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42、【42】2002 无声处4 二零零二年

　　二零零二年九月八号，白露。

　　这一天，市中心南京路和北京路路段安装了新式的交通信号灯；一个星期前就已经正式竣工，位于金井区的那座公园，今天正式面对市民免费开放。玉州市南北二站送走了一批工人，又迎来了一群刚入学的大学生。全市各医院共有四百零三个新生儿降生，火葬场也火化了六具尸体。这座大城市一如每一天那样上演着生、上演着死，有起有落，有燃烧就有熄灭。
　　行驶在马路上的轿车短短两年之间就增多了不止一倍，城市建设在即，走到的每一处几乎都在施工，且永远会有更多的工程冒出来。
　　更多的高楼大厦，更多的商场和娱乐休闲场所，以及更加宽阔便利的道路，是这座城市的急切需求。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无一不被这座城市悉心聆听。
　　如果说玉州市与其他同样建设在即的现代化城市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么大概就是这里的时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在这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也许还没来得及施展一番抱负，太阳就落山了，只能等待又一个明天。
　　夏军最近下班的时间变得格外准时，但从某些角度上来看，准时下班有时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自从他被调离刑警大队以后，他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巨变，或许在有些人的眼中他还是幸运的，可在他本人那里究竟对于这件事如何作想却是无人能知了。
　　玉州市治安大队办公楼一层的办公室，正对着大门的那个桌子上摆放着一束鲜花，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于莉笑容甜美，青春洋溢，送花给她的人是交通部二组的周宇，面对这样一对可爱的小情侣，即使是平日里比较严厉的刘组长也没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叫他们赶紧走，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于莉挽着周宇的手臂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突然回头冲还在整理资料的夏军喊道：“老包让我给你带个话，说星期天晚上六点想和你见一面。”
　　老包，包立平？他能有什么事？自己早就已经不在刑警队了，这个老包也有一段日子没和他联系过了，这时候突然让于莉给他带话会是什么原因？
　　“他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带话的？”夏军问道。
　　于莉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前天。”
　　“知道了。”夏军一边答应一边继续整理手上的文档资料，等处理完这些后便正式下班，这天他原本是有一个约会的。
　　今天是星期天，而包立平约的恰恰也是星期天。
　　当夏军骑车到了包立平家楼下的那家烧烤时，包立平已经坐在店内的一张桌边喝起了酒但是还没有点菜，差不多几个月没见过面，这次一见却发现包立平瘦了不少，原本脸上那二两肉也没了，脸色变得暗黄而没有血色。包立平见到他后招了招手，没说话，只是示意着他也过来喝。
　　夏军没动，坐下后看了一会儿包立平，问道：“找我什么事？”
　　包立平放下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玻璃杯，道：“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
　　夏军不语，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说：“有事就说，不说我还有别的事。”
　　包立平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夏军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以东明路为起点，G300路经涵城、港山、C市等地，一直都是萧缓那边严格监控的路线，这星期五萧缓带人跟着常洪亮，后来出了意外跟丢了。就在昨天，涵城沅津区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是在城郊的一个小树林里面挖出来三具成年男性尸体，他们那里向我们借了两名法医过去，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就是常洪亮。”
　　夏军听着，看了包立平一眼，包立平给两人各倒满酒杯，继续道：“常洪亮的案子现在是玉州市刑警大队和涵城那边联合进行侦查，我也是刚从涵城回来，看完现场和现场的照片以后发现和上个月那起护城河抛尸极为相似。”
　　包立平说道：“这两起案件都是死者被反绑双手、没有暴力击打、活埋。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什么人会把已经死了的人再挖出来抛弃进护城河里。在涵城郊区的现场又找到了与护城河抛尸案一致的绳索和麻袋，这种麻袋是涵城的一个小厂出来的，但是除此之外，没有线索了。”一边说一边在回忆着什么，包立平皱起了眉头，原本他约夏军出来只是想随便聊聊天儿，顺便尽可能的开解开解对方，可现在，他自顾不暇，也就说起了案子来。
　　夏军想了一会儿，说道：“常洪亮身份特殊，很有可能参与了走私以及□□性质组织犯罪，他大哥常森93年的时候在温镇被捕判了枪决，同年他也因为盗窃进了监狱，出狱后一度在警方视线中消失，当时这件事我记得丁世聪还摔过茶杯……”
　　包立平知道夏军被调职一事上头有丁世聪的手笔，他点点头，本来不想提的，现在却还是说了：“我知道你可能和丁队有什么误会，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一直介怀这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就走好眼前的路才是关键，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还能回来。”
　　夏军“嗯”了一声，没表示，似乎不想细谈关于他被调职的事情，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如果没记错，常洪亮好像还有一个侄子一直都没找到，对吧。”
　　包立平道：“没错，是有一个侄子。实际上那个孩子在常森被捕以前就已经失踪了。”
　　两个人聊到这里，夏军在这个时候忽然间就想起了自己刚毕业时参加的第一个案子，如今那起案件早已封存档案，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是仍以货船遭遇湄公河上的强盗结案。他记得那几个死者当时也都是被反绑住双手、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杀。
　　外面的夜色渐深，包立平和夏军又聊了许多一起办案时的事情，而有关于现在的一些情况两人却都只字不提。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夏军以还有事为由先行离开，包立平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冲他挥挥手，说道：“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上楼。”说完，还不忘加一句：“你自己好好保重啊，别想太多了，活得开心点！”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早就已经看不见夏军的身影了。

