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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2002 江湖 二零零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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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五。
玉州市刑警大队。
丁世聪站在门口已经有二十三分十五秒,没人知道他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丁队长不讲,张副队也没问,其他的人就更不会去讨嫌,万一要是打断了丁队的思路可就不好了。当办公室墙上那只钟表的指针指向了两点钟的时候,丁世聪终于开口:“同志们,等会儿反黑组那边要来人。”他说这句话断得有点儿怪,没说是不是要接待,也没说要来的是什么人、都要干些什么事,从那张国字脸上你什么也看不出来,总是很高深莫测的。
包立平从桌上抬起头,问了一句:“来了个什么人?”
小楚道:“得是个大美女,冷艳派,就和电视剧里一样。”
张扬说:“反黑组叫人过来做什么,我们的事情好像用不上那边插手。”他皱着眉,似乎不太高兴。
丁世聪说:“这位同志待会儿来了,咱们得多照顾着些,刚从‘前线’回来,怕还不适应。”
反黑组来的的确是位女士,不过当她出现以后就会觉得称她为女孩儿更合适。她出现得很突然,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站在那儿,不着急介绍自己,似笑非笑地暗暗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而其他人自然也在估量着她。这位来时没穿警服,一身挺年轻的深蓝色牛仔服,短发,圆脸大眼睛,鼻头小巧,笑起来形成两个浅酒窝儿。都说有虎牙的女孩子笑起来俏、做人刁,这是句实话。
观察完毕,她终于开口了:“我叫江湖,江湖险恶的那个江湖。”她一边说一边露出那颗虎牙来,奇怪的是在这张明明应当看起来比较青春的脸上,却能看出和丁世聪这种老滑头一模一样的高深莫测来。
小楚问道:“你什么时候上楼的,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江湖说:“因为我属猫的。”
张扬冷笑道:“派你来干什么的,不会是抓老鼠吧。”
江湖说:“派我过来具体干啥的不清楚,本来我还在休假,你要是想知道原因,可以自己去问问周厅长。”
包立平说:“小姑娘,你有什么特长没有。”
江湖想了想,说:“有。我腿特长。”
这一下明白了,这个江湖至少也是个小滑头!
丁世聪说:“小江来这里是协助我们的。对吧小江。”
江湖说:“协助真谈不上,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能帮上啥忙,丁队,你给我张桌子,我趴那儿睡觉就行,肯定不瞎掺和。”
丁世聪摇头,笑笑,不讲话了。张扬却说:“要睡觉回你家睡去,要不你来干什么的。”面对女同志他似乎总是不够友好。
江湖也没搭理他,转头对丁世聪说:“丁队,咱不缺一张桌子吧。”
丁世聪这会儿脾气倒是不错,说道:“不缺,欢迎你来指导工作。”
江湖往后跳开一步,装作吓了一跳的模样说:“可不敢!”她这人说话办事都没正经,周厅长把这么一个人弄过来自然还有别的用意。原话是这么说的:你要去一大队好好地学习学习,熏陶熏陶。
于是乎,到了一大队第一天,江湖熏上了一身烟味儿。小郑哥对女孩子总是有股体贴劲儿,往好听了说这是体贴,说不好听了就是但凡遇上个平头正脸的都要殷勤一下。他一边拿报纸把江湖身边儿的烟扇开,一边和她搭话。江湖说:“你别扇了,没啥用。”小郑哥放下了报纸,坐她身边问道:“我八一年的,你呢?”江湖朝张扬要了一支烟,那边对她爱答不理的但还是给了,她把烟点上了,说:“我七二年的。”
办公室里似乎突然安静了几秒,包立平说:“三十了啊?看着不像。”
小郑哥身体已经僵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见江湖说:“明年才三十。”
张扬这时回头也看江湖,江湖就把他的烟盒扔了回去,张扬却还在看着她,于是她说:“有什么事情就讲。”张扬说:“你之前干什么的。”
江湖吐出一个烟圈儿:“我以前抓老鼠的。”
丁世聪这时走过来,一手撑着张扬的桌子一手拿着份档案,眼睛里带着些笑意,给张扬他们交了个底:“江湖,人称老胡,干了七年的卧底。”
这个江湖,是个老江湖了。这种人一来,准没好事!
