在床沿的姿势没有变过,感觉后背有些僵硬,她想躺下来,发现自己动不了,想叫水生,嘴巴也张不开了。
门锁响起,男人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
他个子高,看上去随时都会碰到门框,站在那里像一幅明暗交接的素描画。
“水生?”
“嗯。”
男人向前几步停在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想要握握她的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该是不愿的吧。
“对不起。”水生沉沉地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我的过去并不光彩。”
看着男人暗淡下去的眼神,顷刻间,她恢复了知觉。
纪舒的手很凉,触碰到水生的时候有些许颤栗,轻抚上他的脸细细摩挲。
男人的脸很粗糙,不像看上去那样光滑,皮肤纹理清晰,下颚上的胡茬硬挺着,跟主人一样扎手。
“水生。”
“嗯。”
“明天、雨会停吗?”
“可能会。”
“那不出摊了,好吗?”
“……”
“我有些冷,你抱着我好好睡一觉,好吗?”
“……”
“不管时间,不管天亮,好好睡一觉,行吗?”
半响,男人分不出情绪的声音回答:“好。”
这张床只有一个枕头放在正中间,两人的头挨得很近,身体各占一边,隔出来的距离像个三角形。
水生仰躺着看天花板,纪舒侧躺着看他。
两个人的手近在咫尺,稍一摆动便能重叠,她挪了挪身子,整个人钻进温暖的怀里。
水生的脑袋很乱,嘴也笨拙起来,薄唇张合几次,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好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摩挲她的手背。
亲密的姿势,爱人的姿势。
“饿不饿?”他问。
“不饿。”
“有什么想问我吗?”
“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那就这样抱着我,别放开。”
“纪舒,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不知道。”
“有些事情告诉你了,应该会马上离开吧。”
“那你说给我听听。”
长久的沉默,男人的气息愈发平稳,手中回握的感觉告诉他,她在等。
深吸一口气,最精简的几个字,最震撼的事。
“我杀过人,那个人是我爸。”
预想中的震惊、恐惧,亦或者厌恶都没有出现,女人又朝他怀里拱了拱,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
“你很难过吧?”
后背一僵,世界停住了。
听多了嘲讽、厌恶和鄙视的话,从没人对他说过这五个字,这些年筑起的堡垒、伪装的坚强,瞬间被击破。
35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哭出了声。
纪舒在黑暗中给他擦眼泪,一下又一下,始终擦不完。
身旁这个人颤抖着嘴唇,把她的心震得酸疼。
咸的。
他的眼泪是咸的。
她吻上他的眼角尝出来的味道。
顷刻间,充满力量的一个翻身,女人被禁锢在热源之下。
他们距离很近,鼻尖相对。
“纪舒,你还可以后悔。”
“嗯,不后悔。”
她主动吻上那抹薄唇,带着眷恋的舔舐。
天雷勾地火,瞬息燎原……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强烈的渴望,与情欲无关,仅仅是渴望抚平他/她的所有皱眉;渴望拥抱他/她的所有软弱;仅仅是与他/她同行一段路,拥有片刻交集;仅仅是望着那人的眉眼,即便天地沦陷,从不后悔。
她找到了方向,由这个男人带着奔跑,像是撕开的画布,光明成片洒下来,看清了脚下的路。
路的尽头有个牌子,上面好像有字,起起伏伏间思维昏沉,灭顶快乐的一瞬间,那些字显现出来——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