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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2003 惊蛰 二零零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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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三月六日,星期四。惊蛰。
水古村22号楼301室,张扬的家就在这里,距离那次事件的发生,已有一月余,张扬身体恢复得不错,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正常到岗,不过这毕竟只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在半个月以前张扬就已经能跑能跳了,他不去警队只有一个原因。
江湖这天又早退,拎着一百三一只的果篮上了三楼,敲三下门,三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张扬穿着套运动服正在擦汗,江湖侧身挤进去,“恢复的不错呀。”
张扬说:“闲的。”
把果篮随手放在客厅的餐桌上,江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接过了张扬倒的水,说:“大晚上的成天让你盯人,白天咋不多睡会儿?”
张扬坐到她对面,说:“睡不着,锻炼有助于思考。”
江湖不太赞成,说道:“充足的睡眠更有助于思考。”
张扬眉毛一挑,看着江湖就笑了笑,“至少不会让我懈怠,还是少睡觉多运动吧。”
摆正态度,江湖说:“张扬同志,现在我正式向你下达上面的指令,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
张扬拿起一颗水果,问:“上面要我演戏?”
江湖说:“这个机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原本张扬是应该很容易就同意的,他在工作上向来如此,除非是不合理的事情,他不会屈服,可是现在,他却说:“这事儿我要考虑考虑。”忧愁爬上了他的眉梢,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认为这次的计划太粗糙。”
江湖叹息着说:“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地摸着手掌内的老茧,“只是这次的案子牵涉太广,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消息,李定文我们是从三年前就开始着手调查起来的,越是往下查,我的心就越寒,有的时候你都不清楚还能相信谁,昨天的战友,可能今天就变成了敌人,这样的复杂的关系网不是你我就能理清的,甚至有些时候我们还得学会怎么打擦边球,怎么比他们更狡猾。”
张扬说:“葛春平和齐达的事情,让我领悟了一个道理。”
江湖问:“什么?”
张扬说:“凡事都要多用脑子。”
江湖笑了笑,拍着张扬的肩膀,“这话怎么都没有错,可是还是要再委屈你一下,虽然我知道可能会很危险,但是总得试试,我要是能去,我会抢着去的。”
张扬看了江湖一眼,说:“你已经暴露了?”
江湖耸肩,“从我踏进刑警大队的大门那天起,我的价值就只剩下了经验和旧情报。”
张扬叹息,“现在的我就和当初的你一样,没得选,不是么。”
江湖说:“是。那些老王八蛋就喜欢赶鸭子上架,套儿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看准了你,你就别想跑掉。”
张扬说:“可是我总得挣扎一下,好获得些好处。”
江湖称赞道:“聪明!不管怎么说,也要多要点好处的!”
张扬双手抱着后脑勺向后靠去,说:“等所有的事情完了,我得在办公室里弄台咖啡机,还得换新电脑。”
江湖说:“你这个追求不太高啊。”
张扬学着她的语气说:“高了也不敢指望呀。”
两人相视一笑,忽然间,江湖严肃起来,一只手握住了张扬的肩膀,对他说:“有些事,我很遗憾,我不会说什么信仰不信仰的问题,也不会拿别的事情做比较。”
张扬不再笑了,看着她,态度变得冷淡,问:“你想说什么。”
江湖说:“我在告诉你,你要是承受得辛苦了,我肩膀借你靠靠。”她前面说的还挺正经,说到后面就挤眉弄眼,搞的张扬也不好不笑了。
张扬一把推开她,摆手轰她走:“滚蛋。”
江湖说:“歌词唱得好,男人哭吧不是罪。”
张扬干脆直接把人赶了出去关上了门,他听着江湖走下楼的声响,拍了拍脑门儿,从桌上拿起水果狠狠咬了一口。
其实他不是不懂江湖的意思,正是因为太懂了,才想不出怎么回答。
谁的身上还能没点伤痛和秘密呢,但是流眼泪,永远也不是解决事情最好的法子。江湖不会用哭来抗-议这些,他也不会。
只是现在,他有一点是弄清楚了的,那便是江湖实在是不怎么会开解别人的。这不能说是不是一件好或不好的事情,只能是他对她又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而江湖的困惑他何尝没有,明明昨天还在并肩作战的战友,今天却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敌人。
余兰湖高尔夫俱乐部,付蕴生每个星期四的下午都会在这里打球,罗慧不喜欢高尔夫,她喜欢打网球,所以基本上每次付蕴生总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回去,偶尔他也会邀请一些生意上的合作者或者其他的伙伴来这儿放松一下,只是有一个人,他从来没请过。
李定文难得一见穿得如此休闲,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被照射出一种使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付蕴生和他亲切拥抱,好像两个人本来就是老友一般,李定文是很不喜欢这种做派的,他不光是瞧不上尹斻的做派,也瞧不上像付蕴生这样香蕉人的做派,可是当他和付蕴生走在一道的时候,不知情的人,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们间能有什么间隙。
