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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1999 秋蟹 一九九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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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十一月。
秋高气爽,晨风清凉,玉州市一般从十月中旬才开始气温下降,但是这个时候却并不冷,只需要穿上一件不薄也不厚的外套即可。上街上看去,女孩子的靓丽裙装也还没有被收到衣柜最里面,她们依旧脚步轻盈笑容甜蜜,不吝啬展露出玲珑曲线和白皙的腿。
比手掌大得多的梧桐叶子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黄干燥又坚韧,随着一阵风缓缓落下来,擦过行人的肩膀,此情此景,甚美,回到了家,总是能让人心情意外地好,尤其是你回得是家,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无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次的目的主要就是回家,总好过了太多次为了别的事情辗转。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男人走出机场出口,微笑着面对阳光伸展了一下手臂,他拎着一只行李包和一只包裹结实的画框,独自站在一个没有人流的地方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说是出国留学,实际上却不到两个月就跑回来了,原因竟只是为了吃螃蟹。
赵博阳刚和同事一起从会议室里出来就接到了尹斻打来的电话,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准确地说他们这也算是一早就约好了的,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尹斻回来之前并没有打任何的招呼给他。这一回的电话是在玉州市国际机场打来的,人已经下了飞机,提着一只旅行袋正在等大巴。
尹斻在电话里很不客气的表示:“咱妈说了,你要是太忙就可以不要回来了,反正你也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螃蟹就都留给小尹好了呀。”
他颇有些得意劲儿的传达这些话的时候,那软糯娇嗲的口音简直把赵母模仿得惟妙惟肖,如若不知道,恐怕还真有人把姓尹的年轻孩子当做了赵母亲生子,反倒是赵博阳这样严谨性子更有尹家人的风范。
赵博阳默默听着,也笑了笑,说道:“我很快就回家。”
这天是星期六,老大赵博彦也难得回了趟家,这实在是纯属巧合,只是一回到家里才发现他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一早便见到母亲买了许多菜,尤其是那些螃蟹,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知道他会回来才准备的,弟弟赵博阳也还在外面,于是赵博彦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杂志,他注意着那边的动静,把手上的杂志从头到尾反复翻了几个来回,却没有开口问一句,其实不用问,他好像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尹斻在金井区一站下车后乘坐出租车直奔天湖山庄,他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多,唯一拎着的一只旅行袋里装得也只是几件带回来的礼物而已。
天湖山庄是当年赵博阳的父亲赵逸舟与肖文进合作的第一个项目,而原来南部金井区的那座赵公馆此时则住着赵家的大儿子赵博彦,三年前赵博阳刚从大学宿舍里搬出来也住在过金井区一段时间,后因为距离学校太远现在也开始单住,偌大的一个家里常常实际上只有赵母一人。那会儿尹斻有时间就会往天湖山庄跑,一方面是陪陪赵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很喜欢这种家的感觉。
小时候,尹斻其实就常往赵家跑,赵母做的豆瓣酥几乎每次他去了都能吃到,对于他来说赵母的存在就好像是他的妈妈,虽然不是相处时间最长的长辈,却是最让他能够安心享受温情的人。
季艾琳对他所有的好,好得让他至今都觉得奇妙,时常想这恐怕就是一场美梦。小时候尹斻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坐在赵母身边,一起看电视、陪着赵母聊天、被像喂小动物似的喂各种食物,当他把所有最温顺的一面释放出来的时候,老实说他自己本人也是乐在其中的,并且在那个本应坐不住的年纪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听人念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
