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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2002 再相逢 二零零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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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一。
是一个凉爽且舒适的日子。尹斻受邀到紫罗兰参加一个聚会,付先生能亲自请他去他自然是要给个面子,更何况这天他与小蔡先生相谈甚欢,心情实在是不错。
紫罗兰正式对外开业是在千禧年的烟花下,当时来捧场的甚至还有玉州市几个官员,转眼间两年过去,繁荣不改,热闹依旧。
这里的老板罗慧是个香港人,而且据说还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她与付蕴生关系很不一般,准确的说,他们二人算是差不多的时间先后来到玉州市投资发展的。
在这天以前,尹斻还只是听到过罗慧的大名,却从未见过她人,不过他和罗慧的现任丈夫其实倒算是熟悉——梁允庭,上个月他们还曾在同张桌上喝过茶聊过天。七夕的时候还送过梁子姗花,当时有许多人都认定了他是在追求这位千金小姐。
罗慧似乎和梁先生分居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而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私密,寻常人稍作猜想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且不说梁允庭那一边,单只是罗慧和付蕴生的暧昧关系,就已叫人浮想联翩,只不过玉州市和香港毕竟相隔千里,在这里的花边新闻总还不至于太快传到那里去,更没人敢传。梁允庭自己也有情人,或许这两公婆目下只有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名分,却早就没有了夫妻的情分。这是他们家的家事,尹斻虽然有所耳闻但并不大感兴趣,因为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人还是付蕴生——这个狡猾的阴谋家,一个能把李定文都弄得没了脾气的人。
这一天晚上,夜幕堪堪落在江边渡轮上的时候,在送别了小蔡先生之后,尹斻应约定的时间驱车到了紫罗兰,林文豪没有和他一起走大门,而是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箱从后门进去的。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三楼——金三角那边最新研制出了新品,这一次他来的目的可不光是参加聚会喝几杯酒。这次交易对于包括付蕴生在内的所有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罗慧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却依然非常的美丽,你完全难以想象她会有梁子姗那么大的一个女儿。在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年轻女子所不具备的魅力,那种魅力是只有佳酿才配拥有的馥郁和芬芳,成熟,稳重,没有尚不通人情世故的那种轻浮,但又与此同时毫不世俗。她优雅,而且诱人,优雅是她这个人给人的感受,是她与众不同的气韵,诱人的则是她风华依旧的皮相。
不管如何去形容,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无疑,可是她的存在也不仅仅只代表着一个叫做“女人”的符号,像罗慧这样的女人,大多数男人都很难将她如以往那般习惯性地物化,而是具有了另一种意义,因为她不光只有这些外在化的与众不同……
这是尹斻第一次见到紫罗兰真正的老板,罗慧也一如他所想象中的美丽,但是,在他以往的任何经验中搜寻,他都找不到任何一个与罗慧这样一个女人相似的人。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没有。
此时,她就坐在付蕴生左手边,安静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可真正能够得到她目光驻留的,实际上却只有付蕴生一个。
他们两人的举止并不如何亲密,也没有谈笑,仅仅只是在说一些十分平常的事情,却又叫任何人都无法形容出那种自然而又和谐的感觉。
这时候尹斻才开始有一点相信了那些他曾听到过的花边新闻,也开始有那么一点相信了有关于付蕴生和罗慧之间的事情。不知为何,尹斻心中似乎也有感觉,像是罗慧这样漂亮又聪慧的女人,的确与付蕴生这样的男人更为相配,不过他之所以这般作想实际上还是有他自己的一些谋算。
和尹斻那副斯文时髦的小开模样不同,付蕴生这天在紫罗兰打扮的更像是一个刚从高尔夫俱乐部打球回来的生活闲散的富商,他的领子高高竖起,两根手指上夹着一根雪茄但是并没有剪开,而他和罗慧也的确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狡猾的贼夫妻。
交易的过程实际上很短暂,意料之中的顺利。剩下的更多的时间里男人们都在喝酒以及彼此试探或者吹捧,尹斻注意到,这里面有许多他平日里很熟悉的人——那些说起话来没有讲究,对女人更是谈起来便是难听的老家伙,他们在对上罗慧的时候全都无一不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即便是平日里再如何傲慢不讲道理的人,对罗慧的意见和建议都保留着尊重且重视的态度。
这让尹斻从一开始对于罗慧的不在意,也发生了改变,他想,也许他不该太过轻视这样的一个人,也许他不该不将罗慧视为一个对手看待。
付蕴生是他的朋友吗?
