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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2002 寒露 夏军扛着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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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十月八号,星期二,寒露。
城南新建的一别墅区开始对外出售,林文豪看中了其中一栋,合计了一番自己眼下有的存款,发现还真算不上什么奢侈,尹老板去年给每个人都封了个大红包,而今年他们的收获也着实不少。看着这蓝天白云绿草地,那红顶的小白房子真是可爱极了,出人头地就应该不光人穿得人模狗样,住也该住得体体面面。
只是有一个问题,林文豪靠在车上眺望着那栋房子,他发现若是自己住在这个地方似乎会有许多的不便利。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事,那可真是一个凶年!
想到这里,林文豪忍不住点上一支香烟,急打方向盘,开车掉头准备回去。港山那次交易之后尹斻给他放了几天假,他不打算浪费掉。
路上,林文豪头一次好好地看了看这座城市,与在香港时的感觉不同,玉州市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却丝毫都没那样拥挤和给人压抑的感觉,这里远比从前他生活的地方要轻松和自由许多,哪怕是每一个人脸上的那种冷漠态度都不太一样。他恍惚间想起了在偷渡去香港之前自己生活的那座小镇,镇子上面随处可见到的大红色的灯笼一入夜就显得鬼气森森,还是个细路仔的他溜进棺材铺里偷东西,在森冷月光的照射下和抹着腮红的苍白纸人对视,那时候的他又在想些什么……
现在,他已经不再记得为了一口吃的被人追打的感觉了,可那样的经历却给他的灵魂造成了久不能平息的震撼。林文豪始终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因为他向来胆大且不重视所谓“权威”。他甚至从来也不觉得镇子上唯一留洋过的医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从不觉得那些老人们真的就德高望重值得他尊敬。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这驱使着他愿意铤而走险,愿意有所牺牲——因为他相信,付出的迟早能收到回报。不过在那之后他又得到了什么——他想起来了——是背叛和利用,而且是没有回报的无情利用。
古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想应该也正是这一句话刺激到了他。
红灯。车子停了下来。林文豪点上了第二支烟,他捏了捏手里的烟盒,目光穿透过车辆和行人,注视着不远处的一栋大厦。
凌风。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凌风的老总邹俊生是如何知道他的他其实并不在乎,但究竟接下来如何对待这个邹俊生,他还在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从邹俊生这三个字上面林文豪看不出来这个人和他现在的老板尹斻有什么样的联系,可这两个人却又的确似乎有着一些很深刻的关系。
是什么呢?林文豪想了好久,仍然没有头绪。或许他现在的确可以入住上百万的别墅甚至再请几个佣人侍候自己,或许他现在可以试着学一学那些有钱佬的做派,打打高尔夫,喝喝红酒,可要让他做阴谋,他觉得这不是一日能成的事情。邹俊生看上去就是个人精,从他的身上林文豪闻到了和尹斻完全不同的气味。那是另一种精明,甚至是另外的一种完全陌生的冷酷。在摸不准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且自己无法掌握眼前事态的情况下,林文豪不打算太急于向对方投诚,也不准备给这个邹俊生任何一点好处。也只有这样,他对于任何人来说,才能一直有所价值。
玉州市的阳光这样的温暖,整座城市这样的多情,他还不想太早的离开……
叛徒的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除非是巨大到让他无法拒绝的利益,否则他现在还不想做出什么改变。
有些时候,没有背叛,只是还不想目前的生活状态发生变化。何况林文豪的忠诚也的确从来没有被标榜成过无价。
来玉州市之前,夏军从来都不知道有一个地方即使到了冬天的时候树叶都还能是绿色的,虽然说现在还没到冬天,可雪城想必现在已经有明显降温,而十月份的玉州市,只有到了下午才能感觉到一些凉意。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了几乎察觉不到这里的人都还是有情绪的人。于莉正在拿着一只精巧的小化妆镜给自己化妆,徐锴出去买午饭,刘组长则躲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他下个月就要退休,这个时间这份闲差,大概也出不了乱子,只等着平安回家继续喝茶看报。只是这位刘组长又实在是一个有些顽固的人,时不时地总要揪出几个人来严肃地批评教育一番,这种常常和人讲原则、觉悟的老同志,总是让年轻人有些头疼的。
今天报纸上看来是没什么重要内容,十五分钟三十秒,刘组长就放下了报纸和茶杯准备走出办公室了。夏军敲了敲对面于莉的桌子:“收起来。”在刘组长离开办公桌三步的时候于莉才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将那支擦了又擦的口红旋起来收进抽屉。
“这是什么。”刘组长拿起于莉桌上的镜子,板起面孔来。于莉闻言,一转身,吓了老同志一跳:“诶哟!这个嘴巴怎么回事!……赶紧擦掉擦掉!”刘组长扶住了正好进门的徐锴,只见徐锴拎着盒饭肩膀一歪,也被于莉的嘴吓住了。
“这还是我们那个小警花儿么,我的天,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呀!”
