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37、【37】2019 雷雨4 九月十四的

　　九月十四的大雨没有一刻停过，这是今年玉州市降雨量最多的一个月，一些排水系统比较老旧的地区接连出现了积水的情况，道路上的车辆也是前所未有的少，尽管如此，医院里的人却从来都是不会少的。安盛人就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面走着。
　　“醒得过来吗？”尹斻问道。
　　“悬。”
　　“谁做的？”
　　“孟先生的堂妹夫前几天取了十万块钱。”
　　杯子里已经没有酒了，尹斻的眼底闪过了一线阴郁，他合上了桌上的书，手掌摩挲着封皮，沉默了片刻。
　　“让这个人消失。”
　　“好的。”
　　挂断电话，安盛已经站在了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忙，雨已经不如几个小时以前那么的大了，渐渐有了停息的意思，他撑起雨伞，走向马路对面，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十四号晚上八点钟，滨城监狱外停了一辆黑色宝马7系，一条腿微跛的男人穿着深色的雨衣和胶靴，步履缓慢地走来，他在见到了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以后就停了下来，他当然看得出来，这辆车子不是那个人的座驾，就连车牌也并不是他熟悉的车牌，可是他最终还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这辆车。车开得很快，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直到车子停在了一间挂牌打烊的咖啡厅外，开车的人才说了一句：“在里面等你。”
　　尹斻的两只手臂都支在桌面上，他身体前倾着正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服务生说着什么，从他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出应该是正在说一些有趣的事情。见到有人推门进来，女服务生便去了后厨，安盛照例等在车里，让男人自己进去和尹斻见面。见到了那一瘸一拐却仍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瘸的步伐，尹斻冲着来人招了招手。男人没有脱下身上的雨衣，坐下以后捧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觉得有些甜了就放下了。
　　一只牛皮纸信封被放在了他的面前，厚度却比平时都要厚上许多。男人抬起眼有些疑惑就听到坐在他对面的人说道：“帮我做点事情，老规矩。”
　　有雨水顺着男人的发梢流过脸颊滴在了桌面上，他的表情变了，眼神也变了，不再像是以往那样软弱窘迫：“这一次我要三倍。”
　　尹斻笑了笑，可是这一次他笑的并不痛快，笑容有些僵。
　　“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你可以对我讲……”
　　“没什么困难。”男人打断了尹斻的话，“我说了，这一次我要三倍。”
　　尹斻的笑容终于还是垮了下去，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你若是同我讲原因，要多少都可以，但是这个态度你应该改一改。”
　　“你不给我就有其他人会给我。”男人固执道。
　　“你不要忘记当初是谁保住了你的命，又是谁保住了你剩下的这条腿。”声音虽然并没有提高，语气却明显变得严厉了起来。尹斻盯着坐在桌对面的男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男人却说道：“你的命现在比我的值钱。”
　　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很突兀，并且很奇怪。所以尹斻又笑了，是冷笑，而后似是叹息了一声：“现在轮到你来威胁我了。”
　　男人低垂下了眼睛，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我没有在威胁你。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一次也不应该有。”尹斻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拿钱。”
　　两人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当中，尹斻喝完了一杯咖啡后才开口：“你走吧。”
　　男人没有很快就走，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完，那股子甜腻在冷了以后实在是有够糟糕的，他轻轻皱了皱眉头，起身把桌上的信封揣进了怀里。
　　谁也不会说一句道别的话，谁也不会说一句责备对方的话，这样的友谊大多数人是无法理解的，像他们两个这样的朋友本就是怪异的。
　　尹斻转过头望着那个穿着雨衣的身影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才默默喟叹一声。
　　方才那个与他聊得开心的女服务生这时候从后厨出来了，笑眯眯地走过来问他：“还要不要续杯？”尹斻没有马上回答，他冲着外面还等在车里的安盛招了招手，让他进来，随后掏了一下口袋想要摸烟结果却发现口袋空空如也，别说是烟了，连一根火柴都没有。颇有些无奈道：“两杯咖啡，两块蛋糕。”
　　“好的，马上来。”那个围着红色围裙的女服务生走起路来总是一副精力充沛活力四射的模样，她蹦蹦跳跳的走了，嘴里还哼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
　　安盛将雨伞放在了门口，脱下西装外套后抖了抖才入座，等他入座以后，那个手脚很麻利的女服务生已经端着两杯咖啡两块蛋糕过来了。
　　安盛低头看着被放在自己面前的蛋糕，笑了笑：“黑森林蛋糕。我喜欢。”
　　尹斻什么也没有说，他忽然间就什么都不想说了，等安盛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把另一碟推了过去：“都给你。”
　　“谢谢！”安盛冲着尹斻眯起眼睛抿嘴笑得好似一只加菲猫，他突然之间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孩子一般，眼眸明亮，有着最单纯的快乐与满足。
　　可是男孩总会长成男人，朋友也总会有一天变成和你讨价还价的人，这种事情只多不少。
　　一时之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雨声，或许是因为嫌店内太过安静无聊的关系，趴在吧台后的女服务生放起了音乐。是邓丽君的歌。
　　安盛喝了一口咖啡，心满意足便会笑容甜美，如果他愿意，他肯定常常都会像是一个可爱的弟弟那样，而不只是习惯于打官腔、私下里腹诽老板的安助理。
　　“真怀念。”他也侧过头看着外面的雨，眼睛转了转，突然对尹斻提议：“既然一直都在下雨，不如放我半天假吧。”
　　“你要干什么。”尹斻的视线已经被牢牢锁在了雨幕中，他说起话来感觉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
　　安盛说道：“我回家啊，上个星期阿勇从柬埔寨回来了。”
　　尹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道：“他回来了跟你放假有什么关系？不准假。”
　　安盛道：“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多孤单。”
　　尹斻道：“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也挺孤单的。”说完，他终于勾了勾嘴角，清浅地微笑了一下，“算了，你还是走吧。”
　　安盛歪了歪头：“怎么？”
　　尹斻说道：“我安静一会儿。”
　　九月十六日，接连下了三天的大雨总算停息，周俊锋重新开工，上午就飞去了横店。尹斻一边收拾院子里那些花草树木一边听着耳机里安盛的例行汇报。“陈柏恩已经脱离危险期。”安盛说道：“但是他可能醒不过来了。”
　　手下一顿，尹斻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眼中竟有一丝惋惜：“事情都处理干净就行了，孟先生那里我们也要多多注意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淡然，很轻松，一句话懒洋洋拖得有些长，可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清楚，陈柏恩的事情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机。
　　天放晴了，很多事情也渐渐转向了明朗。但是晴天并不一定就要比阴雨好。正如你的老朋友并不一定比仇敌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