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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2002 立冬 二零零二年 ...

  •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七日,星期四。立冬。

      东林公园。
      “干什么的!出来!”民警小郑拿着手电筒往树林里面照,只见两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没穿裤子正搞得起劲,他们的身体此时就好像是春天里发-情了的两条大犬那般扭曲地交合在一块儿,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小郑露出嘲笑和鄙夷的表情,笑骂道:“穿上裤子,双手抱头,你们俩!慢慢儿地出来!”
      夏军此时正坐在东林派出所一间办公室里喝茶,他捧着个搪瓷杯子,里面的水滚烫,好在茶叶挺香,他一边吹着一边抬眼望着门口,也就是这时候,小郑的那只破手电筒晃了出来,前边走着俩人,一个瘦高个长头发,一个白衬衫戴眼镜,两个人皆把头压得很低,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羞愧又耻辱。
      一照面儿,就听那脸上痘还没发出来的小民警叫着:“刚抓到两个耍流氓的。”他推了一把前面走的比较瘦的长头发,要他和另一个蹲在墙角那儿,说道:“你们俩,刚才干什么了?说!”
      夏军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看向了那边,那个长头发的看起来就比较社会气一点的青年小声说了三个字,小郑好像没听见似的,让他大声的说出来。就听那青年泄愤般地喊出:“同性恋!我是个同性恋!我刚才正在做-爱!”喊完了,他也不再把头低下去,而是恨恨的瞪视着小郑,仿佛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
      小郑扬起手里的手电筒,道:“头低下去,看什么看,真恶心!”而后继续嘟囔着:“什么什么恋?同性恋?哦,晓得啦,兔儿爷是吧。”
      小郑笑了起来,夏军却一点也不觉得这很好笑,但是他没有阻止,因为在这随时都能见鬼一样的地方值班实在是太难受了,像是小郑这样的人他见过的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小郑笑够了,绕着那两个男青年走了一圈儿,问道:“你们俩都是男的,刚才谁当男的谁当女的啊?”
      这时候始终缩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的那个学生样儿的男青年不愿意了,他不能接受有人把他当成动物一样戏耍。他想了,即使是在胆怯,即使是像自己这种人,也该还嘴。“我是个男人!”
      小郑眨巴眨巴眼睛说:“没看出来,我就看你好似个刚开-苞的大姑娘一样害臊……不过你也确实应该害臊,做出这种事情来不害臊的人都活该被关起来!”
      “你!”
      “你什么你!端正你的态度!蹲着蹲好,双手抱头不许抬头!”
      “还有没有人权!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噫噫噫,还人格,你有人格吗,你什么人格,耍流氓的人格吗,坦白从宽,你们俩除了干这档子事儿是不是还经常在这附近吓唬女同志啊!”
      “够了吧小郑,差不多行了。”夏军这时终于说话了,起身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只茶杯来,又拿起暖水瓶倒上,一人给了一个:“交朋友是你们的个人自由,但是在公园里也不能太奔放了是不是,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个,所以你们俩也别不服,可能刚才他说的有点过了,但是事情说到底你们没理。”他用词还算委婉,尽管这一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其实一点都不可信。把小郑轰到一边去待着,夏军说道:“行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今儿晚上就呆这里吧,以后记得不要再犯,知道吧。”
      长发的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戴眼镜的给拽住袖子也不吭声了,夏军满意点点头,不再理会那边,回到之前坐着的地方继续拿搪瓷杯暖手。今天是立冬,玉州市突然降温让人猝不及防,小风儿刮得让他都要以为自己还在北方生活呢!
      小郑也沏了一杯茶,对夏军说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夏军说:“关键的时候说多少好话对我也没用,平时嘛,就不要太硬着来了。”
      小郑说:“你这话也对,那话怎么说来着……刚极易折,是这个意思对哇。”
      夏军点点头,说:“差不多。”
      小郑又说:“诶,上回你教我做的那个汤,我回家做了呀,老好恰了!”他说得夸张,语气自然也是夸张的,仿佛这一道汤天上有地上无似的。那边那个长头发的是个闲不住的,这会儿没忍住,插了一句嘴:“啥汤?”小郑没搭理他,夏军看着搪瓷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说:“番茄猪肝汤。”
      长毛听口音是个本地人,抠了抠头皮,说道:“番茄还能和猪肝一块儿煮汤呀。”
      戴眼镜的那个青年小声跟他讲:“安徽菜。”
      小郑耳朵灵光,看向夏军,问道:“你不是北方人吗?”
