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9、【9】1988 美人和狗 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黑□□。
　　几场大雨浇熄了心头怒火，尹斻刚从玉州市归来没多久就出去走货，去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滚了一身的污，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他整个人被雨浇透了，躺在地上就睡了过去，还是等常羽回来时才把人叫醒的。
　　等外面的雨水彻底停歇了，常羽正坐在床上手拿一份英文报纸看得仔细，上面的单词他勉强能读几个，尹斻背对着他埋头苦睡。
　　叶叟的人是严禁碰毒的，一经发现就会强制送去戒毒，常羽记得两年前还因为这种事毙了一个兵。这种事其实可大可小，但是最近就连他也发觉出义父和尹斻的关系不是太好。
　　体重下降的明显，口渴畏寒，夜间燥热烦躁，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现在白天的时候尹斻也会裹上床单，忍受不了就开始恶狠狠地磨牙齿，真要隐瞒，也瞒不了太久了。
　　常羽轻叹了一声，把手里的报纸折三折藏在了床铺底下。
　　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看见桌上有被碗碟扣着的饭菜，尹斻爬下床支坐到椅子上开始扒饭，脑子比平常迟钝一点，外面门响动了几下，来的人是查生。
　　“什么东西？”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尹斻勉强抬起头看着来人，疲于应付，查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把东西放下就走。尹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门又重新关上后打开了塑料袋，一看脸色就变了。
　　查生也知道了。
　　五月的罂粟开得轰轰烈烈，开花壮观，鲜血灌溉出来的红成一片，绵延到地的尽头，常羽这次的生长期没见到尹斻人，知道他跑到柬埔寨的拳馆里了，最近他变得有些易怒，脾气急躁好斗，没人管，能在拳台上整天不下来，被打折了骨头也不躺下。
　　忙过这阵，常羽去了拳馆一趟，一进来就看到人笔直地倒下去，落地的声音像是小时候听外面放火炮，他头部遭受到了重击，常羽跑过去捧住他的脸把嘴掰开，怕他噎住窒息。
　　一桶凉水浇过来，把常羽也给浇透了，他拿着毛巾扔到地上，拳台底下哄然大笑。
　　尹斻这时候突然坐起来，茫然四顾，最后才看见他似的，伸伸胳膊，扶着一个拳手站起来冲着他挥手，他从未见到过尹斻笑得这样高兴，以至于一时之间都快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
　　没有人挨了打还能高兴成这个样子，常羽想。
　　尹斻对他笑着喊道：“精力过剩可是要死人的！”
　　这个常羽倒是赞成，用疲劳战胜某些东西，也不失为一个方法，累趴下也总比一头扎进绿茵那种地方找人妖强。
　　那儿的人妖长得可真难看啊，还老……
　　这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常羽怕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收成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你义父就是个疯子。”尹斻接过一瓶水，漱口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瞥了眼满脸凝重的常羽，“迟早他要杀我，再杀了查生，最后杀你。把所有人都杀了他就开心了。你等着看吧，他迟早要害死你们所有人。”
　　“我看你也不正常，你看看你，你都在干什么！”常羽很想揪住尹斻打醒他，但是看他一眼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感觉身上的力气都没有地方施展，最后只好一拳打在了手边的沙袋上。
　　“装疯啊，我最在行了。”尹斻自言自语着。
　　这曾经的斯文人这么说的时候，也就注定了他们的缘分快要尽了，常羽深深地看了一眼尹斻，他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要搞事，否则我再怎么求情，义父也不会饶了你。”
　　“那你呢，好兄弟？”尹斻突然笑了出来，大力拍着常羽的肩膀问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找叶叟合作，知道叶叟又为什么偏偏要你和我一起做的？”
　　“我不知道。”
　　“这就对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尹斻说：“我请了一个人，他给我带了样好东西……”
　　常羽皱眉，他已不需要再问。
　　“你请来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尹斻狡黠一笑：“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就快到了。”
　　“你真的要和义父闹翻？”
　　“你放心，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果然，叶叟和尹斻还是朋友，和常羽还是兄弟。等尹斻回去，事情基本上已经平息，常羽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在用一些人的命来换他们的信任和友谊。那天尹斻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精通化学的人，这个人带来的东西很有诗意，名字叫做冰。
　　五月的最后一天是星期日，尹斻从明市乘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回了玉州市，好久没走正经官道了，重新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实在是太好，沈山派了人接机，但是那天他在机场还见到了一辆很熟悉的车子。阿伦就靠在车边抽烟，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的是阿亚，尹斻不知道肖文进是否就在车里，后座的玻璃是茶色的，他看不见。
