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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3】2003 空烟盒 二零零三年 ...

  •   夏永庆:

      “买勿起,勿要买好哇,不要挡着别的客人呀。”进城三日,这故乡地的人情还是一如既往,不论是大商场还是街边档,售货员的眼睛总是如嘴巴一样犀利的。
      都说玉州市人有点钱的,可谁又能深刻的晓得,玉州市的人有多么的势利外显呢,只一点点小事情,都可以被他们念叨上一天,遇上了“对手”互相纠缠起来,是一句话拆成了好几份来说的,不依也不饶的,只除了金头发碧眼珠子的老外受些忌惮,其余的穷鬼乡毋宁别想讨好脸儿。
      需知道哪里也都有泼皮无赖的,故而从这边出生的这个中年男人似乎也不能全怪了雪城的喝大酒打老婆的“习惯”,怪是那边的乡毋宁把他毁掉了,他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从他一出生就决定了七八的么。
      来玉州上城边走一遭,故地却没有三亩地,口袋里也的确买勿起什么物事的,许多年的磨难,教他成了吃大蒜喝咖啡的怪人。他走上街,喝几口二锅头,一屁股坐地,哀叹,又哀叹。
      臭小子没良心,几年也不见人,如同在外头死了!不见人,也不曾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这回来了,就是要将这一笔账算算清楚的,他不是要面子的么,若是不行,就找到他单位里面去!找到他的领导评评理!

      安盛:

      天空中没了飞絮才两天,安盛已经待不住了,他因对这个月的飘扬的各种东西过敏,已是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工作做了不少,可是却如同坐牢,这外面一消停,他就迫不及待跑出去消遣消遣了。毕竟人还年轻,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正是要多多玩闹的时候。
      约尹哥打保龄是不可能了,尹哥那边有许多事情,其余的在这边也没什么交情,安盛索性自己娱乐,娱乐个整天,准备天黑以后再打电话叫个陪伴——最高级的那种。
      他这边给自己安排的刚刚好,踏进三层的保龄球俱乐部,就听“咚”!“当”!两声巨响,耳边呼啸过一只保龄球瓶,紧接着里面跑出好几个人来,具是面露惊慌。
      诶呀!有人闹事。
      诶呀!乔远!
      有个玩笑话说,乔远不是搞建设的,而是带着“拆迁队”来的玉州市。
      这帮子瘪三纠集起来人数多了,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走哪里砸哪里,目今已经有两条街由他们收取保护费,这是到了又一个不服他们“管教”的地方了,肯定要老规矩办事。
      安盛把踏进大门的一只脚收了回去,快步下楼找了个安静地方给陈东打了一通电话过去,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这间保龄球馆自然是不会向乔远屈服的,那是因为老板正是尹斻,很多人都不晓得,尹斻不挂名的产业要比明面上的多,安盛回国的时间不长,又对目前玉州市的局面不是太适应,他有娱乐的需要,又不愿意跑去鱼龙混杂势力不明的地方,最高兴选自家的地方来玩。
      陈东人来的很快,两辆面包车,下来汉子好多条,个个儿好样子,也不带乔远他们那样的铁棍和刀子,他们配的都是电击棍,为首的三个,身上是有□□。
      尹斻半月前埋掉了乔远和李定文的几个小兄弟,他们俩伙儿很不凑巧的凑到了一块儿去。那天他看起来不像是心情愉快的模样,手指头神经兮兮的活动着,把脖颈扭得咔咔作响,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反倒是看着人埋土种花,好有趣味似的。
      这是安盛头一次见这般的“做事”。
      以往他总是对林文豪这种打仔有一些瞧不上的,那次集体活埋之后,安盛对林文豪也多了一些体谅,他晓得了大家都是不太容易的,可他并不如林文豪所想,他不但不胆怯,反而还对尹斻产生了更深的感情,倒不是说他也是一般的喜欢看活人被种花,而是因为许多其他的更复杂的原因。
      在这个受过正经教育读过MBA的抢手人才眼中,或许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值得惊奇的,他的眼光也是足够远的,他早早就知道了如他一般的人才在近十年里就会逐渐变得不再如金子似的,早在一个招标会上,早在许多个酒会上,尹斻带着他见世面,他就知道了许多,首先体会得到的,就是没有权力的悲哀。也只有等他都见过了一遍以后,他才会彻底的,再多爱尹哥许多。
      陈东抓不住乔远,因为乔远不会亲自来打个保龄球馆的经理,但是陈东却可以抓住乔远的好兄弟,二把手钱乐。
      闲人散去,安盛才进到球馆里面,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了一眼被陈东一顿暴打的钱乐,他不知道尹斻究竟会不会把不安生的乔远给找机会办了,却在隐约间觉知了什么前兆。

      许一阳:

