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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2002 前夕 二零零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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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八号,星期五,黄历上说忌:诸事不宜。此时此刻正好是凌晨十二点钟,夜色浓郁包裹住能听能视的所有一切,九号无声无息的来了,可以做事了。尹斻带着安盛从车站接尹明明回来后三人一同吃了顿夜宵,而后各自分开,等他驱车前往东郊的烂尾楼,葛三儿已是被林文豪吊在高空一个多小时。凭借着夜色中那唯一的一点照明,尹斻遥遥望着葛三儿那张青黑色的脸。他对身旁的林文豪说:“我看似乎不太够。”林文豪闻言立即示意站在楼上的人扯起绑葛三儿的绳子,如同升降机一般表演了一番高难度游戏。
能徒手不借助任何工具攀爬上二十层高楼的牛人不应该只撬人家窗户,这会儿有了不一般的用武之地,当吊上去的人面孔再也不能被站在平地上的尹斻看清楚后这才叫了停。
林文豪指指站在葛三儿边上那个人影说:“胆子大,身手也灵活。”任一个人再如何骨头硬不怕吃拳头,脚下离地十层楼随风飘摇,恐怕都是要经不住的。尹斻也见识过和无情水火缠斗的,却从未见过这种明明只有两条臂膀却胆敢登天去也的,他点点头,说道:“确实。”这毕竟实在是一份难得的勇气。
葛三儿撑不住了,放人下来以后形若痴呆,这无赖蹲了十年大狱对外面几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没有敏锐的察觉,那种爱耍小聪明和流氓本性致使他完全将目前之事判断错误,也导致了这般下场。林文豪踹了葛三儿两脚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只长条形状的黑色皮记事簿,交到尹斻的手上。尹斻哗啦啦一翻,道:“别说,以后这个方法可以再精致精致,这种人的肉都是被抽打惯了的,你若是不用点新颖的招数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乖乖听话。”
林文豪垂下眼神道:“是。这还得谢谢你的提点。”他话音方落下,尹斻的一只手就牢牢扣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边捏了捏他的肩膀,一边对他说做得好。
林文豪抬起眼,望着尹斻那张笑眯眯的脸孔,借着仅有的光亮准确地在那里捕捉到了一丝揶揄来,这无疑使他心中恼火,但是这股火气却必须要压抑住,否则下一次被吊上去成痴呆的人就是他了。
蹲下身来看着目光呆滞的葛三儿,尹斻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白绢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想必是在破口大骂时飞溅出来的,随手丢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还未回过神的葛三儿说:“我要你去抓那个男的,谁让你动那个女的了?好啦,现在公安局那边查出来周芳生前被强-奸过,你给我惹麻烦还想要耍滑头,你说究竟是你不讲江湖道义呢还是我的错?你说说我听着呢。”
葛三儿翻着白眼,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最终瞪大了开始呜呜哀叫,尹斻便又说:“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你同我讲实话,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好伐。”听着这话,站在尹斻身后的林文豪又往后退开了一步,开始仰望着那黑色幕布上的半个银钩。尹斻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足足等了十多分钟,葛三儿才颤抖道:“我,我要十万,就十万,拿了钱,我马上就走!”
