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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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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激情碰撞,在一片暧昧的气氛中相安无事。
纪舒梦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梦到高三时被刷题试卷淹没的画面;梦到高考时淡定答题的画面;梦到打开录取通知书的画面;梦到去大学报道的画面;
这个梦很长,让她以为自己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可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打开床头灯,顺着梦境开始回忆……
大一新生报到,她独自拉着两个行李箱寻找报到处,迎接新生的学姐长发飘飘温婉可人,从上到下透露着精致。
学姐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身长玉立剑眉鹰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大学生不同的成熟气息。
聊天中得知,学姐叫秦宝儿,是同系的大四生,教授特许她研究手里的新项目,所以没像其他人一样去实习。而后面那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怕她接待新生辛苦特地来帮忙的。
那个男人叫沈牧之。
后来教授指名要纪舒也参加那个项目,只因为家里长辈和教授有点亲戚关系,算是一种特殊照顾。
纪舒时常看着秦宝儿和沈牧之甜蜜的互动很羡慕。
这种羡慕让她嫉妒,嫉妒被那么优秀的男人呵护。
于是,她总是装作很勤奋的跟学姐待在一起,请教、讨论、一起试验、一起记录数据。
三人行的苗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之后有一天,三个人在一起吃饭,沈牧之无意间说起公司发展遇到瓶颈,需要一些新的科技或者成分,可是研发并不顺利,资金也面临着断裂的风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纪舒想着若是自己能帮到他,两人有没有可能会亲近一点。
嫉妒可以遮盖人的眼睛,无视伦理道德,孤注一掷。
危险决定的结果是一个大一新生,偷了实验室的数据资料,随后在无数次交替实验中发现了新成分。
这种培养菌可以使坏死的皮肤细胞毫无痛感的脱落,同时深入基底激发新生细胞的合成。
新成分使她小小年纪功成名就,沈牧之也对这个跟在女朋友身后的小尾巴另眼相看。
再后来,某件事发生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来得猛烈,几乎摧毁了一个人的意志。
在那段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见的日子里,只有沈牧之陪在身边安慰。
纪舒以为,这就是爱……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八年,每一帧画面还是历历在目。
忽然几声沉闷地敲门声打断了思绪,紧接着传来水生关切的声音。
“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再睡会吧。”
“嗯,好。”
直到门缝处回归黑暗,里面的女人都没有再出声。
水生兀自躺回沙发,眼睛却一直盯着卧室门的方向。
担心她又做噩梦,想起她上次半夜蜷缩在手边的样子,令人心疼。
意识昏沉间,天亮了。
手机短信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多云,可能会下雨。
纪舒后来没睡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一些不好的回忆占据了思绪,令她痛苦万分,那种陷在过去的某个场景无法脱离的感受,使她的精神憔悴不堪。
没有胃口吃早饭,水生把熬好的小米粥装进饭盒带去水果摊,怕她待会儿会饿。
女人看着四方长条的铝质饭盒忽然笑了起来。
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也是用这种饭盒给她装午餐。
这种饭盒烫手,也不保温,妈妈做了一个很厚的棉布包专门用来装这个饭盒。
还记得那个棉布包是蓝色的小碎花,妈妈拆下爸爸棉被的一角,用旧枕套做的。
水生没有棉布包,用了一种更傻的办法——在衣柜里找了件过冬的棉衣,一层一层包住,最后把黑漆漆鼓囊囊的一团搂在怀里。
“水生。”
“嗯?”
“你要抱着那个玩意?”
“嗯。”
“两只手都抱着?”
“嗯,稳一些不容易洒。”
“那你用什么牵这个?”
纪舒把手伸在他面前,自然弯曲的姿态,手指修长洁白,指尖是精致的美甲,暗红和亮银,颜色交错,画面独有一种窒息的美感。
“纪舒,我是男人!”水生压着嗓子,强迫自己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啊。”
“35岁的男人,没前途也没钱。”
“看得出来。”
水生是自卑的,尤其是面对纪舒的时候。
虽然这些天他们同吃同住没有任何抱怨,可他知道,她迟早会离开。
她有更广阔的天地和璀璨的人生,而他,一无所有。
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不想成为她的污点。像昨晚那样近距离的接触,差点让人失去理智,若是真发生了什么,怕她后悔。
感情中,最遗憾的就是双方都自卑,你不愿耽误我,我不愿连累你,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消磨彼此的真心。
他和她,都有黑暗的过去,同是天涯沦落人,却都以为对方是遥不可及的高高在上。
短暂沉默过后,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纪舒一身红裙站在水果摊中间,像个刚结婚的新媳妇,晨练归来的几位老人亲切的喊她“水生媳妇”,她不解释,笑着应承。
男人突然出声朝着老人们否认:
“不是。”
他声音沉,说出话来有分量,嬉笑打趣的人瞬间不再作声。
常年上班的女人习惯了周一的忙碌,水果摊却很闲。
两人又回到最初的状态,一个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发呆,一个坐在里面的马扎上摆弄水果。
不说话,没交流。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从早上出门开始闷葫芦就不对劲了。
他不再强迫她吃早饭,不跟她并排走,连守摊也不与她坐在一起。
左思右想,没有答案。
豪车还在小摊对面停着,窗户上贴着黑膜,看不到里面的人是什么表情。
纪舒微微侧过身子,朝着水生的方向寻找话题打破沉寂,没注意到车上下来的人。
肩膀冷不丁地被拍了一下,熟悉的声音唤她。
“纪舒。”
“……宝儿姐?”
