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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2019 阮红玲 二二七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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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红玲,英国籍越南裔,出生于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日,在香港大学法学院取得PhD后与英国籍香港富商梁允庭结婚并移居英国,二零一零年回港担任梁氏集团下属分公司的副总裁职务,二零一三年阮红玲与梁允庭协议离婚后定居玉州市。”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三日,下午,依旧是一个沉闷又压抑的阴天,雨水缠绵不绝,经侦二队二队长陈柏恩将手上的一叠资料扔在会议室的桌上,随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三年前他因某些原因从刑警队调到了经侦队,然而却从来没有放弃调查玉州市某黑色利益集团,而在这些人之中他的重点调查对象正是尹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尹斻,以及目前尹斻的生意伙伴,阮红玲。
阮红玲,对于一个越南女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而就简历上来看她究竟是何时与尹斻牵扯上的联系也是一个迷,陈柏恩隐约中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阮红玲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她和尹斻之间的关系也绝不只是表面上那样的简单……
一九九九年,二月。
二二七事件前的夜晚是平静甜美的,一杯温热的阿华田好似母亲的怀抱一般温柔。阮红玲每每想起死去的母亲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但是她很少在人前哭泣,因为她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它只能暴露出你的脆弱,而当前的局面下从不容许她的脆弱。
这里从未有过无辜之人,也同样没有人会真的同情一个弱者。实际上,人们本就不同情弱者。我们都希望自己是狼是虎,而其他人都是兔子是羊,任由我们掠夺。
已经有三个穿着月白色奥戴的年轻女子从她的房间门口经过了,门帘有时会被气流掀起一角,阮红玲已经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她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来。
那些人把她给丢下了、把她卖了……
清冷的月光下,竹舍旁的一张小桌子并几张藤编椅子,那里总是会有几个人在抽烟喝酒打牌。二十米外就有一个配备了老式步枪的岗哨,叶叟的地方从来都守得铁桶一般坚固牢靠,查生把手里的扑克牌摔在了桌上,常羽皱了皱眉,抿着嘴唇没说话,尹斻左手支在桌面上侧头虚靠着,食指和中指抵在额角上下晃着时不时地捻着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带着轻微的自来圈儿,高挺的鼻梁骨在月光下显得他非常有魅力。可是此时此刻,常羽却只觉得他可恨,查生则正在思考着些更具体更重要的事情。
查生紧紧盯着尹斻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常羽捧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而后打破了这越来越不对的沉默的气氛。常羽也用一只手撑着头,喃喃开口道:“你说那孩子得有多大了?”
查生冷哼一声:“你不会自己问。”
尹斻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活像只发呆的大猫,他把下巴扬了扬,望着天上的那一轮使人心都破碎掉的寒月道:“大概……十二三岁左右吧。”
常羽沉吟着附和似的点了点头:“没错,我也觉得十二三,她能熬过来真不容易。”
这句话说的毫无意义,在这里活着的人谁又容易呢?就连他们三个都差一点要被人喂了狗。查生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屑于同常羽说话一样霍然起身离开了,他的脚步简直就像是在逃命,就像是尹斻和常羽正用枪口瞄准他,他只要走得慢一点都会丧命。
常羽幽幽叹了口气,对尹斻说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比你在想什么还难懂。”
尹斻把目光从那冷冷的月光中拔出来,头歪得更厉害了,那一根根又白又长的手指头藏进了黑色的头发里看起来竟有些诡异,他也不像往常那样带着微笑,而是低敛着眼神将那同样漆黑的眼珠子也藏进了黑夜之下。“那你说说我都在想什么。”
常羽想了想,笑了笑:“你在想钱,想女人,想回家吃汤团。”
默了半晌,尹斻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叹息道:“的确是快要过年了,家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
常羽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尹斻说道:“家里没什么人,非要说有,就一个。”
常羽哼了一声,问道:“什么人。”
尹斻说道:“男人。老男人。一个老鳏夫。”
常羽说道:“这么形容父亲可不太好。”
尹斻说道:“他不是我父亲。”
常羽问道:“那他是什么人?”