尹斻一咂嘴,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还有影印本,但是你今天管我要十万,明天又拿出来一份管我要二十万,你要我怎么办呀?不好,我现在不相信你。”他说起话来又轻又温柔,带着点儿老朋友间玩笑似的意思,可眼神却十分严厉。
葛三儿连忙说道:“不、不会的,我、我不是那种人,陈老板咱们认识的日子也不短了,我是讲信用的你晓得的,我就复印了一份,真的,不相信我现在就带你去取……”
尹斻笑着打断了他。“嗯,我晓得了,其实我也知道,葛老三是不会做那种下作事情的。”顿了顿,继续道:“东西我自己去取吧,就不麻烦你了。我晓得你老爹住在什么地方,很好找的。”说完,他站起来转头对林文豪说:“不要玩啦,过来做事。”
临走前,尹斻像是无意提起在花都听到的事情,他对葛三儿说:“前一段时间你在惠民路那里很威风嘛,花都的老板可是不太高兴哦。”
葛三儿勉强提起脑袋身体使劲儿向尹斻的方向拱着,就要蹭到那人裤腿的时候被林文豪一脚踹得老远。“陈老板认识那个姓尹的?……李先生同我讲过啊,不是我自己要那样的……”
尹斻的脸上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态度,只是说道:“嗯,我们挺熟的。”接着又装模作样地轻轻叹息,“哎,李先生不也是尹老板的朋友么。”言毕,他大步走向了停靠在一旁的车子,没有在留下别的吩咐。
林文豪转回自己的注意力,目送着尹斻回到车子上,把手插在口袋里又看了两眼地上的葛三儿,被打断的四肢如同幼时家里墙上挂着的卓别林木偶一般做出了一个颇为怪异的造型。
他暗淡的眼中此时似有些兔死狐悲的意思:“辛苦了,现在你好休息一下了。”
水泥浇筑出钢筋铁骨,也浇筑又一桩无罪之恶。
何为无罪?
未显现之一切皆可以谓之无罪。
此种无罪,并非真实,只在人心。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九日,星期六。
宜:入宅、搬家、安床、迁徙。忌:开张、造桥、掘井、开渠。
金井区向楠路2063号公寓贴了新的壁纸,蓝色的竖条纹在尹斻看来好似一张桌布,不过他已经不住在这里,自然不会介意,尹明明喜欢就好。
云梦先生,这个笔名一听就知道还是个小宁,取得时候尹明明才十五岁,天真烂漫有之,天马行空有之,无病呻-吟可能也有之,满脑子的浪漫和腐朽。
尹斻知晓,他这个表妹外表麻木实则内心极端敏感,故而常常显得尖酸甚至刻薄。这一次“回家”可并非什么凯旋,而是负伤复员,尹明明面色阴郁,揣着两万块钱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尹斻连认都不太敢认,那一条伶仃的影子歪歪扭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完全看不出是从军队里出来的战士。
尹明明似乎晒黑了不少,径自走到尹斻和安盛的面前,大行李包一甩,换了个扛大包一般的姿势,直勾勾地盯住尹斻看,说道:“带路。”听到她说话,尹斻由衷的感到高兴,也不在乎什么态度不态度的问题了。
工人贴妥壁纸相继离开,一众新的家具以及电器给这间原本潦草落成的狗窝添上了一些生活气息,尹明明站在主卧室的阳台上抽烟,阳台的窗子以她的身高来说实在是矮了太多,她两手撑着边缘把身体像一只猫似的抻成一张弓的形状,干瘦的身体随时都像是要折断。尹斻赶来看见了把她往后一拉,远离了那个过于低矮的窗台。
尹明明眯着眼睛冲自己表哥脸上喷了一口薄荷味道的香烟,转回身继续把自己的身体伸展开,如释重负一般:“总算回来了。”
她说:“那种鬼地方谁愿意待谁去吧,我是再也不相信了。”
尹斻只好站到她身边监管着,说道:“吃苦头了?”
尹明明眺望着外边,没回答。浅蓝色的天空和云层间有一条条闪电形状的断裂,这样的天空正如人心一般寂寞,安安静静地撕裂开,再安安静静地被风吹散。等抽完一支以后,尹明明说道:“伤了一只眼睛,恢复不了了。”
她视物的确有些艰难,这让她既觉得自己悲哀又觉得自己可笑。
当然了,她自己本身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糟,把所有人和事都放置到自己的对立面,看待所有的问题都是极端的,这让她身心俱疲,不能不疯。
尹明明对尹斻说:“表哥,你知道人待在那样一个所谓的集体里的感觉么。那种感觉是窒息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拙劣的行动做着拙劣的事,那种生活是没有希望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她冷笑一声,“我回来一整天了,尹少将也没给我打一通电话,他在忙着培养他那个宝贝儿子呢,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接回家里培养?——哼,我身上比你们少了什么东西又多了什么东西我很清楚,不需要你们总是来提醒我,我就是争强斗狠又怎么了,我这算什么争强斗狠!”