玉州市南站,张扬走在江湖身后四处看着,这个时间里火车站人不太多,几辆黑车停在路边上,司机聚在一块儿打牌,江湖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一套宽松的运动服,她嘴里叼着根烟也不抽,两手一插兜,像逛菜市场似的来回带着张扬在火车站周围晃悠。张扬终于忍不下了,超过她,一抬手把人拦住:“到底什么事儿?”
江湖说:“散步。”过了一会儿看张扬还瞪着她,便说:“你仔细感觉感觉,这地方有什么不一样的没有。”
张扬说:“有啊,咱们俩就挺不一样的,在这里绕了好几回。”这时候他又看了看那几个打牌正火热的黑车司机,“这几个人也挺不一样的,来了客人也不走。”
江湖绕开他,说道:“那是一伙贼,还没开工。”
张扬跟上了问:“什么时候开工?”
江湖站住了,转过头说:“晚上。”
“晚上?”“对,晚上。专门拉小姑娘,上了车就下不来了。”
一个黑影从他们的身边窜过去,江湖撒开腿就追,她跑得实在是太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等张扬找到江湖的时候她正在殴打一个穿着黑外套的男人,地上还有一只皮夹子,看来是方才他们正说话的时候遭遇了扒手。那小偷一边护着头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可江湖越打越狠,张扬上前阻止:“你这是违反纪律。”
江湖看他一眼:“狗屁纪律。”
张扬皱着眉看着江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
江湖说:“人跑了。”
张扬还是不说话。没过多时,巷子后面出来几个人把他们围了起来。这时江湖又说:“我们这回跑不了了。”
张扬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臂:“不一定。”
半个小时以后,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江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一边抽一边眯起眼睛看着云层稀薄的天。“十月二十三青渡江沉尸案的源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么。花都?不是。就在这里。”她说道:“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你都能在这里看见,周芳和周斌当年都是从一个叫周家村的地方出来的,一列火车把他们送到玉州市,两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人,到这里讨生活是不容易的,更何况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周芳成了三-陪,周斌就成了个贼,那双贼手要了他的命,周芳比她这个表哥胆子要大,所以她被人扔到了江里。”
张扬说:“你是想说杀周芳的人就在这里?”
江湖没有回答,掐灭了烟,揉了揉脖子,说道:“我给你两个名字,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张扬点点头:“你说。”
江湖说道:“陈天胜。葛三儿。”
张扬记下了,随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江湖面前,说:“你看看这个人,是花都现在的经理。”
江湖接过看了,问:“她叫什么。”
张扬说:“文丽苗。”
江湖摇头道:“不可能。她老子文□□我亲手送进去的,文丽苗我见过,不是这人。”
二零零二年十月二十号,凌晨两点十五分,青渡区安兴小区503室,刘嘉琪睡得正熟,文丽苗侧身躺在她的身边静静的看着她睡觉。她是在刘嘉琪睡着了以后进到客房里的,已经足足看了三个小时,却一点都不觉得乏味。文丽苗伸手摸了摸刘嘉琪的鼻尖和嘴唇,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啊。”回答她的是刘嘉琪轻微的鼾声。文丽苗又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漂亮啊。”刘嘉琪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文丽苗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睁开眼睛好不好啊。”
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枕头堵死,客房的门开了,陈东闪身进来,手上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袋。说道:“剩下的交给我。”接着,两个人取胶带封住了刘嘉琪的嘴,将人塞进了行李袋中。
二零零二年十月二十三号,凌晨五点钟,一名晨练的市民在青渡江上发现漂浮上来的尸体并报了警。同时,东林公园由于连日降雨塌陷的护坡冲刷出一具女尸,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约在十月二十二日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左右。
至此,包括当日自杀身亡的周斌在内,三名死者,他们身上发生的种种,永远被死亡封口。
张扬跟着江湖在火车站、水产品市场、服装批发市场等地转了一整天以后他知道了一些人,一些算不上重要却在关键时刻有可能用得上的人。比如能徒手爬二十层高楼的小偷。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也算是一种人才。
江湖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样轻松快活和满不在乎,至少张扬在接触下能感觉到她内心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愁苦。
江湖说,狗屁纪律,讲道理有个蛋用!