是的,当然是——但也只是现在而已。
当付蕴生带着一个老朋友来到尹斻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尹斻并没有很快记起这是谁。这并能怪他粗心大意,只能说这位“老朋友”的变化实在是不可谓不大。
关向北这一天是便衣出行,没有了以往那种生硬的感觉,反倒是这两年变得圆滑很多,他在见到了同罗、付二人一起到来的尹斻后,先是愣了一愣,付蕴生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尹斻回到玉州市以后许多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几乎是亲自将尹斻带到了关向北身前,并给两个人敬了一杯酒:“关科长,尹总,老朋友了,喝一杯?”
尹斻微微举了举杯,喝酒向来痛快,但是关向北却没有动作,他看了一眼面前的杯子,突然间态度大变,冷着一张脸绕开了尹斻,并对付蕴生小声说了一句“失陪”后离开了。
付蕴生非但没有一丁点儿不满,反倒是轻轻拍了拍尹斻的肩膀,替关向北道:“可能是刚才喝的有点多了,别介意。”
尹斻摇了摇头,笑道:“怎么会,关科长和我也是老朋友了,想叙旧什么时候都可以。”
付蕴生不置可否,他向罗慧那边看去一眼,掩饰不住那种温柔的态度的转换,又和尹斻闲聊了几句以后,便跑过去代替她去喝了几杯酒。
尹斻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坐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骨,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有人向他举杯,他也不吝回应。过了一会儿,那边应酬的罗慧在付蕴生的帮助下脱身,她坐到了尹斻的身旁,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美丽的面庞上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她看人的眼神轻描淡写,称不上热情,却要比大多数人的热情更有杀伤力、更有效果,她的淡笑也是如此。
只听她笑着对尹斻说道:“果真是年轻有为。”
尹斻没有注意看罗慧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或者说他只注意到了罗慧颈部下方那片晃得他根本无法上眼的雪白,然而,他却依然能够听出其中调侃的意思来。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杯子,也对罗慧笑了笑,但是没有回答。离开这里不过三年时间,但一切似乎都早已改变,就连一些人也变得面目全非,只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是想要感概什么,就目前来看,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也不得不说,如今这个时候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时候。
一个好的开始,比什么都要重要。
千禧年过去了,玉州市似乎稍微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却又似乎什么地方都没有变过,除了多了几首流行歌曲,电视台多了几部电视剧以外,大多数人的生活依然一成不变,这样说起来似乎是有些无趣,不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平静到了有些无聊的生活,实际上正是许多人最真实的向往。
但是,在这样一个与昨天、前天一模一样的和平的日子里,深感无趣的却有一个人,一个满腔愤怒却很懂得抑制自己的男人。
对于玉州市的声色犬马早就习以为常的夏军这一天依旧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尽管他并不认为抓黄赌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个星期以前他自己先是成为了一个故意伤害犯,随后又在玉州市某间大有背景的会所里抓到一个正当红的小歌星吸毒。这对于他来说,每一天不能说是有意义或者没有意义,只能称为无聊或者更加的无聊。尽管他从未看轻眼下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始终都认为他不该只是如此。
与其说他不能接受这样平淡的一天又一天,倒不如说他心中的愤懑始终没有纾解,才会造成他的郁闷和愤怒。他的心中似有一团死火,所谓死火,他自己称为正在逐渐熄灭的期望。
究竟是什么让他选择来到玉州市而不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城镇的,他自己很清楚,其实大城市有很多,对于他来说玉州市也并非像是对于其他人那样的能有更多的机遇。或者就他的本心而言,他一开始内心最希望的自然还是去B市任职。然而等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却还是选择了玉州市,选择了这座孤岛,选择了被禁锢着的自由之都。