尹斻忽然扯起嘴角,意味有些复杂,他再次扬起下巴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然后说道:“债主。”
常羽闭上了嘴,他终于发现现在真不是个该聊天的时机了,不光是他自己,他们都是各有各的心思的,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不会说出什么让人开心的话来。
人如草芥,奈何苟且。眼下的生不过只是生存,而生存从来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不能暂且秉着一副快乐模样谋生,恐怕这个勉勉强强的苟且也将不再长久。第二日清晨,阮红玲门口的那块门帘忽起忽落地翻了三次,每一次被翻起来的时候她的左手都会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从衣柜里找到的一把生了锈的裁衣剪子被她藏在了枕头底下,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想的,显然她还没有做好要与人殊死搏斗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无论如何都想要寻求到哪怕一丁点安心。她一宿没睡,内心的紧张和悲观的想法让她无法安睡。
但若真的同想的一样,最终又该怎么办呢?又能怎么办?谁敢碰她一下她就用枕头底下的剪子和人拼了——这其实根本就行不通,她自己心里面很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可这世界上没人愿意不做任何抗争就任人鱼肉的,尤其是她这样一个顽强的年轻人。她的年轻让她还能看见一丝微弱的希望,更何况她早就已经经历过了绝望,还能活着,为什么不尽力让自己活得更好?
门帘第四次翻上去的时候同之前的三次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是彻底的翻了上去。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阮红玲盯着那两只脚目光往上慢慢看,呼吸一滞,右手偷偷伸到了枕头下面,往那冰凉的铁器上一握,手上的力气有些发虚。来的人年纪不大,正是有力气的青壮年,身上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外边套着件军绿色的夹克,阮红玲往那个人面上扫了一眼,喉咙有些发痒,嘴巴里有一股苦涩蔓延开来。
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拖了一张椅子在她床脚处,距离她大概有三四步,这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的距离让她更加紧张起来。只见那人坐在了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抻了抻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后才慢吞吞地把视线转到了她的身上。
阮红玲枕头下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她抬起头也看着那个男人,眼睛瞪得很大,一点也不想露出胆怯来。
那个男人仍然不说话,但是那张黝黑的脸上却表情越来越僵硬,突然之间腾地站了起来,吓得坐在床上的阮红玲差一点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刀拿出来。
门帘又一次翻了上去。是那个男人离开了。阮红玲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潮湿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在被子上抹了抹,她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再有什么人过来,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安全状态能维持多久,她倒是也想过逃跑,可是她能跑到什么地方又能跑多远都是一个未知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才能再做打算。而她很清楚,没有好身体什么都是空话,所以她现在必须打起精神,养伤,吃饭,留存体力。
常羽第一次尝到了窘迫尴尬的滋味,虽然心里并不能说清楚自己的这份窘迫和尴尬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是他的脚步却是越走越快,以至于见到不远处坐在门槛上抽烟的尹斻朝他招手他都不曾停下。尹斻看着常羽从他眼前快步走过去又急退回过来站在了他身前,有些疑惑:“干什么?”
