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40、【40】2002 无声处2 黑衣仔从车

　　从国道300出发，起点为玉州市东明路，两个小时途经涵城，常老板一行人下车透气的功夫就被连锅端了，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辆无牌照的白色面包车的车轮打转儿迅速，消失在秀丽风景的尽头。为首的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子表情凶狠，一把磨得锋利光亮的小刀在他手里耍得极为漂亮，常洪亮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黑衣仔的脸，而是他右手手背上的一条长疤。
　　从颠簸的路途上就能看出两件事情：其一，这黑衣仔手稳得很，其二，这破车的确早就该修了。
　　黑衣仔从车底拽出一条破毛巾塞住常洪亮的嘴，眼瞧着那玩刀子玩得挺多花样儿的黑衣仔一刀把他们车上的米袋子捅破，常洪亮眼前顿时一黑，发出“呜呜”两声，恨得咬牙切齿。说起常洪亮这个人也是有意思，刀劈不断水煮不熟，要钱不要命，这批货被人截，他心疼的简直要比拿刀子戳他更甚。
　　黑衣仔呲着牙一笑，用手接住漏出来的“大米”，拿刀子碾碎了，拇指和食指搓了一小撮，手指头勾勾，坐在前边儿副驾驶上的人就转过半个身体，探头过去，叫了一声：“豪哥。”
　　“验货。”黑衣仔说道。
　　那人点点头，伸出小指沾上一点儿，放鼻子底下猛地一吸，翻白着眼睛，道：“正！”他话音刚落，就听车子里头常洪亮的一声闷哼，原来是那把小刀被扎进了他的大腿，倒是不深，只是裤子上染开一小片血迹。
　　那黑衣仔笑得颇为嚣张，仿佛九十年代电影中的古惑仔一般，他拔出刀子来拍拍常洪亮的脸，将那刀子上的血抹上去，一边拍一边低吼：“跑啊，看你跑到哪里去！”
　　车子开得越来越快，车里也越来越安静，六个小时以后，天色渐暗，在去往港山的途中，一车四个壮小伙扛着三只大麻袋拖着进了不远处一个小树林，他们一人拿一把军工铲，脚步麻利。留守在车上的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女人，二十来岁的脸上长着张三十来岁的皮，又黄又干，脸颊两边全是雀斑，她靠着车门，把车窗降下来，瞄了一眼手表，从裤兜里拽出一堆零碎，挑挑拣拣才拎出根香烟来，等打着了火点上了烟，就靠着车窗抻着脖子往外面看。
　　外面的景色还挺好看的。
　　女人脑子里糊里糊涂，什么有的没的塞得满满当当，她呸了一口，一支烟抽得比寻常人快了两倍，饶是如此，等她吐出一大口烟雾后，那个黑衣仔还是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他隔着十几步的路就冲她喊着：“灭了！给我灭了！”
　　女人没什么表示，只把脑袋缩了回去，车窗缓缓上升，一只还在燃烧着的烟头就被她按在玻璃上一点一点捻灭。黑衣仔已经走到了车边上，听不清楚骂了一句什么话，车里头那个蔫头耷脑的女人也只是皱了皱眉头，闭上眼睛向后一靠，一副就要睡着了似的模样。
　　等另外三人回来，车子便向着港山的方向开去。面包车里的空间明显宽裕了不少，后座上除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外还有一个十六七的男孩儿，那男孩子头发醒目，染的有红有绿，一副花团锦簇似的样儿，还用发胶凹造型，尖尖好似一颗葱，他挨着女人坐，把车座上的垃圾扫到地上，带着亲热的意思问道：“文姐，咱们这是去做什么大件事呀？”
　　被他叫文姐的女人眼珠子在眼皮下转了一圈儿，睁开一点儿眼睛，但身体未动，嘴巴张开一条缝隙，冒出一个音节：“嗯。”
　　还没等这个“嗯。”以后是什么，前座的黑衣仔就回过身，伸手在葱仔头上打了一下：“安静点！”从他那张脸上就能看出对于这趟活是有多大的不耐烦，说完看了看葱仔旁边的“文姐”，：“你生病了？”
　　文姐把眼睛完全睁开，坐直了一些，慢慢说道：“没有。”她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哑，鼻音比较重，并不怎么好听，语速又慢得让人心烦，仅仅只是两个字，放在其他人那里早就说完两句话了。黑衣仔还想说点儿什么，但自己稍微一合计以后又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那个小文子成天一副死了娘的表情，估计把刀架到她的脖子上也放不出一个屁来，他没必要和这种人多说，之所以带上她也不过就是为了过关方便些。
　　葱仔眼睛咪咪着，等黑衣仔回过身后又凑到文姐身边小声絮叨。“文姐，我看豪哥好像很关心你啊，你们……”
　　被葱仔叫做文姐的女人本名文丽苗，实际上依照她的资历来说根本就还够不到一个“姐”上，只是她毕竟比葱仔早来几个月，又大了好多岁，而像黑衣仔一般叫她声小文子的才是居多，这个三十不到二十出头的女人其实原本说话语速快得很，但自从意识到祸从口出就说的少了，再加上怕惹麻烦，干脆什么事情都慢慢说，不需要她说的也从来不说，于是看起来比许多人都要木讷。
　　可看起来木讷并不是真的木讷，听到葱仔这么说，她还是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但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想多了。”
　　葱仔听了后也觉得没趣儿，自己离文丽苗远了点，没由来地顿觉厌恶，或许这和文丽苗那个有些傲慢的态度有关系。对于傲慢的理解每一个人都不太一样，甚至很有可能，许多人并不晓得什么是傲慢。
　　文丽苗是个惜命却又似乎不太晓得如何惜命的女人，这个说出话来反而容易惹事儿的人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有自知之明，故而总是尽可能的少说话多吃饭，大概也和她那副懵头懵脑的样子有关，阿豪才愿意带着她出来。
　　与六小时前一样，车越开越开，车里也越来越安静，车上的人同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除了一个人，那个黑衣仔——阿豪。
　　林文豪这一次带着人截常洪亮，货一开始就是从他手上丢的，他理应亲自再给抢回来，可让他感到不满的，是他那个老板对他的态度。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事尹斻应是最清楚的，可他却直到现在都还在把自己当成马仔使唤，这让林文豪觉得是对他的一种变相打压，自从阿勇从柬埔寨过来这边以后尤其明显。
　　就在去年，尹老板提拔了一个姓汤的华裔拳手管理柬埔寨那边的生意，金三角地区也多了个本地人丹，他被从那里调到荷兰待了两天最后和尹斻一起回到玉州市，如今尹斻在玉州市有了些产业，却是没有一样与他插手的。
　　兜兜转转几乎四年的时间，他依然还是要带着一帮扑街仔继续扑街。
　　当年他愿意单枪匹马刺杀大明就为了出人头地，没想到今时今日仍看不到前途在什么地方。林文豪为此心中有怨，但也不好对尹斻明说，那人对他称兄道弟有之，更不曾短了他的好处，再有，尹斻毕竟曾救过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