      夏军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我上一个男朋友是安徽的。”

      青渡江上夜游食晚餐,就两个男人在这艘布置过的渡轮上面,但是这里面可没有半分地罗曼蒂克意思呀!
      安盛一边吃团子一边抱怨道:“冬至呀尹哥,不是应该补补膘吃个饺子嘛,你给我吃这个我还不如在国外呢。”
      尹斻说:“有的吃就不要抱怨,是你自己说要吃团子,还萝卜馅儿的,傻啦,糯米包萝卜?你今天就吃这个!”
      安盛干脆把手里咬了半个的团子扔回盘子里,不说话就瞪着尹航看。尹斻被他这么瞪眼睛看着,忽然笑了笑,说:“都二十岁了,怎么脸相和十五六没啥区别,还是有点肥。”尽管听到他这么说,安盛却依然不反驳,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吧,好吧。不会饿着你的,还有十五分钟就上菜了。”也只有这一句话才能让安盛有了精神,这几年他着实放开了,或者说放得太开了,这一结果就是他要比尹斻任何的一个弟弟妹妹都受宠爱,想要得到关怀,无外乎是那句旧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懂得如何撒娇耍赖,那一点点年纪上的差距也就好像不复存在了似的,是以不怪尹斻不亲他们。
      酒足饭饱以后,安盛一边拿着一只小碗吃着酒酿一边看着尹斻把他带回来的酒拆开,似乎也挺满意,当即打开了倒上一杯。安盛笑眯眯的说道:“是这个吧。”脸上尽是得意。
      尹斻点点头:“不错。”
      安盛说:“酒有什么好喝的,我到现在都不喜欢。”
      灯光映着尹斻手里那只白兰地杯,他说道:“那你以后就该学着喜欢了,不喜欢也要喝。”
      安盛吃完了酒酿,撇了撇嘴,问:“为啥?”
      尹斻说:“不喜欢的事也有必须得做的。”“你这小子,不是说提前回来就是要帮我的忙么。”
      安盛没有回答,看向了江两边的建筑,玉州市的夜景这么美,却又这么让人感伤。
      他闷闷地说:“尹哥,你能摸摸我头吗。”
      听见这话,尹斻似乎是有些困惑,但却没有拒绝,他伸出手臂,那只手不粗糙也不过分细腻,一丝一毫都恰到好处,无论是手指的长度还是包裹在骨头上的皮肉,不言杀的时候十分温柔,给人安稳心静的感觉。可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越是给人感觉如沐春风的人,越是危险,越是没那般安全。
      “你能抱抱我吗?”安盛又提了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这一次尹斻离开了,他安静的看着安盛,轻轻地皱了皱眉,问道:“讲吧,出了什么事情?”
      安盛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他偷偷抬眼看着尹斻,又加了一句:“在外面一个人待久了,心里难受。”
      尹斻笑着又摸了摸安盛的脑袋,说:“这可不像是当年的那个小状元呀,怎么以前挺成熟的现在反而没有了。”
      安盛说:“我那时候青春期,表现的成熟一点不代表我心里就没想法。”
      尹斻问道:“什么想法呀。”
      安盛靠近了尹斻一些,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个人的安全距离,他忽然间又变得冷静和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说:“尹哥,我晓得你是做什么生意的了。”
      尹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使人感觉如沐春风的微笑,在他那张算得上出众的脸孔上,处处都渗透出一种隐秘的恶毒来,这张脸孔再如何的英俊,此时此刻也都显得可怖,他的眼底还是结上了层层冰霜。可能就在下一秒,他就会拉开和安盛的距离,甚至把这个他向来喜欢的孩子扔到江里去。
      但是这总归还未成真。安盛说:“但是我还是想帮你,因为你永远都是我尹哥。”
      尹斻这回揉乱了安盛打理整齐的发型,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轻,甚至嗓子也有一些不易察觉出来的沙哑,他没有看安盛,而是望着那些霓虹灯,夜的深邃,是没有边际的。他说道:“好孩子。”
      好孩子。这是他给人的最高奖赏。
      松了一口气的安盛主动从尹斻身边滑了出去,夸张的呼吸着,说:“尹哥你刚才太吓人了,我要是少说一句,你是不是就要把我宰了扔江里喂鱼?”