常羽蹲下了,凑过去就着尹斻的烟头把嘴里都快咬烂掉的烟给点着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尹斻深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常羽,两个人面对着面把对方掩藏进暗淡的团团烟雾中,等尹斻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踩灭,站起身就往寨子深处走去。
常羽方才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他看得一清二楚,再一想那人恐怕连上一次什么时候摸过姑娘小手都不记得了,心下就已然明了,不过眼下他的事情还要更多,于是就扔下了还蹲在原地的常羽独自发呆。等常羽终于想开口问一句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之前还和他一起吞云吐雾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入夜后气温骤降,虽然算不上有多冷却明显要比白天时冷上许多,尹斻从叶叟屋子里晃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臭得跟什么似的,查生走在他身后同样的一脸深沉。常羽坐在尹斻之前坐着的地方,脚下扔了一地烟头,见着了那两个人后眉毛一皱,也不打招呼,只想要避开,便又往之前让他尴尬的那间屋子里钻。他总觉得有什么麻烦事情要发生。
常羽刚要走就被尹斻在半路截住,尹斻回头快速看了眼身后的查生,肩膀向后一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向常羽要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咔哒声在此时尤其响亮,查生直挺挺的站着,既不离开,也不说话,从常羽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正直勾勾的盯着尹斻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杀意蔓延开来。
“有点儿冷。”尹斻肩膀一抖,伸手就把常羽给扒了,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说道:“我去看看那小姑娘,身体好了就给她换个地方待。”说完,头也不回的朝着常羽之前去的方向走,常羽想了想也跟上去,查生的眼神让他感觉不妙,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想问明白。
吃过了晚饭,阮红玲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下床试着走了一圈,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又回床上坐着装出还不能下床的虚弱模样。尹斻掀起门帘往屋子里扫了一遍,原本摆放整齐鞋头冲外的鞋子现在调了个方向,鞋头冲着床,但是他仍旧什么也没说,就当是没看见一样。
他坐在靠在墙边的那把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靠坐着的阮红玲:“身体好了吗?”
枕头下的那把剪刀又一次被握紧,阮红玲的目光从那件上午刚刚见过一次的军绿色夹克衫瞥过,心中有了一些猜测。穿一样的衣服,恐怕是某支武装队伍的。常羽这时候也走了进来,靠门框站着也不走近,他身上现在倒是没有了外套。
阮红玲观察着屋子里多出来的两个人,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备战状态,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没力气。”她小声儿的说。
尹斻点了点头,手上的烟扔地上踩灭:“后天我们就走了,你还不能走路就不能带着你了。”他说的很认真,就连常羽都信了几分,扭头看着尹斻。
阮红玲咬了咬牙,没答话。静默了片刻以后发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正笑眯眯的看着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戏弄了。“我能走路。”她说。随即扶着床沿穿上鞋,顺便把枕头下的剪子藏得更深了些。这么说着,真的站好了走了几步。
尹斻笑看着常羽,一耸肩膀:“我早就告诉你了。”
常羽问道:“早告诉我什么?”
尹斻指了指阮红玲:“个小宁身子骨老好了。”随后又指了指阮红玲身后的床铺道:“回去躺好,好好睡觉。”
等阮红玲合眼两人才又转身出去,待那张门帘再次落下的时候床上的人才将手从紧握着的状态松开。脸色苍白的那个人说要带她走,样子不像说假话,脸色黝黑的那个似乎也不是要做坏事的,如果她相信了这两个人,那么这一夜的确是可以睡个好觉了。可是她一闭上眼睛就听到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于是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浅眠了一会儿。
夜色凉如水,微风刮过面皮有些刺痛。尹斻和常羽守着阮红玲的屋子席地而坐,两个人分享完最后一支香烟后谁都没什么话说。尹斻只觉得身上更冷了,他眼睛往身边的常羽身上一瞟,发现已经没什么可以扒的了,沮丧的低头看着地面,那双脏兮兮的靴子上布满了尘土泥泞,还有已经干涸了的血液。常羽一拍尹斻的肩膀,手掌上的温度很是让人羡慕。他回头望了望挡着门帘的那间屋子,“你说能把她带哪儿去,我义父肯定不同意多这么个小女孩儿,她要是个男孩子还成。”
尹斻恍惚的听着,随口回了一句:“柬埔寨的郑烛也能扛枪,杀的人不比你少,瞎操什么心。等身体好了训几天,都一个样儿。”
常羽这时颇有些感慨似的,叹道:“郑烛是郑烛,她也没活得多省心。”
尹斻无声的笑了笑,脚下扒拉着方才丢弃掉的烟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搓着,“那你想怎么着。”