待在季艾琳身边,肯定是要比待在尹程鹏身边轻松温暖。狡猾的确是从一个人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出来的品质。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次回来,吃螃蟹倒还真是其次,当季的螃蟹自然是在什么地方都能吃得,放在眼前的行程中,最让尹斻舒服的就只有去看赵母这一项而已,他一想起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也要做,先前的喜悦就立即被冲淡了许多,这就和他还是个孩子时一模一样,前一刻他还心情很好的坐在季艾琳身边陪着看剧情冗长的电视剧,下一刻就因不得不做些额外“功课”而失去了笑脸儿。
尹斻停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掏了掏风衣的口袋,里面没有香烟和打火机,只有几颗水果糖。这还是罗杰鸣医生的建议,要他转换转换心情。
一颗糖果,小小的,颜色很好看,味道也不错,含在嘴里以后心情就也会不错。是的,不错,草莓味儿的。
等心情愉悦了,脚步就也变得轻快许多,该烦恼的事情不如等到时候再去烦恼,更何况他也说不上烦恼与否,他只是有些懒得应付罢了,赵博阳所言的那种自然的温情此时出现在了尹斻身上,这个时候的他似乎和以往的他不大一样,却又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门铃终于还是响了,在赵博彦的猜测中接下来将要进门来的这个人果然出现了。他看了过去,见到的是一个不怎么让他喜欢看见的人。不过这个人母亲和弟弟想必是非常愿意见到的。对此向来不愿意说废话和闲话的赵先生觉得自己这一次依旧不用表现出什么来。
一进门,尹斻就给了赵母一个拥抱,他不算是一个有多热情的人,尽管大多数时候他的确看起来比一般人都要热情周到许多,而他现在不能算是热情,应该算是情感上的一种冲动,也就是说,大多数的情况下他是不会随随便便拥抱别人的,哪怕他有着一个比较热情的外表,而现在他之所以要拥抱赵母,只是因为他全凭情感指引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情感上的冲动应该是危险的不切实际的,然而面对亲人却完全不必顾虑许多。
“我回来了。”可能会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他之前打好的腹稿没有用处,现在他一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
季艾琳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把他迎进门,说道:“好,回来了,给你做了好吃的。”
赵博彦这时目光恰巧与尹斻对上了,尹斻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上一次见面大概尹斻也只有十几岁。虽然两人并不算相熟,再次见面又时隔许久,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但是这却并不会让赵博彦改变自己始终固有的印象,他只是礼貌性的对尹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翻着他的杂志。在他看来,一个人长大了,长高了,却并不能改变更多东西。尤其是内在的。
赵博阳是踩着饭点儿进的家门,尹斻正在往墙上挂一副油画,他大哥赵博彦则在餐厅那边开一瓶白葡萄酒。他没有想到尹斻能比他到的还要早,对方在他进门后对他微笑着招了招手,随即便把他指派到了厨房里去帮忙。
挂好了油画,尹斻也去了厨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他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陪着季艾琳说话,一向如此。等螃蟹上了桌,尹斻用剪刀一个一个的开始拆绑在螃蟹上的棉线,赵博彦拿杯子过来,全程中两人都没有要和对方说话的意思。
赵博阳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后就已然知道了所有,的确,他的确比绝大数人都要聪明,并且也绝不真的是一个木讷的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仅仅也只是在某些方面某些时候他完全不去想这些事情罢了。
客厅的墙壁上多了一幅油画,白色郁金香美好而华贵,往常放百合的那只花瓶中也换成了郁金香。那些花是从荷兰空运来的,不止这里有,院子里还有更多,甚至尹斻也送去了肖宅一些。赵博阳只需要看一眼就看出了墙上挂着的那画应该是出自谁手——而这个人现在已经又一次把他妈妈给逗笑了,他下意识地朝着那边摆餐具的大哥望了望,突然间前所未有地发觉出自己对于察言观色也不是全然没有天赋的。
赵博彦其实不能说不公正,也不能说带有偏见,只能说他从很早以前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看得最清楚的人了。
