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5、【5】2019 阵雨 二零一九年

　　二零一九年。

　　周俊锋去年拍的戏终于在电视台开播，那是一出年代戏，讲的是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史和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人们的不懈抗争，他饰演剧中的男三号，是一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少爷，后来投身政治，在阴谋诡计的漩涡中苦苦挣扎，遭遇了很多误解和背叛最终惨死，直到大结局才揭示出他革命者的真实身份。
　　这个角色一经开播就为周俊锋赢得了很多好评，一大批粉丝涌进他的微博，他的工作通告开始多了起来，杂志拍摄、约片、采访，忙的不亦乐乎。等到电视剧播出一半，周俊锋这三个字就意味着新的话题，他知道，他红了。
　　与此同时，玉州市接连三天都在下雨，时有雷电，原本初现闷热的气温开始下降，早晨和下午时分甚至会让人感到有点儿冷，尹斻从外地回来，刚下飞机就被冷风吹得眉头紧蹙，这天气不太正常，都这个月份了，居然还会这么凉。他的助理安盛神情也是同样地严肃，撑开伞低声询问：“下这么大的雨，今天还要去么？”
　　“去。”尹斻答道。
　　玉州市每到这个月份基本上总会有那么几天阵雨，与伦敦的天气有些相似，烟雨朦胧中好似一张美人面，时喜时嗔，有的人习惯带伞，有的则一路冲过去，你前脚走进一家古董店，后脚出来的时候就放晴了，下雨天总是使人感到些许忧郁，或者思绪开始飞散，飞的远远的，去到墓园的一路上尹斻都在望着车窗外的雨，人车寥寥，来去匆匆，他记得今天这个日子算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今天是季雅君的忌日。
　　目的地到了，下车，风吹进脊梁骨里寒得彻底，据说L城六月飘雪，更是奇观。墓园中没有生人气息，雨水急急打在石碑上面，将石碑冲刷得干干净净，季雅君的脸上挂着水珠，黑白色的笑颜永远凝固，尹斻并不是每年必去扫墓看望的，他知道人死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没有鬼魂，连活着的人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但是只要是有时间他还是愿意去墓园里走走，探望下老友，他喜欢这个地方，甚至时常羡慕永久的沉眠。
　　季雅君旁边就是林文豪的墓，这个阿豪安盛认识，是尹斻过去的一个助手，零八年从欧洲回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就突然去世，死因不明，值得注意的是尹斻竟然会将林文豪的墓地安置在旧情人季雅君的旁边，这样的做法实在是令人不得其解，心生许多猜测，但是这些事大家私下里胡乱猜猜无妨，却是没有人敢当面问的。
　　伫立在墓碑前瞻望的人面上无悲也无喜，安盛打着一柄黑色的大伞足以笼罩上两个成年男人的躯体，甚至埋葬了这片阴郁的天空。安盛看着尹斻将花束放在季雅君的墓碑前，忽然想起在来时的路上收到的消息：“今天李定文出狱。”
　　尹斻抬眼眺望出伞外，满眼萧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么快。”
　　这么快。这就是他对于这个消息给出的反应，他不是完全的不感到意外，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在里头，因为从一开始刚听到李定文的名字时尹斻几乎记不得这个人是谁，毕竟时隔多年，太多往事都已被尘封。
　　尹斻以为李定文是不会活着出狱的，或者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狱了，可是没想到时间过得竟是如此之快，今天开始，那个李定文就要回来了。
　　“需要我派人去盯着么？”安盛低声问道。
　　“不需要。”
　　看着那束娇艳的玫瑰被暴戾的雨摧残蹂躏，尹斻不无惋惜，他伸出一只手来，抚了抚石碑上季雅君的照片，说道：“随他去吧。”
　　世事变迁，一切都已经改变了，这个时代早已不再是李定文的那个时代。
　　安盛点点头，看一眼手表，问道：“下午有一个会议，是否还要照常？”
　　尹斻凝视着季雅君的照片，收回手，抽出西装口袋内的白绢擦拭着淋湿了的手指。他最近时常感到疲惫，夜间多梦，梦得模糊虚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若有所觉，他侧过头看向安盛身后……
　　注意到尹斻的动作安盛也同样转头看去，雨里站着一个人，戴着一顶宽沿儿的帽子，雨水顺着帽檐流下，鼻尖和下巴滴水，那个人用力挤了几下眼睛，随后高举一只手臂向这边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嘿，嗓音粗而沙哑，在再无他人的墓园里久久回荡。