被尹斻这么一问,常羽自己也有些迷茫了,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是不希望这个他背了一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孩子只有这么一条选择的。可是说他能多么好的待她似乎也不切实际。他们无亲无故,也没什么情分在,非要说他的这些感触出于什么地方的话,无非也就只是那一点点怜悯罢了,只是这一点点的怜悯在当下的状况来看,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其实就算是在寨子外面也同样可以活得下去,无论是种棉花还是罂粟,总是一条活路,问题只在于她首先要有一个安身之处。不得不说,常羽对于尹斻之前提过的事情是动过心的,他从来都没有过妹妹,也的确是想要一个妹妹的。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的守了前半夜,后半夜,也就是阮红玲在里面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的时候,尹斻裹着外套就回去了,他走到自己住处门外发现里面有一点亮光就知道查生还没有走。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东西。”查生躺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只不怎么新的长方形香水瓶冲已然站在了门口正看着他的尹斻晃了晃。
那玻璃瓶上的图案和英文字被磨掉大半,但无疑,这是一瓶女用香水,味道也和这个人身上偶尔喷洒的不一样,不过这瓶香水却已经被用掉了许多,仔细嗅嗅才能发现大概是都被喷在了被褥上。
查生揶揄的看着尹斻,说了一句不大中听的话,随即只见那个始终冷冷淡淡的人冲上前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瓶子,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互相恨不得掐对方的脖子。
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身体早已恢复健康能跑能跳的阮红玲和她那个肤色黝黑的哥哥告别,并不算长时间的相处似乎并不能阻碍这两个人的情谊,她坐上了驶向远方的船,在后来的许许多多个日夜,写了很多封信,却始终都没有寄出去过一封。直到她和梁先生结婚、成为那位脸色苍白的先生利益集团中的一员以后,也都没有再见过常羽。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叶家残余的最后一支武装力量也走向了末路,常羽从此再无音信。
二零一三年的九月份,阮红玲恢复单身,重新踏上缅甸这片土地之时眼前的风景已然完全不同,记忆永远的成为了记忆,眼前的也永远成为了眼前,这位谈吐不俗举止优雅的女士暂住在城里最好的一家酒店内一个月的时间,将所有疑惑以及遗憾全部留在了这里,随后前往了常羽的故乡——中国。
二零一九年。玉州市。
就如同这座城市里可见到的许多咖啡馆一样,临安街上的这间咖啡馆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享受着傲慢的一切,和平以及愉快。店内放着悠扬悦耳的音乐,那些怀旧的装饰物被擦拭得不染纤尘,书架上摆放着各色书籍,客人们都是一副生活幸福满足的模样。
娃娃脸的女服务生系着红色的围裙站在吧台后面,双手驻在吧台上托腮无聊的望着店外,大门上挂着的风铃再一次响起,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忽然间就有了精神,脸上见了真切的笑容。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高跟鞋,一双设计得当的高跟鞋,这样的鞋子往往价格也很漂亮,当然,当它穿在一个漂亮女人的脚上时就不会再有人注意到这双鞋子是不是漂亮了。
阮红玲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不光是皮肉上的漂亮,她身上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这让她与众不同,也让她看起来总是带着一丝忧郁。
在她身后的就是这间店铺的常客,上个星期才刚刚来过。那天下着大雨,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其中一个便是这位。后来穿雨衣的那位客人走得很急,穿西装的这位客人又重新点了两杯咖啡和两块蛋糕。
娃娃脸的女服务生恢复了她甜美的笑容,来到两人落座的桌前问道:“两杯咖啡两块蛋糕?”
咖啡店的老板点了点头,纤长洁白的手指拂过发丝轻轻撩到耳后,对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微笑了一下,矜持又克制。她的眼眸明亮清澈,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从前的那种不安以及不甘。
店内的音乐换了一轮,是一首老歌: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的来
让它好好的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
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阳光落下,透过玻璃窗洒在临窗的桌椅上,依旧傲慢着的这座城市也依旧充斥着不安分的各色人等,隐瞒和欺骗,嫉妒和残忍,人们享受着安详恬静,理所当然的挥霍着无用的青春和生命,自然,贪婪的嘴脸总是会时不时地露出破绽,又恬不知耻的用傲慢作为伪装蒙混过关。
生之无趣,活之艰难,人如蝼蚁草芥,唯有苟且偷生尔。此处与他处没什么分别。光明之下,总是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