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8、【8】2109 时移俗易 二零一九年

　　二零一九年。

　　李定文出狱的那天雨下的很大，雷电劈裂了中心公园的一塑石像，当年这所公园还是他在得意时给市政府捐钱修建的，如今“文定”两个字成了“中心”，总是看着讽刺又有趣。
　　他坐了十四年的牢，对外面的世事变迁还没有觉察出来。
　　玉州市经历了三次打黑行动，第一次在八五年，当时最有势力的□□老大直接枪决；第二次在零五年，他被判入狱；第三次则在零七年……如今的这个时代，再也不是他从前所知的那个时代了。
　　李定文在监狱里有时会收看新闻和听广播，但是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什么也不想，连梦也不做。
　　十四年了，该变的也都变了，如今的玉州市岂止是陌生能够形容的。李定文没有雨伞，原本该来接他的车终究也没有来，他并不怨恨哀叹，这十几年来的风风雨雨他早已看破世事，人走茶凉，本该如此。只是有些人他也一定是不会放过的……
　　六月二十七，周俊锋从F城飞回玉州市，一下飞机就即刻往家里赶，他跟着剧组到处做宣传，还接了几个综艺节目，整个人硬是累瘦了三斤连减肥都省了，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家里躺下睡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楠央区的某处小独栋，尹斻在花园里一边给花剪枝一边开电话会议，他其实并不怎么管那些麻烦事情，故而比年轻时要轻松太多。周俊锋拖着行李一脚踹开花园的矮栅栏时尹斻刚刚挂线，一剪刀下去，覆水难收。
　　周俊锋不怎么喜欢这些花草，见状眉毛一挑，拎着行李跑了，尹斻看着周俊锋乱扔在玄关的鞋子摇了摇头。他在院子里种的那些柳叶马鞭草常常被人粗心踩踏，想必定是周俊锋无疑。不过，他也并非是真的有多喜欢花草的，六月梅雨总是如期而至，蚊虫狂欢甚是讨厌，只是他受人影响，竟然在某天里鬼使神差地干起园丁的活儿，他想着，什么田园温馨，什么家庭氛围，要是总被人耳边念叨着，可能日后真就会做起来了。
　　周俊锋未换下衣服就一头扎进了被子里，空调开着冷风，尹斻擦干额上的汗，洗完手也不擦，全甩周俊锋脸上了，“换衣服。”
　　周俊锋不满，嘟囔着起身，几乎连跌带撞的去换了衣服，回来的时候冲过脸清醒一点儿了，扁着嘴一脸怨恨模样地看着尹董，越看越觉得果然人一年纪大了就啰嗦麻烦。
　　尹董事长同样也是觉得周俊锋麻烦的，若他不是想着那些花草，早就跑去约赵教授钓鱼了，他现在更加喜静，周俊锋这样的活跃在很多时候反而不是好事。
　　一觉醒来，疲劳消除大半，还有就是饿。周俊锋下床开灯，整栋小楼都很安静，他猜尹斻该是走了。但等出了卧室他才发现尹董就坐在沙发上看书，除了眼睛还在眨，书还在翻页以外没有其他动作。
　　尹斻听到门推开的声音扭过头看了一眼头发乱糟糟的周俊锋，妆还没有卸掉，脸上看起来有些闪亮亮的，也不知道被涂了什么东西，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从前在夏军的身上也是有这样的可爱的，刚睡醒的样子虽然不修边幅却很自然，把平日里那些附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卸下，展现出一种本真。
　　不得不说，周俊锋的长相是非常帅气的，尽管这个世界上从来也不缺这样的人，也都知道气质上的毫厘之差就会大相径庭，但欣赏美从来都是愉悦的，所谓秀色可餐，食色，永远是紧密相连。
　　尹斻看够了，收回视线，却放下了手中的爱书，他翻同一本书翻了快二十年，被同一个人睡了也快二十年，很可惜的是，他不能睡同一个人二十年。
　　唉，可惜。
　　佣人煮了煲仔饭还在温着，周俊锋眼睛尖鼻子更灵，对于尹董的“欲求不满”完全不搭茬儿，就算这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也准备先解决肚饿的问题再说。
　　等周俊锋吃饱，尹斻已经冲完澡靠在床头继续看那本翻了快二十年的书，周俊锋才刚刚睡醒，醒的很不是时候，现在精神饱满，贼溜溜地观察着穿着件丝质睡袍的尹董事长，随时都准备献身。
　　尹斻这一回感觉没有平时那样灵敏了，他只在空气里嗅到了一丝腊肠的气味，随后不太高兴的咳嗽了几声，但他又懒得开口叫周俊锋去洗澡刷牙漱口，于是把自己更窝在床上多一些，在那孩子靠近的时候粗暴推走。