　　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尹斻与助理安盛微讶，他们三个人面对着面一言不发，耳边的雨声却越来越响，最后还是决定有什么事情上车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此时雨势有更加凶猛的趋势，一柄黑色的大伞、两个穿着西装皮鞋的男人疾步走着，身后不远紧跟着一个穿着防水衣戴宽檐帽的中年男子，上了车后那人并没有和尹斻一同坐在后座上，而是坐在副驾驶上，他有些局促，摸了摸上下口袋想要找根烟却发现烟和打火机都落在了值班室里。
　　车子一路开得更慢了些，天空浓云密布，轰鸣阵阵。大雨滂沱，眼前雾霭更深，来往的车辆比方才更稀，整座城市除了雨和雷声之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嘈杂熙攘，他们在一间还没关的小店前停下了，那是一间铺面陈旧的小食店，招牌上书着各色早点与盒饭搭配，首先下车来的中年男人没想到竟会停在这里，但却没有迟疑，一下车就跑进了没有客人的店内，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入座。
　　尹斻把安盛留在了车里，一人撑伞出来，他不打算在这儿久坐，已经猜到了这个人突然来寻他的目的。这个人是滨澄监狱的一名狱警，右腿有疾微跛，尹斻每月会叫人汇一笔钱款给他，不过这个人有一个问题就是好赌，故而常常会要人接济，可能没人能想到，尹氏集团的董事长居然会有这么一个潦倒朋友。
　　尹斻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度可观，他将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对面的人面前，没什么别的表示，对方也只是默默收下，二人待有人倒热茶上来后才聊了几句。
　　“最近都挺好的吧。”男人握着手里的杯子，面上微窘，快速看了一眼对面的尹氏董事长后把视线集中在了茶水上，干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我上个月放假，去了趟澳门……”
　　哦，去澳门了。
　　尹斻眉毛一动，心知不怪。他抿了一口茶水，问道：“他怎么样了？”
　　“你说谁？哦，50447，他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都挺好？”
　　“对，都挺好的，能吃能睡。”男人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说：“最近他还爱看书，看什么‘机械原理’。”
　　尹斻不语，也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着的茶叶渣儿，轻轻叹息了一声，面上不显，仍然板着一张面孔，坐在他对面的人还在继续说话。
　　“对了，我才发现，50447长得有点儿像最近挺火的那个明星……叫什么什么来着？周……周俊锋？”
　　“是周俊锋像他。”店内突然变得很安静，似乎时间静止了一般。
　　尹斻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郁，他的声音不大，几乎没让人听见。而那个男人此时放得开了一些，眼里没了先前的窘态，他喝了一大口茶，眼睛里闪着亮光，他说：“我女儿喜欢这个周俊锋演的电视剧啊，在老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玉州市看周俊锋，对了，这个周俊锋是玉州市人对吧，我也说了那个傻丫头，玉州市这么大，怎么可能来了就能见到明星……”
　　外面雨声渐渐小了，尹斻说：“你也是时候把老婆和孩子接过来了，她们来了，搞不好你就能戒赌。”
　　男人摸着后脖子扯了扯嘴角，摇摇了脑袋，一丝酸涩染上了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喜悦的眼睛，“不行。”
　　尹斻不置可否，将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币压在杯子下面，起身走出店外，路过男人身旁的时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一把巨大的黑伞遮在头顶，此时雨水淅沥，雷声不再响起，街边已经有行人漫步了。
　　六月二十三号。这天是季雅君的忌日，也是夏军入狱的日子，不仅如此，还是他的“老朋友”李定文出狱的日子。不可不说，如此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