很久不见,秦宝儿一点没变,依旧是长发飘飘温婉可人,她的笑容好像是流水线出来的标准模板,嘴角优雅地仰着,露出八颗牙齿,白得发光。
“我们谈谈?”
“……好,等我一下。”
她走向马扎上的男人,蹲下来,下巴倚放在那条瘸腿的膝盖上,轻柔的嗓音由下向上传去。
“水生,我出去跟她说说话,等我回来我们谈谈好吗?”
“嗯。”
男人没有看她,视线停在虚无缥缈的空中。
豪车内,沈牧之和王大川不在,纪舒看到内饰的不同才发现,这不是昨天那辆车,只不过外形一样而已。
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驾驶座,一个副驾驶。
豪华音响播放着世界名曲。
纪舒不懂音乐,几乎算是个音痴,唯一喜欢过的歌手是周杰伦,高中时随身听里的磁带封面上,都是那个小眼睛男人的画像。
秦宝儿不同,她是气质斐然的千金大小姐,喜欢没有歌词的世界名曲,理所应当。
“纪舒,我出国那几年,谢谢你陪着牧之。”
“算是个意外吧。”
“呵呵……意外?我也是女人,会看不出你眼睛里对他的渴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拷贝我电脑数据的时候。”
“你早都知道?”
“嗯。”
纪舒突然觉得震惊,就像是自己极力隐藏的秘密被人挖出来,曝尸荒野。
“为什么没说出来?”
“为什么要说?当时那个课题我攻克了三年都没拿下来,就连教授也说,如果我毕业之前还没有结果的话,课题就会封存。说白了,我也不在乎课题会不会成功,倒是你挺让我意外的,拿着我的数据,一个月就制出新成分了。我要是说出来的话,岂不是显得无能?不得不说,你是个天才。”
秦宝儿的口气像是在说台词,完全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纪舒静静听完,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如果当时那个专利没有给你家的公司,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会要你身败名裂,连大学都上不完。”
大家闺秀的气势从不仅限于温柔。
“理解。”纪舒笑了笑,算是放下了过去的一切。
“理解就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么现在,我们来说说眼前的事。”
“你说。”
“你回来工作,下半年上海的分公司让你做老大。”
“为什么?”
“我说了,你是天才,可以为集团创造利益。”
“我不会回去。”
“因为我和牧之结婚的事?”
“一个星期之前我也以为是因为你们结婚的事。”
“那现在呢?”
“现在,是因为我需要把自己的黑暗洗掉,用干净的心追求他。”她脸上有欣慰的笑容,发自心底的柔和。
秦宝儿想要借此嘲笑一番,挑着眉问道:“他?沈牧之?”
纪舒摇摇头回答:“他叫水生,那个水果摊的老板。”
“水果摊?”
“嗯,遇到他我才知道我没有爱过沈牧之,你所谓的我眼中的渴望,不是因为爱,是一种羡慕嫉妒。这些年我在他身边,一部分是习惯,一部分是我做过错事,自认为不可能得到幸福才没有离开。现在你们要结婚了,算是给了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虽然放弃一个八年的身边人有些难过,但这与他相比,我毫不在意。我在沈牧之身边八年都没爱上他,认识水生,待在这个水果摊六天就让我打心底里满足。”
长串的铺垫只为了最后一句“满足”,纪舒没有回避,把目光看向遮雨棚下的男人。
那人真黑啊,穿着一身黑衣也不显白,怎么就那么好看呢?
秦宝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着一条街和车窗玻璃,却能清晰看到浓浓眷恋的眼神,她不相信,嘲笑说道:“六天抵得过八年?别骗自己了,你回来工作,我对你和牧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呵呵,宝儿姐,能这么说怕是你也没爱过沈牧之吧。”
“这跟你无关,你只要回答我,回还是不回?”
“抱歉,我现在的志向是做那里的老板娘。”
她指的地方是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门口摆着许多白色的泡沫箱子,破旧残败的土砖墙已经满是青苔,与周遭相比,只是个连牌子都没有的水果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