　　很少有人会嫌弃像周俊锋这样的人，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除了一种人，那就是见过他起床和睡觉的人，神秘感这东西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激-情，何况尹斻与周俊锋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激-情，要非往柏拉图上面靠也是不合理的，毕竟周俊锋没觉得尹董事长和他的感情有那么好。
　　又是一个小时，期间周俊锋已经喝掉了两罐可乐，这时心满意足合上书本的尹董事长才开始担心起对方的牙齿来，他想了想，忽然想起夜晚喝可乐这种坏毛病似曾相识。自然了，把可乐当早餐的人更加不可思议。
　　“去刷牙，睡觉了。”尹斻说着，将周俊锋手里的可乐罐拿走。
　　“你就不想和我聊聊天？”周俊锋问道。
　　“你不是很累了么，明天有空再聊吧。”其实他们本身也没什么可聊的，尹斻最多是需要一个周俊锋款式的人形抱枕，且睡觉不抱着只是放在那里看看。
　　“我现在就很有空，想找人聊天！”周俊锋突然凑上来吧唧一口亲在了尹董脸上，撒娇这一套在相差十几岁的人那里本该无往不利，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和时机。
　　被刚饮过可乐的嘴巴亲上肯定是黏糊糊的，尹斻恍惚中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在十年前，夏警官肩膀上还只是一杠三星，他们在卧室里放了台电视机，尹斻平时不看电视，只有早上时会看新闻和天气预报，但夏警官喜欢看电视，尤其是一些电影啊电视剧，并专门弄了个家庭影院却还不够，怎么也打消不掉夏警官在卧室里也放上电视和DVD的热情。
　　于是乎他总是在夏警官工作不忙的时候听着电视声音入睡，有时醒过来电视还亮着，夏警官会拿一袋薯片搭配一些很不健康的碳酸饮料。
　　这时他就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着夏警官肚子上还没有消失的腹肌感慨，若是有那么一天，夏军熬成了和许多从警的一个模样，有肚子和发际线问题，他会怎样？
　　总之，他一边昏昏欲睡，一边想法很多，想着自己是不是只是好色，和夏警官那别别扭扭的关系要是没了皮相色-欲还能走多久，想着想着他总会发一夜的梦，梦醒了就会格外珍惜第二天早起还水灵灵漂漂亮亮的夏大队长了。
　　不过同人在一张床上晨起的经验尹斻并不是太多，他睡谁被谁睡是一码事，真要放心过夜合上眼的屈指可数，概因他那会儿总是危机重重，想杀他的人太多，他放心的太少。夏警官倒是不会干那种在床上杀他的下作事，就是暗算出卖也要做的正义凛然一派光明正大的去捅他刀子，可情趣就又不同了，夏警官喜欢夜间啃薯片干果饮汽水他是一向都知道的，但他除了感慨一下夏警官能保持好形体和不生虫牙外并没有其他别的什么想法，但就在某一天，他知道了夏警官原来还会在他睡觉时做许多小动作。
　　年轻时尹斻也算是个赶时髦的小开样子，他留过一段时间长发，其实也没有多长，用发胶弄弄也没有不得体的地方，但回到家放松后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夏军总会趁他睡觉在他脸上或者头发上搞文章，什么扎个辫子、咬一口脸，这种事情全都干过。
　　初次发现，还要仰仗可乐，这饮料甜的自然就黏，夏军夜晚看DVD无聊，一转头看见身边睡着的人不知哪根神经抽了，舔了那人脸一下，舔完了发笑自得其乐，笑了很久都没有吵醒熟睡的尹斻。
　　尹斻也就是在起床后发现自己黏了满脸的头发，这才发觉睡觉即使不被一刀捅死也有危险。
　　周俊锋在尹斻面前晃了晃手，他在对方的脸上见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微笑，不是任何的一种常见到的表情，尹斻的眼神是放空的，似乎是陷入了某段回忆，而他无法从尹斻的表情上判断这段回忆究竟是好还是坏。
　　回过神，尹董淡定下床去洗脸，周俊锋也跟着过去，被塞了牙具一把推到盥洗台旁边监督刷牙，尹斻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周俊锋仔细刷牙漱口，觉得好似越过时间重新见到了夏军二十多岁的时候，只是人生没有回头路，你既不能后悔，也不能追忆后真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