付蕴生球打的好,李定文不吝赞赏。老付挥动球杆露齿笑笑,老李手持球杆心中却是想着一杆打上姓付的后脑勺,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点端倪也不露的,因为李先生是有着好教养的人,他不光是不烟不酒,还和其他的黑老大不一样,他从来不会轻易地出口成脏,更不会对动手杀人感到有什么可兴奋的。
两个仇人,彼此却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他们的这位朋友现在恐怕还在地球的另一边,也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谁知道呢,谁知道他是往北极去还是往东南亚去的,这些都不重要。
付蕴生说:“尹生这个人真得很假,假得又很真,就拿打球来说吧,他凡事都喜欢掌握节奏,节奏不在他手上了,他就会感到很不安,可他却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定文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他真了,他就真的会假了。”
付蕴生眼含笑意看了一眼李定文——他挥动球杆的姿势很优美,可却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人物,刚来玉州市时他们未见面就已经交锋,那时候他还感到有些奇怪,这样一个不论打杀还是背景都不够深刻的人,是怎么有了现在这样成就的——等他们面对面了,他就知道了答案。
他们谁也不晓得能够走多远,但是有一件事却是肯定了的,他们都觉得自己一定是能走得比对方要远的。
付蕴生一个人打球实际上也并不会真的感到寂寞,只是往往作为社交手段还是要和一些人以此来往,比如代理市长迟彪,这位迟先生虽然球技一般却似乎爱上了这项运动,虽然说有相关的规定,规定了公务员不能持有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证,可私下赠与的行为却并不稀奇,只要不在会议时将那些什么手表啊会员证啊房产证啊的摆在桌面上,谁又能知道谁呢。
而李先生却做法不太一样,他给的好处都放在了迟早的身上,说起迟彪,就想起了他儿子,本市的优秀进步青年迟早,他进了警察局的大门,到现在也没出来过,因为这个,迟彪也已经很长时间没在这里露过面了。
从这两个人身上就会发现,付蕴生和李定文毕竟还是有着共同话题的,于是乎接下来的相处也不可以说是不愉快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了。
李先生曾讲过,凡事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可是等付蕴生笑呵呵地赢了他,跟着他一道吃饭以后,他感到了后悔。他不喜欢付蕴生这个人,很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简直要到了他愿意乘飞机去找尹斻谈笑风生的地步。
如果说未现出可恶嘴脸的李先生是一个给人感觉很舒服的男人的话,那么一直保持着气派模样的付先生便是一个始终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男人了。
李定文后悔的可不是同付蕴生一起吃饭,他后悔的是没有一球杆砸碎付蕴生的脑壳!
虽然说他也曾十分欣赏过付蕴生,但这并不妨碍他不待见这么个人。
付蕴生果然还是提到了有关于葛春平的事情,但是他没提葛春平和他那个简陋的制毒工厂半个字,反而浅浅地说了说他对于一些人生哲学方面的理解,又谈了谈目前东南亚地区对于毒品的严格管控以及金三角禁毒行动之后的惨淡现状。
要了一瓶Lafite,细细品尝,眉目舒展神情放松,他慢慢地说道:“若是尹生在这里,他想必又要念叨着他的酒经了,虽然说的都正确,但是太复杂,复杂到了无趣的程度。”
李定文在付蕴生热切的注视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道:“我倒没听过他讲这个。”
付蕴生笑道:“人面对自己中意的事物,难免就会放松很多,放任下去,也就难免得意忘形,说的越多,暴露的也越多。”他的一双眼睛,的确好像一只狐狸,“你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但是你肯定不知道,他的内心实际上是一个固执的死读书。”
李定文眼中闪现过一丝轻蔑,说:“那个脑子,能说什么,极有可能是背下来准备投其所好的,没想到反而不美。”
付蕴生摇头道:“不,我是说他如果不是现在这份营生,他就会是个书呆子了!”他切着盘中的食物,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定文的方向,“不知道尹生在什么地方,他已经失联半个多月了。”
李定文说:“他喜欢满世界乱跑,行踪恐怕只有一个人能知道。”
付蕴生似乎有些感兴趣,说:“是谁?”
李定文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红酒。实际上,就算是他说的那个人,也是不知道的。
付蕴生不再问了,转而说起来最近的一些新项目,甚至还友善的问李定文有没有兴趣,李定文自然是不会说他有兴趣的。两个人食过饭,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子,付蕴生却在李定文背后叫他一声,微微笑着说道:“李生,下次再一道打球啊。”
李定文点点头,上了车,他的司机车开得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
付蕴生也上了车,但是他的车子却开的很慢,他想起来李定文提起的那几件事情,发觉实在很是有趣。
玉州市就是一个大染缸,它能把白染成黑,也能将黑染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