      白沙三块钱,双喜八块,万宝路十六块,薄荷爆珠二十五块……可能……价格上总有一两块钱的偏差。家乐福因为一块五毛钱发生流-血-事-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菜刀砍到了收银员的脖子,嘉安小区502今天又发生了强-奸案,被害人被殴打成了张□□精似的脸,却还大喊“不要抓他!”……401室,许一阳房间的门依旧是反锁上的,他双手放在桌上,手指飘忽无力,软的像根根面条儿,从刚学会抽烟开始,两个月一包到一个月一包,最后自制力和不屑变成了一个星期三包,现在一天一包。抽完不想下楼,想起客厅的抽屉里还有包开了封好长时间的软中华,也不知道是谁敬烟给了那个不抽烟的人……
      许一阳绕着走路,一言也不发,揣了烟盒回去,掏出来一看,只剩下两根。
      对面的房间里有声音。
      他妈正收拾醉鬼的呕吐物,接着有听到“尿床”、“尊严”和“不会结婚”等话,妈的脾气来了,他就躲起来,装聋哑,酒味儿都渗进了他的房间里,他也只是点上烟。
      不断的叹息和不断的抱怨,同时剩下的就是一些缥缈着的印象。许一阳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记得有一次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学校的门口,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找来的,他同学问“谁啊?”他说,“认识的人。”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许多的窘迫的记忆了,无非也就是看着那些孩子们奚落另一个孩子,又被迫听着他们的丰功伟绩。
      其实学校就是一所监狱,与其说是在教育孩子们,还不如说是向社会输送一批熬得过的人,这里面少数熬不过的,就死了。输了。然后就完了呗。
      家庭差不多一个意思,你不用管他死活,活了成为芸芸众生,死了就当他承受不起。
      在那以后,这个少年吃了些药,又开始无止境的陷入睡眠,从平平无奇的家庭里感受着平平无奇的那令人痛苦的争吵。在很久以后许一阳便染上了一个毛病,就是也大发脾气。许一阳听那句“没好种子能有好苗”的话其实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所以他这么没心没肺,也见惯了王八蛋又自己也差不多的情况下,最后选择了当警察,最初,是从协警干起来的。
      二十六的时候有了个机会摆在了许一阳面前,他成了个边缘人。
      凌晨四点钟,鸟叫声里,许一阳从床上爬起来,梦还没散开,陈东砰砰敲门,他只来得及穿上背心,开了门,门外陈东只给了一个消息。
      “五点半出发。”
      关于许一阳,有一张假的通缉令,上面显示的是容留卖-淫,他那张娘们儿脸乍一看还以为是他卖-淫而非容留。他看一眼那上面的金额,撇撇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两万块现钱。”早知道,还当什么警察!开个淫窝不就得了!
      不过贼就是贼,兵也就是兵,当许一阳搭上了陈东这条线,他才认识到自己没退路好走,哪怕是再怎么舒坦,毕竟称兄道弟只是个策略,到了时候,他仍然是要“出卖”陈东的。原本他也只想去个小城市做个作威作福正经事不干的警察,那时候他外公还活着就说过“做什么警察,警察哪有好东西。”——他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心说我还就不是要做个好东西,有个铁饭碗人家还怕你,多好啊!
      可惜了,事与愿违,他没能去他理想中的小镇或者小城,反而留在了玉州市,还成了个深入贼窝随时准备成英雄的悲催货。
      烟灰掉在了王博士的笔记本电脑上,许一阳只要一到地儿就借人家电脑玩儿,玩点小射击游戏,有时候也上上黄色网站,看点儿男女情的小说儿,因为这个好像还把电脑弄中毒过一回。这节烟灰像坨屎,被许一阳那臭嘴一吹,灰就落到了王博士的茶杯里。
      王铭看许一阳早就不是喜欢的了,初次见还觉得挺清秀挺乖的一小伙子,真认识就发觉这人又脏又懒,还总回嘴,你说一句他回十句都是给你面子的。
      王铭是海归,还他妈的心理学博士,许一阳一看见这样的大学生就他妈的心里头有气,要么气的放屁,要么就不搭理故意晾着,他大概是内心里也想做个“有文化”的人来着,奈何不是这块料,却也不完全晓得自己合不合适蹲在工地里偷看女学生大腿。
      王铭说许一阳是一个内心脆弱的人,许一阳自己也早就觉得自己该被淘汰。他之所以活着赢了青春期和学校,也不过四个字贪生怕死。这卧底难怪没人放心,就怕他倒戈。
      不过许一阳也没胆子倒戈,他在卧下去前被个长官带去参观过监狱,吓得他手抖个不停,他说他下次再也不来了,那长官便眯眯起铜铃眼,说“最好是。”什么最好是?狗屁!
      童年受挫体验能把软弱的人毁个彻彻底底,不过就是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东再次敲开许一阳的门,就发现这人已经又睡着了,这个劲儿,与吸毒废了的人如出一个娘胎似的,他上去就一巴掌扇许一阳的脑袋,许一阳就顺着这个力气,滚到了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
      “嗯?东哥啊。”
      “东你个头。”
      “啊!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出发……”
      “精神点!”
      “哎,知道。”
      去往港山的路还是那么惊险,许一阳对着月亮打手枪都没有这么刺-激,他偷觑陈东一眼,心里多少忐忑,那不知几十公斤的海-洛-因就如同定时炸弹,他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兵,他究竟都在心虚个啥。
      终于,他们被拦了下来,许一阳屏住了呼吸,而不是轻松。
      当那一车的毛绒玩具被阳光照出熊脸,许一阳仿佛用余光看见了陈东冲他笑了一下。
      白沙三块钱,双喜八块,万宝路十六块,薄荷爆珠二十五块……
      本科文凭一万五,硕士三万……
      半年前,许一阳给自己买了个本科的,一边抽三块钱的白沙一边对着那假-文-凭傻笑。
      陈东和大老板对他还真不赖。过去给他开钱找小姐,现在给他挖坟还不收钱。
      这是许一阳第一次见那个大老板……的背影。这王八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什么呢。
      许一阳跪在地上膝盖生疼,望着阴沉的天空,恐惧后反而心有解脱了似的。
      他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王博士的,把他这些年知道的所有窝点、路线以及人员一股脑的泄了出来,比他这许多年打的手枪泻出来的都要多。
      若是苍天有眼,他觉得自己实在命不该绝,他是个混蛋,可他真是没杀人没放火没强-奸没偷窃。
      只有一件事他做错了,那就是当年他不应该当什么警察。
      那个老胡说的对。
      他不合适。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玉州市宋埔抓获一陈姓男子,据悉,该男子为一特大贩毒团伙首要人物,目前S警方正在对其进行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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