　　即便是黑夜，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室内却依旧亮如白昼，身着黄色条纹衬衫，戴着副眼镜，打扮得好似知识分子般的年轻男人坐在渤海大酒店的大厅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他的手上拿着一本文学杂志，并未翻开一页。他正在等人。
　　渤海大酒店的确是市里的高端场所，比起那些乌烟瘴气的地下酒吧环境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儿，装斯文又怀有异样心思的青年男子现在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十五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后那个人还没有出现，他就会离开。
　　一个挑染了一撮金色头发的男青年在他第三次看手表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正好是十八分钟。
　　他把手里的杂志放在大腿上，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打扮得挺时髦，至少是看起来比他要时髦一点，他穿着一件看起来不是很新的皮衣，皮衣的扣子倒是系的很好，看不清楚里面穿了什么，裸露在外的脖子又白又细，由于身体纤瘦的关系，他的喉结显得十分突出，随着呼吸和吞咽唾液上下滚动着的时候让人有一种掐住他脖子的冲动。
　　摘下了那副碍事的眼镜，再一次更仔细一点儿的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身边坐着的青年，青年也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他打量着。
　　很显然，这两个人都对对方很满意。
　　过了许久，或许也没有太久，问道：“你洗过澡了吗？”
　　十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渤海大酒店，眼前闪烁着霓虹灯的影子，街两边的灯牌上字迹变得有些模糊。
　　一天即将结束，结束以前，夜晚总会到来，在这夜幕之下，放纵的欢愉也是。

　　大富豪的后巷和许多肮脏的后巷一样，一样的肮脏潮湿，再高档的饭店也不能预计它究竟隐藏着多么肮脏的地方，尹斻就曾有过在高档餐厅用餐时见到一只老鼠飞快溜过大厅的经历，至今记起来都倒尽胃口。
　　回到玉州市以后，他对于开酒店一事抱有很大的兴趣，是时这是玉州市大为流行的商机，然而，第一次，总是有些艰难的。
　　尹斻觉得自己的确是没什么商业上的天才，可他更清楚自己眼下微妙的处境，那是不进则退，何况目今的一些尚且模糊的局面，根本就挡不住这个来势汹汹的时代。
　　冥冥之中他已经预感到了一些尚不清晰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也促使着他要不断地改变和适应。
　　幸运的是，他现在还有些时间，没到了丝毫机会不剩的地步。
　　大富豪会所是李定文的产业，听说业绩近两年来下降的很严重，由于玉州市的那两条过江猛龙的原因，李老大似乎有些吃不消了。这一次，是李定文主动约了尹斻的，两件事，一是说声抱歉，前不久他的人闹事闹到了尹斻的地盘。二则是因为那神通广大的付先生和罗女士的原因了。说白了，李定文现在缺钱，像他这种人一旦缺钱了就不会是小钱，而是大钱，是源源不断的钱。
　　就在上个月，尹斻刚从荷兰回来的时候顺道先去了香港一趟，带回了小蔡先生和一笔资金，小蔡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正经生意人，除了偷税漏税这点事儿以外，身上还是比较干净的，尹斻很清楚李定文的意图，然而却有意将已经成了李定文桌上一盘大菜的蔡有德给摘了出来，这其中当然也有老蔡先生的意思在。
　　有坤叔在一天，他就有现钱拿，所以插手李定文和蔡有德之间他还是要做。
　　当然了，尹斻不给李定文情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邹俊生。
　　眼前他所面临的问题和几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其实，在尹斻离开玉州市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邹俊生作为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之所以能够接二连三的对他不利，其幕后给予助力的人，正是一小时以前还和他同张桌上喝酒的李老大。
　　若说他是个小混蛋的话，那么李定文绝对就是混蛋中的混蛋了！
　　他不光是个混蛋，而且还是个疯狂的混蛋！
　　一个疯狂的混蛋的用意，是无论怎么去想都想不出来的。
　　索性，不去想了。
　　林文豪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老板捅死了人，非但没有要相帮的意思反而还站在一边看热闹。尹斻在林文豪的注视下，将那柄称手的黄檀木柄直刀收回裤管中，抻了抻本就没皱的衬衫，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他回过身，走向林文豪，从他手上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像是无奈一般叹道：“阿豪啊，我扣你工资好不好。”
　　林文豪挑了下眉，没有回答，而是迅速的展现了他的行动力。
　　处理尸体收拾啰烂他最为在行。

　　二零零二年秋，大富豪会所迎来了一个久违了的客人，他从金三角来，带回了一批纯度很高的一号白以及一笔亟需被洗干净的黑钱。
　　而他要依靠什么样的手段又或者借用什么人的手，这还是一个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