夏军进到紫罗兰一层突击检查时望着他那些同事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肩章,整了整衣冠,脚步又加快了许多。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其实自己的性格也许更应该去一个更为平淡的小城市生活,每天坐在警局里喝喝茶看看报纸……
这个想法在他们被拦在二楼的时候烟消云散。
穿着高叉旗袍,身材婀娜的服务员嗓音温柔,冷淡而礼貌的对他和他的同事说道:“三楼是贵宾区,私人聚会不方便打扰。”
年轻的警员还想再争什么却被夏军给拦住了,自从他被调职以后就对玉州市内部的一些游戏规则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他依旧改不掉自己那种“臭脾气”——但是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值得去做的。
比如那个什么私人聚会,他猜想恐怕就是那些人的欲盖弥彰罢了,他对此不光是没兴趣,更是厌恶得很,于是也并不执着上去检查。他的前大队长丁世聪教会了他一课,那就是有些事情无论对错也无关善恶,有些时候声张正义讲究原则能走上光明大道,但是在某些不恰当的时候,能得到的就是冷板凳。
被他拉住的警员姓吴,平日里和他的关系不错,此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都知道,夏军当初被调职其实另有内情,也知道夏军心中始终都有一个疙瘩,可是现在这个人却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变化。
夏军从警时间并不长,但是他却比许多人都要努力,并且比许多人都要“运气好”——当然了,这是在之前。其实就算是现在刑警队内部也是有很多明白人的,他们知道夏军从警校毕业到分配,破了不少案,立了不少功,可却有许多的功劳都被人顶了,甚至他一直都在被什么人打压着——是什么人,不用说,谁都明白,但也只是心里明白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于是还是妥协,不妥协也没有其他办法。
紫罗兰说起来也不是一般的地方……
紫罗兰二层比起一层来要安静许多,甚至在这个时间段里还空置着几间大包,夏军独自检查一条走廊,在靠近二层洗手间附近被一个突然晃荡出来的人撞上了。
两个人肩膀碰上了肩膀,胸膛撞上了胸膛,同样炙热的体温在极短的时间里相互感知到了彼此内心的烦躁和焦虑。这种情绪是极其隐秘的,然而却在□□相撞的那一刻被揭露了出来。
尹斻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但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后退了一步,夏军也后退了一步。前者由于饮酒有些糊涂,不正经的笑了两声,他就好像是一个假象一般迷蒙不清,而后者瞳孔缩小,仅在一瞬之间就涌上了千言万语和千万种猜测。
本来打算偷闲片刻的尹斻此时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直挺挺拦住了他去路的,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的年轻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上挑的弧度变得有多么诡异。但是他只是歪了歪头,暧昧的冲着那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眨了眨眼睛,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了指楼上。
酒过三巡,该散的人也都散去了,而他或许今天晚上会在这里留宿……
夏军没有看清楚尹斻用口型对他说了什么,但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清醒了过来,然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人并没有把他认出来!
醉酒的人脚步也有些不稳定,他轻轻晃动着的肩膀和发梢都带着一种令人讨厌的轻佻。
尹斻主动绕开了挡在他面前的“警察同志”,谁知道刚走出两步,就感到身后有一只手扳住了他的肩膀,耳边声音洪亮:“警察!我现在怀疑你有涉黑嫌疑可能藏有违禁物品……双手抱头两腿分开!”他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但是脑子却依旧有些不清不楚,于是他做出了一件似乎很蠢,而实际情况则是比他自己预想到的更蠢的事情——那就是他老老实实地配合了这场搜身游戏。
当然了,他自以为这是游戏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