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74、【74】2003 清明 二零零三年

　　二零零三年，四月五日，星期六。清明。

　　才清明，天就这般地热了，人总不可能天天约会吃饭看电影的，尹斻和夏军才相认了几天的功夫，恨不能吃遍了玉州市有情调的餐厅，跳尽了缠绵的贴面舞，夏军有时候觉得尹斻就是个老派人物，他喜欢的东西都是些讲究又浪漫的东西，就和他有时候说起话来一个样子。
　　那天夏军才说过一句他们绝不是婚姻关系就是了，尹斻回过头来便在浪漫时讲着实在不行去一趟荷兰喽，那边两个男人也好一起进教堂的。
　　夏军只当没有听到。他在玉州市的工作还没做完，做完了，他也不会想要陪着尹斻做什么移民结婚大梦的，他更晓得一件事情，那就是男人在床上酒后说的话全是狗放屁，他自己是个男人，他比谁都清楚。
　　“热恋”结束，两个人就又要从□□紧紧亲密着的状态分离开了，尹斻对他交了个底，说自己现在的工作状态就是要常常赴国外出差的，平时事忙手机很可能也打不通，找不到人的时候多了总是会少了些实在感觉的，可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即便是这个样子，他的心思目前还是放在了人民警察身上的。
　　夏军不知道他这话里最后一句是大实话，不过也拍掉他做戏似的发誓的手，冷淡讲：“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是不经事的小姑娘，你这些话实在多余。”
　　尹斻笑着朝他抱过来，说：“我真心的呀，你摸摸，心脏不骗人的。”
　　夏军说：“好吧，随你。我工作时间也不稳定，咱俩这是凑一起去了。”
　　他当时说起这话来，很有底气，可这是在他还傻傻以为可爱的少年初恋成了普通生意人的情况下，更是还没体会过怎么也找不见人的情况下。
　　不过目前，他还是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正经事上头的。江湖对他也曾交过底，这个底，是关于目前玉州市一重大问题的底，她讲要有行动要变天，就要由他们几个开始，好好干，挖出那些恶根来。
　　夏军是赞同的，他早就对那些个自以为光荣的社会毒瘤有很深的意见了，他觉得这座美好的城市是不该由着那些混账东西兴风作浪的，所以他是愿意好好干的，他也从来都是好好干的。
　　另一方面，尹斻去了港山一趟，那里民风彪悍，城市建设还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形式里面，甚至就连江湖规矩也是如此。小小少年不去学校读书，偏偏成群结队做了小混混认大哥，而那些被称作大哥的人物呢，又只是些有些名的大混混，在那些大混混里面有几个脱颖而出的，他们自结帮派划分地盘，搞得还挺正式，集结打手，在各娱乐区域收保护费和开新店……
　　这个港山，也是个从前差一点玩死他的地方，此番再来，是二零零三年，可他发现这个地方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的。
　　据说港山的警察局长也是个苦命的差事，一年就换了仨！这还不算完，每天这里都要发生多少起恶性伤人，实在是乱得很。这里可不像玉州市那般璀璨都市有许多的事情都是暗中才能做的。
　　这里似乎也不讲什么道理。乔远就是港山有些名声的混混儿，他以能打和不要命出名，说得直白了就是脑子简单，疯狗样咬住了就不松口，尹斻刚到港山，正在街上走着，就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殴打事件。
　　乔远年纪轻轻，个子挺高，长得也人模狗样颇有几分斯文气，可他步步生风走向一群闲逛着的衰仔，其中一个一见到他就跑得和一只兔子似的，足见恶名。
　　乔远抄起路边的一只花盆就先砸了过去，接着又爆樽数个，几乎是将人按在了那里砸，砸过了就当足球踢，十几分钟了，愣是没见到警车身影。
　　尹斻对港山的治安也有些不满了，因为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有规矩也不体面的，当着个路人的面，就这般样子做事，简直好像世界倒退了！
　　可他也不想一想，他做起事情来不也是这般？
　　乔远出手没有人好拦，这些衰仔头上有多少烂账尹斻也没有兴趣知道，只不过他倒是头一次见有哪个打手动作如此像是动作片的，于是便多看了几眼，在乔远离开时候似乎他们俩还有过那么一瞬的眼神上的交流。
　　港山徐老大过生日，尹斻是上宾，去年起因为徐老大的关系，他是收获不少的，有大把现钱，他就会happy，而让他happy的自然就会是他的朋友了。
　　尹斻没想到，居然在这儿又见着了乔远——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单枪匹马，而是带着些同样高高壮壮的小青年来的。
　　尹斻从内心里是很不喜欢后来的氛围的，双方蓄势待发，亮出兵刃。这是乔远要立威了呀！
　　赶上了这种事，尹斻还是安静坐着，直到这帮衰仔都砍了起来，他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这样的单纯的比谁先流血致死，实在是太简单粗暴了，也太容易分出胜负。
　　胜的，自然就是年轻力壮又手狠的乔远了。他这么一胜利，港山就变了天，改了朝代。
　　这皇帝登基太仓促，也没啥仪式，不过只是要将上一任的连锅端，打他们个头破血流再也爬不起来。
　　乔远大马金刀地坐着，身边围绕着他那些小兄弟，他坐到唯一还干干净净在那儿吃生日宴的人面前，语气里听不出个什么意义：“你就是那个卖粉的？”
　　尹斻正在吃肠粉，他慢慢吃完一顿饭，一句话也不答，只在临走前拍拍那小伙子的肩，留下张陈天胜的名片，讲：“几日后你要是还在这里好好的，咱们可以谈一谈。”
　　结果是乔远还真就没有让他失望，非但没失望，还让他惊喜得很，那天乔远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打扮，可却表达了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打架斗殴的混混儿，而是要做大件事的人。
　　这也是他对那些吸粉的粉仔的态度，比起要那些给姑娘和小朋友饮料里放药的下作东西四处游荡，他宁愿自己掌握大命脉，反正做了场，他也不可能脱开了这个。
　　不过尹斻能察觉到，乔远是对这个很不喜欢的，他能主动找来，估计背后还有军师，在他看来这小伙子是个金牌打手，但是却并非和徐老大一样人渣，一样的贪得无厌，或许在他看来也没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的只是江湖道义兄弟情深，这种人他过去只在电影里看过，其他的早早就死掉了。
　　乔远不甘愿似的和毒贩子谈了交情，那个油滑油滑的毒贩子自然也是全都知道的，可是他又会讲什么呢，他是不会提醒乔远情绪都在脸上了的，他只会笑呵呵说点场面话，再笑呵呵的挥别。
　　多少日子过去以后，乔远曾和尹先生说过：你的江湖，和我的不一样。他说这话时是有了感触的，眼中已有泪光。也是多少日子以前，尹先生就同阿豪讲着，时代是不一样的了，走老路子的人是走不通的。
　　港山的徐先生没有被真的扳倒，等他死灰复燃，已到了谷雨，乔远带着几个好兄弟跑路来玉州市的时候，尹先生则刚同徐先生喝过一场酒，做过一场全身按摩，徐先生很会享受，骨头都酥掉了才说起他是如何把那几个年轻人逼出去的。
　　江湖和江湖也是不同的，怎么可能都身在同一片江湖里呢，可这些的共同点也不是没有的，只是不可说。都不可说。
　　四月的天，变了天，玉州市的情势越发地复杂了起来，从那时起，也沦落到了一时间的混乱，在这个混乱的时期，最苦的差事，就是那些穿制服的。
　　夏军和江湖张扬开会，开着开着，外面就下起了雨，他凝望着那雨，心也陷入了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