显然,她是不信那一套的。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办法,问了不说就揍,打不过就跑,手黑脸皮厚,所以七年了还能头尾俱全的回来继续扯蛋。她这样的暴力行事让张扬想起一个人来,于是在江湖准备拍拍屁股回家睡觉的时候,张扬把人拉到了治安大队那边。
玉州市有一点让夏军挺满意的,那就是冬天的蔬菜水果也不见少,十一二月还能吃上除苹果外的新鲜水果,虽然价格不便宜但他还是愿意买上一些,张扬来得巧,夏军刚把草莓洗好他就来了。张扬拿着颗鲜红的草莓扔给江湖,江湖摆摆手,表示不要。
张扬问:“为啥?他挑水果挑的可是非常的好。”
江湖说:“我门牙崩坏一颗,吃了牙不舒服。”
张扬搂了搂夏军的肩膀对江湖说:“夏军,好青年。”夏军扒拉开他的手倒了杯茶水放在江湖面前,然后对张扬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江湖就抢白道:“他带我来看你的。”
夏军看一眼张扬又看一眼江湖,说:“女朋友?”
张扬说:“不是。”
江湖说:“其实我挺想见见你的。”
夏军坐下了,歪歪头,任由江湖打量着,笑问:“见完了,啥感受。”
江湖说:“咱俩身上有一样的味儿。”
洞庭酒肆,二楼,林文豪喝着竹叶青吃着酱牛肉,对面坐着他的老板,不过他老板不喝酒也不吃肉,就只是趴在窗户上看那些停在树上的鸟儿。林文豪都快吃了一碟子,尹斻才对他说:“做得不错,就剩下一个了,你抓紧时间办。”
林文豪放下酒杯说:“是。”
尹斻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对他道:“我在荷兰那边有一家公司刚刚起步,等过一段时间你就去吧。”他讲完话也不准备听林文豪的回复,长腿一迈,两三步就没有了踪影,楼下停着一辆车子,安盛坐在副驾驶上面,巴着车窗对他说:“我想开车。”
尹斻说:“先考这边的驾照。”他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揉了揉安盛的脑袋,直接把那整整齐齐的头型给揉成了鸡窝。“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妹妹。”
安盛看着外边不说话,等下了高架桥才说:“我没脸见她。不想去打搅她了。”
尹斻用余光打量着安盛,道:“早晚是要见一面的,等你手上事情办完了我带你去见她,她也想你。”话才说完,一个急刹车,好在路上车子没见几辆,尹斻推了推倒在他身上的安盛,问道:“怎么了?”
安盛不说话,只抬起眼睛来看着尹斻,眼圈发红。他心里有话,但是不能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事情注定就是如此了,不光是不能说、说不出来,还有些自己也还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在。
口里发涩,安盛闭上了眼睛,打算再也不去想了。那些事根本就不重要,他这么骗自己道。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五,晚十点整,洞庭酒肆悬挂这打烊的牌子,店内,葛三儿坐在二楼温着一壶酒却一口没喝,他表现的有些焦虑,好几次想要走都被门口守着的人拦住。有人上楼来了,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葛三儿站起身来,急切道:“陈先……”剩下的一个字被他咽回了肚子里面,来的人不是陈先生,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