于莉一边把口红擦掉一边瞪眼睛,但什么也没敢说。老同志这一回倒是没讲什么政治觉悟的问题了,只不过没收了镜子。夏军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恍如这些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一场话剧。徐锴把盒饭放到他的桌子上,他才回过神来。
“谢了。”他看都没看徐锴一眼。
“不客气!”徐锴和夏军同年,是本地人,但却有着北方人一般的直爽性格,一口整齐的白牙笑起来很给人好感。他轻轻把于莉那一份儿放到了于莉的面前,语气变得轻了:“警花,美女,吃饭啦!”
于莉被他的模样给逗乐,不再低着头,她一抬起眼睛看徐锴,徐锴的脸上立马飘起两朵红云,两个年轻人,关系既融洽又有着许多可爱的情绪。徐锴曾经想过要追求于莉,只是等他总算是积攒起勇气的时候人家已经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从早到晚,喝茶看报吃午饭后继续喝茶看报,有时的工作反倒成了少数情况,有些人不觉得怎么样,可这样的节奏对于夏军来说却很不妙。趁着没有人注意,夏军溜出了办公室。跑到外面找了个地方冷静冷静、抽支烟,看看这座已经不能算作是陌生,却时常令他恍惚的城市的蓝天和白云。
之前包立平找他喝酒说过几句的常洪亮的案子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可是进展却不容乐观,搞不好就要像以往的一些案子一样不能继续再追下去。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了许多复杂的问题,根本经不起深入的去查,否则到时候能拖着一群人下水。
包立平似乎也越来越沮丧,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只是我不明白怎么这样的事情都让我摊上了?我觉得我们内部肯定有人走了歪路,而且这个人比我本事要大!
夏军十月一的时候又在包立平家楼下的那个烧烤店和包立平见了一面,那天包立平开了瓶小糊涂仙,等夏军来的时候又喝得已经上了脸,他的两个脸颊红里透着紫,连鼻子都好像变大了一圈儿,他一边吃花生一边喝酒,像是没有看见夏军似的。
最后包立平抱住夏军痛哭流涕。他说:“检查下来了。是癌!”夏军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原来不仅只是从上到下的腐败将包立平逼成了这副模样,更有另一层的理由,那就是他日益走下坡路的健康状况。
夏军想不明白包立平这个年纪怎么就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也难怪包立平自己都恨不得仰天长啸。去年夏军还在刑警队的时候包立平结婚他还随过份子,新娘子很漂亮,和包立平也很有夫妻相,现在出了这种事,实在是让人跟着难过。
包立平放开了夏军,给他倒上一杯酒,闷闷的说:“我不敢告诉她啊,你嫂子刚查出来怀上了,我不敢告诉她啊,我都半个月没敢回家了,我怕见到她我忍不住……”那是夏军第一次见到曾经并肩作战朝夕相处的同事哭得这样悲伤,像个稚子一般放声大哭。包立平心中的委屈或许别人不懂,可夏军却知道。
“已经烂透了。”包立平说:“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报应!你不知道,那些家属跪在地上求我,我避开他们走的时候我心里面有多难受……”
“别说了。”夏军及时打断了包立平,他轻轻抚着包立平的背,说道:“事情都过去了。”顿了顿,又道:“这个事你还是该告诉嫂子一声,不一定就没有救。”
包立平抬起沉重的脑袋看着夏军,晃了两下,紧紧抿着嘴唇,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通红的两只眼眶热泪无声滚出,流了一下巴。
他们两个心中或多或少的都有不能说出来的话,那些话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无论是为了替曾经做过的违心事遮羞,还是为了他们的所谓信仰和事业遮丑,这些话,或者说这种话,永远都是不能被说出来的。
原本最初就连夏军自己也把许多事情想的过于简单,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尽心尽力的做事就足够了,可任谁也没想到,真要到了内部,真要到了那个大集体,很多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
夏军想念从前的日子,但他也不能否认,他厌恶那些明明拙劣却仍旧持续上演的戏码。
包立平说的也许没错——烂透了。也伤透了人心。更何况是在遭遇如此现实打击之时,不可能不再把它拿出来哭上一回。
包立平的妻子回了娘家,夏军扛着包立平上楼开了门以后发现包立平家里冷清的吓人。喜字有一些还没有揭掉,新打的衣柜上挂着个大眼睛的娃娃。把包立平放上床后夏军离开了,明明是十月初最温柔的天气,他却感到背后阵阵发凉。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比以往更加的郁闷和压抑了许多,那种内心深处的愤怒以及难以说明的情绪使得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大楼外行驶过一辆小轿车,响亮到刺耳的鸣笛声让夏军回过神,扔掉手里的烟头几脚捻灭,夏军掏了掏上衣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串手机号儿,这些天他做过多次思想斗争,最终还是选择不去打这上面的电话。可是此时,他却无比的希望再见上这人一面。最终,内心的冲动被理智压下,他重新把名片收回了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