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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2002 无声处1 啊朋友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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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啊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都说啊多么美丽的花。
——《啊朋友,再见》
九三年三月,周永骑着辆三轮车,拉着数十盘磁带和磁带底下藏着的黄色录像带到云南的一个边陲小镇上送货。这些货是应邻镇一个老板的嘱咐去送的,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皮肤微黄、反应有些迟钝的年轻人是个愣子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因为那是他们难以想象得出的,这些法外之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一天,他们的“好日子”将被终结。
也就是在这一天,身体强健老实寡言的周永受到了一个姓常的老板的赏识,他留了下来,并当了两个月的打手马仔……
温镇,这是一个异常繁荣并且畸形的地方,是有组织犯罪的集中地,在这里每家每户在当时都藏有几杆枪,对于贩卖-枪械及毒品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曾经发生过警察执法却被当场打死的恶性事件。终于,在九三年五月的一个夜晚,群生的罪恶得以终结。百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官兵对这片恶土展开了行动。
那一天有三名英雄牺牲了,其中一人是卧底在该地区两年之久的警察,名叫周永,他是云南总队的楼煜亲手带出来的学生,牺牲时年仅二十三岁。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随着泰缅老以及国际社会对金三角地区禁毒力度的增强,金三角地区的毒品种植以及生产有明显的减少,然而,禁毒绝非一件易事,在巨大暴利的吸引下仍不断有人铤而走险,走上制毒贩毒的犯罪道路,随着两千年的钟声敲响,在金三角地区,几股新的贩毒势力悄然崛起……
二零零二年,夏季。
云南缉毒总队,日照正是最强烈的时候,偌大的训练场上只有两个人。
“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句,”楼煜神情严肃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但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易察觉的咽了一下,他那对又粗又黑的眉毛现在紧紧锁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威严,可在骆俊的眼中他依然是那个对待学生严厉却又和蔼的老师。楼煜停顿了大约三秒钟,说道:“那就是你一定要给我完完整整的回来!”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走上前拍了拍骆俊的肩膀,眼神里既有期望,又有不舍,接着,转身走了。
骆俊目送着老师离去的背影,从楼煜的背影中他似乎读到了很多东西,他扬了扬嘴角,并向楼煜敬最后一个礼。
他的老师,他从警校学习期间就憧憬已久的人亲自为他的出征送别,他知道,总有一天,或早或晚,他们会再次相见,而等到那时,则是他的凯旋。
刚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的骆俊一身警服笔挺利落,他的站姿如同一颗白杨树般挺拔,他的双眼同许多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明亮、有神,清澈坚定,他有满腔的热血抱负,也有充斥着整个胸膛的正义感。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仰,对于自由和公正、对于法制与和平的信仰。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无疑是目前最好的人选,但也有可能是最坏的。
作为师傅,楼煜很清楚骆俊身上都有哪些优缺点,他骄傲,也的确是一个机灵的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儿但更重要的是他沉得住气懂变通。只是这一次与以往的情况都不相同,这一次不是演习,更不是整个大队的并肩作战,骆俊即将要去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险恶的地方。在那里他只能孤身奋战,没有后援,也绝没有中途放弃的可能。
金三角,目前势力盘根节错,局势变化难以掌控,楼煜知道这对于从未有过经验的骆俊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个挑战若被战胜,骆俊将会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战士,若是失败……他不敢去想象。楼煜抬头望着天空,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回头去看依旧站在原处的骆俊,只是脚步变得更加坚定。
骆俊是最好的,不是或许,而是一定!所以他相信他一定能活着回来,完成任务!
这一年的夏日一如每一年的夏日,炎热潮湿,骆俊的背却依然挺得很直,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一名警察,而是一个无名的勇士。尽管我们知道烈士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但是在送走他们的那一刻,我们却永远也无法预测他们将会被冠上何名何姓。
三个月后,金三角地区,绿茵酒吧。
一个头发略长染得焦黄的男青年晃晃荡荡地走进常年灯光昏暗吧台黄腻的酒吧。“绿茵”——这本是一个很有朝气的名字,颇有些春意盎然的味道,然而与这个名字并不相符的是这里整片地区常年笼罩着一股粘腻阴湿的死亡的气息,那种暗淡又使人郁闷的感觉常常被一些喜欢发牢骚的人们称为穷鬼味儿。当然了,在这里出没的不一定就是真正的穷鬼,尽管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十足的穷鬼模样,可是也正是这些人喜欢刀口舔血、一掷千金。
解开三颗纽扣几乎快要露出肚脐眼儿的花衬衫上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像是十几个人被关在一间不透风的房子里抽了整整三天烟的味道,又像是从五月开始到现在就再也没有被浆洗过的汗馊味儿,总之,这块不薄也不厚的衣料上的味道,可以说是现在正穿着这件衣服的主人二十几年里从未体会过的味道,可是他现在就穿着这件衣服,且十分习惯了似的。
