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6、【6】1997 曼德勒 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
　　丁丑年，壬子月，癸未日。大雪。

　　冬季的玉州市不会下雪，总是一场又一场的雨水浇下来，但阴冷潮湿的气候让关节很容易受寒，尹斻记得肖文进也有这个小毛病，故而每到冬季，尤其是一月到三月S时最冷的时候就会需要护好膝盖。
　　到了缅甸就更是与冬景无缘了，尹斻有时也会怀念一下少年时待过一段时间的雪城，那里冬季寒冷干燥、四季分明，还有一些曾经认识的人。
　　曼德勒是缅甸王朝的最后一个都城，街道车水马龙，人员熙攘，保存着完整的王城，十二月里最高气温达到二十八度，到了夜间也有十七度左右，尹斻与街上的行人擦肩而过，身上裹着一件深色风衣，摘下墨镜后视野里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澈，他的脸上带着伤，不严重，只是擦伤。一周以前他还曾被人截杀，险些丧命，但是此时他的脚步并不太急，走得悠然散漫，散心似的。
　　没有向导，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刚到达境外的那段日子是艰难的，着岸之前的那艘小船上还有两个越南女人，脸上写满了饥饿和恐惧。
　　那是一个口很渴的晚上，狭小的船舱剧烈地摇晃着，等那阵摇晃停止了，他从背后把蛇头勒死了。那个胆子比较大一点的越南女人光着身子爬过来帮他拖尸体，两人一起把尸体扔进了水里。
　　越南话他那时说的不是太熟练，所以就没再理会过别人，对于他来说那天唯一算得上是好事的，就是他有了一条新裤子。
　　叶老大让过来接他的人还是没有到，尹斻在曼德勒街头转回住宿的旅店时已经八点钟了，街头上已经亮了几盏粉红色的灯，他站在楼下冲那些应-召女吹口哨，其中那个皮肤更黑一点穿绿色纱笼的上个月做过他的生意，听见了以后冲楼上的他比了个中指……
　　国际通用手势，他手里的啤酒罐子向那边晃了晃，底下嘘声一片。
　　她肯定是和她的那些小姐妹们说了，方才的那些灼热的目光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尹斻耸耸肩，识趣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下。
　　十点钟，街上的人声都没有了，外面是车轮压过道路的声音，尹斻没有去查看，听人告知说晚上最好不要随便外出走动，近来哪怕是像曼德勒这样的大城市也不太安全。
　　常羽就是在这个时候溜上二楼撬开尹斻房门锁头的，他手上一把蝴蝶刀玩儿的很漂亮，年轻英俊的相貌和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拍电影的。他快速闪身进来后坐在了尹斻边上，夺过躺在那里的人手中的啤酒就喝了起来。
　　叶叟的义子，也做骡子。尹斻多看了常羽两眼，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床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伸手推开一些窗户，他看见外面有两辆军车开过，后头跟着一个小队，扛着枪，正在街上巡逻。
　　常羽已经占据了那张单人床，枕着两条胳膊直奔主题：“什么时候动身？”
　　“我随时都可以。”尹斻说。
　　旅店楼下有个不大的花店，老板的女儿十六七岁，一口洁白的牙齿很好看。常羽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喝光了屋子里所有的啤酒，还吃了两包饼干，尹斻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就坐在椅子里眯了一宿。
　　常羽醒了以后就看到尹斻依靠着窗口探出去大半个身体，正用英文和楼下花店的小女孩儿说话，他是个容易亲近的男人，除了在床上，哪个姑娘都不会讨厌他的。
　　“哈，你可真有闲情！”常羽从后面踹了那人屁股一脚，差点把人顺着窗户给踹了出去。
　　他大力拍打着尹斻的肩膀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叹气，一声又一声烦得要死，结果都没有睡好觉，你请我吃早饭我就放过你。”
　　尹斻看着日头说道：“现在我只能请你吃中午饭了。”
　　“没关系，我们寨子里长大的都不挑食！”常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