她越说越生气,越说越要把憎恨发泄到身边的人身上,于是便狠狠瞪着尹斻说:“表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那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这种创伤一辈子都好不了,那种鄙视拿什么也填补不回去,我现在什么也不相信了,我也没有自信自己能走出去了。其实我有什么错?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有什么错!”
尹斻沉默了,过很久,久到了尹明明已经抽完了三支香烟才对她说:“你没错。”
尹明明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直到尹斻临走前,她才小声自语了一句:“也就你愿意听一下,可是你听了也没什么用。”她说这些的时候尹斻已经从外面将门带上了,声音隔绝,再也传达不到。
另一方,将尹明明安顿完毕,尹斻驱车行驶上高速,穿越郑桥,他开车开得慢,优哉游哉地足足开了两个小时才到达涵城,两个小时,天色却已经暗淡,夜幕初临,月亮才露出一半身子来,停车间便被许多拿着旅馆牌子的人包围。尹斻穿过那些人,路上拨出一通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右腿微跛穿着件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从一条破败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等他走近了,尹斻才发现这人一头的热汗面色微红。十一月初的降温还并不太明显,只是夜间稍凉,他站在那里微微皱眉看着努力让自己走路显得不跛脚的男人。
男人腼腆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说:“刚才不太方便。”
尹斻凑近了闻了闻,哦,的确是不方便啊。于是他没什么歉意的说道:“那真是抱歉。”
男人将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递到尹斻面前:“喝一口,自己家酿的米酒。”尹斻接过但是没喝,让他前面带路。巷子里面弯弯绕绕,居民大多搬迁,少有几间暗娼流窜在附近招揽生意,尤其是单身懒汉和那些扛着包的外地人,留宿一宿能挣上三天饭钱,尹斻游走在妓女的手指尖和头发稍儿,鼻子嗅见那些气味低廉的洗发水和摩丝,这种低级挑逗反而能激发起某种野性的风情来,也难怪有些人把持不住。
到了铁门紧锁的小院儿前,他停下来等着男人打开锁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瓶子里浑浊的液体,滋味不怎么好但也不差,他说:“闻新呐,最近这段时间你可能要有的忙了。”被叫作闻新的男人听了嘿嘿一笑,说道:“那好,我最近手头正好紧。”
“怎么,这月工资又没了?”
“那点钱顶什么用,打两局扑克就没了。”何闻新说。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再这么下去是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尹斻打趣他道。
这般说着,两人进了小院儿,何闻新回身关上那扇厚重铁门反锁起来,转头就看见尹斻正仰头将矿泉水瓶子里剩下的酒倒进嘴里,何闻新冲过去,一伸手抢了过来,咕咚咚,喝完,将空瓶随手一扔。尹斻不大高兴地看着他说:“是你让我喝的。”“我没让你全喝了。”何闻新说。“人在里面呢,这两天烦死我了,你赶紧去看。”
进到里屋,空间算得上宽敞,由于缺少家具摆设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一张木床靠着一面糊满旧报纸的墙壁,床上躺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邹俊生屈身躺在那里,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胶布绕过脑后缠了好几圈,只露出鼻孔给他呼吸。人现在还昏迷着,尹斻只看了一眼就没有了兴趣再看。他伸手摸进外套夹层口袋,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来,扔给坐在房间门口的何闻新,那人接住后点了点,惊讶的抬起脑袋瞪着他。“你这是杀人的买卖啊。”尹斻对他微笑:“你才知道呀。”
何闻新站起身在空荡的房间里饶了几圈,时不时看尹斻一眼,说:“你不一定非要杀他,怎么说那也是你亲戚是不是。”
尹斻冷了脸:“多做事,少说话。”
何闻新闭上了嘴,低头看着那坑洼粗糙的水泥地面,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以后得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