他走起路来怎么也不成直线,原本挺拔硬朗的好身形好体态全都被探颈给毁掉,这样的一个看似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青年在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尤其是绿茵这一片附近。
大白天就开始喝酒,而且还是烈酒,已然脱胎换骨的骆俊用这种方法来麻痹着自己,正如这三个月以来的每一天一样,他只有在这里坐下,喝一口辣嗓子的劣质金酒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浸泡在血泊中的脸。
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却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也不知这是他的不幸还是他的幸运,他身处的团伙并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而是一群真正的悍匪和亡命徒,然而他却依旧要把这种生存状态持续下去,并且不知道何时能够结束。因为他此次的任务就是接近金三角地区新窜起的一个毒枭——努金。为此他在这三个月以来每天都在等待着,起初他还抱有着一丝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打入这个贩毒集团内部的想法,然而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他就明白了,除了潜伏之外他别无选择,这不是单纯的只要努力就能够获得的,他也只有被动的等待,这个时候不宜有大动作,更不该过分表现。
骆俊已经听到了风声,那个代号为努金的大毒枭光是这个月就已经先后处理掉了包括来自泰方的三名卧底,据说他的手段极其残忍,而骆俊也多多少少摸清了一点关于这个努金的为人,此人算不上多么的阴险狡诈,但是却十分多疑,很多事情都鲜少亲自出面,也正是如此,才会让骆俊在来到这里之前对于努金的认识也仅仅只是一个代号,和一个模糊的势力范围。
绿茵酒吧实际上是金三角有名的大毒枭叶叟名下的产业,有传言称努金就曾是叶叟的手下,后来自立门户。二人关系不得而知,但是并未听说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且直到目前为止似乎偶尔还会有生意上的往来。
关于叶叟这个人骆俊则要熟悉很多。叶叟,掸族人,他的父亲就是依靠贩毒为生的,一九六-四年当地发生暴乱,叶叟被迫和一支残兵逃下山,并参了军。一九六六年叶叟自封司令,重整旗鼓,以解放民族为借口大肆敛财征兵买马,一度成为了一隅的土皇帝。
他曾受到过政府军的三次围剿,然而总是能够保留一口气东山再起,如今这个已经五十七岁的联盟军阀同时也是金三角地带最根基深厚的大毒枭。
他的武装力量与实力都不容小觑,甚至外国记者的采访中,那些叶叟麾下的民兵都直言不讳道:拿枪就是为了给叶家打天下。这样的一个人物就连当局都不敢轻易动上分毫,也同样成为了骆俊必须重点注意的对象。
长吁出一口气,干杯。骆俊嘴角不可抑制地苦笑,长时间的紧张情绪和强压着的愤怒,让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颓废,他已经孤身在匪窝里干了三个月的匪徒勾当!
卧底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才三个月,就让他变得不人不鬼!
挠了挠发痒的头皮,想着一会儿回到住所果然还是应该洗个澡换身衣服,只是胡渣不用刮了,他那张脸刮得太干净了容易招惹不必要的注意。骆俊又迅速地将一小杯烈酒倒进喉咙。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虽然能够磨去他身上的一些棱角,却还不足以使他变成能和这里融为一体的人,他身上的那种气质,或者说属于和平自由的地方的那种干净的东西还是太多了,就像是现在,他只能用最蹩脚的方法试着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起眼,那就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外表——这方法太低端,然而却是目前最速成的。
而比起外表,更让骆俊受到冲击和挑战的则是他连蹩脚办法都想不出的事情,那就是如何保住他自己。在这个黑白不分的小世界中,他已经可以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一切最严酷的考验。正如他再怎么谨慎,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一些事情的发生。
骆俊曾击毙过毒贩,那时的他全副武装,那一枪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不良的后遗症。可如今的情况似乎大大不同。
当他第一次向一个以执行枪决姿势跪在地上的人开枪的时候,他一度产生了眩晕感,虽然他很快就调整回了清醒的状态,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一幕的的确确给他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阴影——哪怕是一早就清楚了对方的身份,知道那也是一个毒贩子,并且是一个身负命案的杀人犯,可他的理智和二十几年中所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他,事情不该是如此的,一个犯罪者理应受到的是法律的制裁,而他的处境则是深入敌营,做着刽子手,做着同许多犯罪者一样的事情。
漫无边际的黑色,他却在等待着光明。以这样的形式的“处决”实在是令他感到无比厌恶,以至于在那次行动以后他冲进树林里呕吐不止,直到把胃酸都给吐了出来。这也让他多了一个“提埃”(胆小如鼠)的外号。
有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摆在骆俊的面前让他不容回避:那就是假若有一天他要向一个无罪的人开枪——他又该怎么办?
眼下的处境似乎也只有最坏的了。他甚至想了很多,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会对着一个无辜的人下了杀手,或者为了不暴露自己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杀害——他想了很多种令他胆战心惊头痛恶心的场景,只有更糟的,没有最糟的。这个认知和想象让他前所未有的犹豫甚至自我怀疑起来,以至于一度失去了出征前的那种自信与骄傲。而在战场上,犹豫就只有一条道,那就是死!
现在这些挣扎总算是暂时都过去了,正如同他需要像蟑螂和老鼠一般学会不断的适应生存环境,适当的麻木也成为了他最好的防御。
骆俊向酒保要了第三杯酒,开始有些上了酒劲儿,随之而来的还有松弛下来的神经。与最开始的艰难不同,现在他已经不再会无端端地给自己找烦恼和胡思乱想。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也只有这样。
是的。也只有这样。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是一场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