      尹斻站在那里又笑得让人很舒服了,眼神温柔极了,也让人信任极了:“你猜对了,真聪明。”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
      安盛这时反而一本正经:“我可不是孩子了,别小瞧我。”
      林文豪正是在这个不算太好的时机出现的,他看着尹斻与安盛在那边有说有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也对,这般活儿他还是不能得心应手的,谁叫人家尹老板没有用他“打江山”反而把他拴在了电话线和方向盘上更多。可林文豪想得多自己不过来,尹斻还是能看见他,于是招了招手,“阿豪,过来。”
      林文豪走过去,叫了声老板,没看旁边的安盛,毕竟现在还不知道该叫什么。他听见尹斻又和安盛说了几句,突然间竟生出了这个姓安的小子是老板私生子的念头来。不过年纪对不上。
      渡轮下仓,林文豪汇报完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以后,就发现尹斻看着他的表情让他浑身难受,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笑啊——怪笑——看不懂的怪笑。
      林文豪为自己解释道:“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尹斻说:“什么低级错误?哦,我晓得,你本来就是打仔,处理这些事情不在行也不意外。”
      林文豪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闭嘴,接着就听见尹斻又说:“不过做事用不用心你自己应该也是晓得的吧。其实你想要点什么,物质上的,有什么不可以商量呢,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对你的信任和期望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对吧?所以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呀,豪仔。”
      林文豪鼻尖儿有些发凉,点头道:“是。我都知道。我会好好做……”
      尹斻说:“不光要好好做。还要用心,用心懂吗,不要只把我当成你的老板,你领一份死工资就结了。侬晓得吧?”
      林文豪说:“明白。下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他看了眼尹斻,发现似乎确实没有动怒的意思,于是说道:“但是事情已经出了……”
      尹斻打断他:“什么下一次啊下一次的,我最烦听到这话,都是给懒找的借口。”他伸手给林文豪整了整衣冠,林文豪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躲但是没有躲过去就被抓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距离尹斻这么近,近到了即便是在夜里灯火暧昧昏暗,也能把尹斻脸上所有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尹斻抓着林文豪的衣领,先是有些粗暴的拽得人喉咙紧,接着又变的动作柔和了,一边抚着被自己捏皱了的布料一边说道:“就这一次,好好的收拾干净,可以吧?”
      林文豪看着和自己几乎贴面的笑容,眼皮一跳,身体也立即跳开:“这一次我肯定做好!”
      尹斻“嗯”了声,表示自己听到了,绕开林文豪趴在了下仓的舷窗边上,说:“那个周斌的胆子可真是小的可以呀你说是不是?”他歪了歪头,一个不在意的表情被发挥的太好,以至于让人错以为他此时真的就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的不满意:“不就是本账本么,至于不要自己的命了?哎呀,活着不好吗,活着多好呀……活着才能继续受罪呀,他们怎么都不明白呢。”
      林文豪站在尹斻的身后身体越来越僵硬,如果此时有人像方才那般也和他贴面,就会发现他的瞳孔缩小,额头上有一层冷汗。
      神经病!林文豪在心里骂道。也只有这样的神经病才能做得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能把许多原本简单粗暴的事情搞得这般“别致”的也就只有尹斻了。
      这个神经病!
      即使他如此唾弃着,可他也必须得承认尹斻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些话的的确确就是事实,也的的确确不容否认。而他也只能承认,活着太好了,活着才能继续享受,活着才能有一天俾睨众生,也只有活着才能实现胸中理想!于是乎哪怕再恶心那些皮肉骨头还有血,哪怕是踏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他也要爬上去,再挺直腰杆站起来。
      “老板,你放心,没有下一次了,我不会再失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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