　　他那天没有去打招呼，只看了一眼就上了沈山的车，当晚李定文开庆功宴，他在席上被敬酒太多，意识的最后只记得看见了一只楠木手杖的一端，他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世伯，希望你能用上。”
　　那是肖文进四十五生日时他送的，一只精心制作，内容全是诅咒的楠木手杖。

　　肖宅一入夜，会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过去好歹还有一只讨厌的大狗喜欢发脾气乱吠，现在却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尹斻酒醒是在后半夜，他睡在客房里，身下的寝具很熟悉，上一次从这张床上起来的时候自己还是在养伤，而这一次的状况实在是好了太多。这让他现在心情很不错，人一旦心情好起来胃口就也会好起来，于是他披上挂着的睡袍出去觅食。
　　这个时间佣人们也已经睡下，他只好到厨房里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肚子，之前在酒桌上他喝得太猛太快，没来得及吃饭，此时犹如一只饿死的孤魂野鬼一般游荡，过去他若是想要按时吃饭也是困难的，幸运的是到现在还没得胃病。
　　榔头上个星期归西了，光凭这个消息尹斻都想再浮一大白，可是肖文进却是因为这个事情难过的三天吃不下饭。
　　榔头是一条体型巨大面目可憎的大狼犬，名字是肖文进那个短命鬼儿子取的，自从肖少爷离开人世，整个肖宅赫然把这条畜生捧上了天，也就是说，榔头是条狗少爷。
　　肖文进疼榔头就像是疼半个儿子一般，尹斻到肖家那年正好十四岁的年纪，榔头六岁。他生来就有三样东西最讨厌，狗可以排到第二了。
　　尹斻不喜欢这条狗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被狗咬过。肖文进也被咬过。
　　在厨房里找到了个三明治，有西式早餐肯定是肖文进昨天晚上这里来了“客人”了，想必还是一位“小客人”。尹斻一边吃一边到后院走了走，玉州的夜晚他是喜欢的，那条狗的房子还没拆掉。今天值夜班的阿亚就蹲在狗屋子旁边抹眼泪。
　　尹斻没过去，叼着面包边儿回到了房间里，他桌上放着自己大学时的一本教材，他看了一半，最终竟是连学也没上完……
　　想到这里，他有些遗憾。但是并不感伤。
　　虽然疲劳，但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尹斻撑着头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书的封皮发呆，突然间他听到汪的一声，吓了一跳，跑去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发现一楼的大厅里，肖文进正裹着条薄毯子坐在沙发上看录像。
　　六月初的第一场雨过去就是接连阴天，玉州市的气温并没有回暖，肖文进面前的方几上一只杯子正冒着热气，尹斻走过去一看就乐了——牛奶。
　　正独自伤神的肖文进见着了尹斻心情不太愉快，这个时候他只想要一个人静静，没成想这向来没有好心的世侄竟然直接坐他旁边了，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看得他莫名其妙。
　　“世伯，睡不着啊？”
　　肖文进不说话，懒得搭理尹斻，他看这张脸看了太久，十几岁的时候还挺可人儿的，虽然没继承其父的金发碧眼但好歹也是很有异域风情的，如今看来似乎越发有泯然众人矣的趋势了。当然，他并非是因为这个懒得搭理，而是因为很明显尹世侄正以他的痛为乐。
　　尹斻还是笑眯眯的，他看着那杯牛奶想了半天，最终拿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汪。”
　　尹斻突然叫了一声，肖文进眼睛瞪大了。
　　“来，让您快乐一下。”
　　肖文进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儿上摸了摸，头发还挺柔软，摸着他就好像是在摸那条狗。
　　其实那条狗是他亲手闷死的，太老了，活得太辛苦，他觉得不忍心，就用身上的毯子把狗闷死了。
　　第二日一早，肖宅的餐桌上并不如以往那样沉默，但也并不会太喧闹，这一次倒是没有在餐桌上就吵起来。
　　今天的早上有些不太一样，阿伦和阿亚两兄弟悄悄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尹家的落魄少爷没故意气先生，先生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非但如此，两个人还聊得挺开心，这实在是太少见。若是以往，恐怕这张桌子早就被掀了。
　　可是相亲相爱倒也算不上，仔细一听，原来二人聊的之所以愉快，是因为在讨论一些没头没尾的琐碎事。
　　“养只猫怎么样？我朋友一直都想养只猫。”尹斻一边切鸡蛋一边说。
　　“赵家的二小子最近怎么样了？”肖文进不想养猫，于是问起赵博阳来，他记得那小书呆子，小小年纪就戴着一副眼镜，总穿得像个老学究似的，板着张正经脸和他老子一样假正经。
　　“今年大三。”尹斻回的中规中矩。
　　“以后也要和他爸爸一样的吧，惹人心烦。”肖文进说。
　　“那养不养猫？”尹斻没理会肖文进对赵家人的不喜欢，只看着自己手里的碗，今天粥煮的好，肖文进换了厨子，他想他该经常来吃吃饭的……
　　“不养。”
　　听到这里，阿伦不再听了，他快速吃完早饭去了外面，阿亚见状亦步亦趋。
　　“你呢，书还要不要念了啊？”
　　这话说的可就气人了，幸灾乐祸，老天爷怎么还不把你劈死？尹斻持餐具的手一顿，说：“我现在不能在玉州市待太久。”又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肖文进，说道：“我没福气。”
　　他这句话仿佛取悦到了肖文进，接下来他们沉默地用完早餐。
　　晴天了，花园里闯进一只三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