一个人若是当面一个样子,背后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未免太过虚伪,更何况尹斻其人的反差之大让赵博彦始终都觉得出现在他家的是个十足的骗子,以至于全家人除了他以外都被骗得彻底。
不过有一点向来精明的赵先生却是猜错了,他的弟弟赵博阳也同样是不傻的,他只是不善于与人交往而已,实际上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好友的了解甚至比任何人都要透彻,可是事情就是如此,你若是看好一个人了,那么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又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会先给他找好理由,把所有不合理变成合理。
尹斻难得进一回厨房,虽然只是个陪说话顺便洗洗菜的工作,但是能圆满完成也是实属不易。当他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的时候,赵博阳也正好摆放好碗筷,他走到尹斻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别把袖子挽起来。”
袖子自然不能挽起得太高了,这样有失仪表,不过尹斻自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还好。
饭桌上从来都不可能真的食不言,食饭不说话的家庭想必都是些沉闷的家庭,但是说得火热朝天也不大可能。季艾琳是一个典型的玉州市女人,文雅体面,故而一顿饭下来也并不会变成询问大会,只是偶尔几句体贴的问候。
“我看你好像是有些瘦了啊,脸色也有些不大好。”季艾琳挑了一只个头大的大闸蟹放在了尹斻面前的瓷碟里,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要记得按时吃饭,荷兰那边好像蛮冷的哦,衣服要穿好。”
赵博阳说道:“让他记得按时吃饭,有些难。”
尹斻笑笑,掰开螃蟹把蟹黄蟹膏用小匙舀出来,放在一只小碗中,道:“但是我也从来不会饿到自己。”
“你吃就好了,不要给我。”季艾琳把尹斻放在她面前那只盛了蟹黄的小碗推回去,说道:“我现在要少吃一些了,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才要多吃一些。”
赵博阳从善如流,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把剥离好的蟹黄拿了过来,一边吃一边示意尹斻继续剥蟹壳。赵母笑着瞪了一眼小儿子,刚要说话,就听尹斻道:“他工作累,最应该多吃。”
始终没说话的赵博彦也剥离好了蟹肉蟹黄放进了赵博阳碗里,他静静看了桌对面和母亲坐在一起的尹斻一会儿,对方却只是意味不明地对他举杯微笑了一下。
“我听说赵大哥的那个新项目很成功,祝贺你。”
赵博彦拿起酒杯,但是不喝,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尹斻说道:“我听肖世伯说的。”
赵博彦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说道:“你现在在阿姆斯特丹读书很少回来,在那边还适应吧。”
尹斻说道:“适应。”
季艾琳说道:“有什么想吃的就打电话回来,让博彦带给你,他在那边现在有业务。”
赵博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一顿饭吃得总算还算舒心。
舒心自然不只是因为螃蟹没都落入姓尹的肚子里,他自认还没那么小气。
吃过午饭,尹斻一边削水果一边陪赵母看电视聊家常,顺便把他特地从荷兰带回来当地的特色礼物整理出来。可爱朴拙的木鞋,郁金香还有奶酪都是些平常最先想到的东西,而用心思挑选的礼物则另有其他。
既然人在阿姆斯特丹,那么就必定要想到钻石,切割工艺世界闻名,于是在他此行回来之前便特地去定制了一枚胸针。他记得赵母的披肩有很多,胸针也是不可缺少的配饰,所以只要稍作回忆即可,并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苦思冥想。
母亲开心赵博彦自然也会高兴,态度也变得温和一些,然而基本上仍旧淡淡的,他接过尹斻递来的一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后就放下了,道了声谢。
那是一支钢笔,中规中矩,样子也不花俏,但是也明显用了心的。
不过怎么形容才好呢?
这样其实才可怕。滴水不漏。
这时尹斻冲赵博阳挤了挤眼睛,示意一会儿走的时候一起,他的礼物等等再给。
他听说赵博阳养了一只猫……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些许凉意,但却并不会让人有所不适,尹斻始终都觉得玉州市的十月到十一月气温最为舒适,在去赵博阳那里看过了那只名叫贝壳儿的猫后,尹斻回酒店换了一身行头,驱车赴约。
一天内两顿饭都是螃蟹未免有些腻味了,只不过这晚上的宴也并不是意在吃饭那样简单。人吃饭时总的来说都是安全幸福的,可是吃饭时谈事大多数并不会有多闲适,更不要说什么幸福。
但如果不上饭桌酒桌,似乎又不能联络出感情来,尹斻本来并不是一个喜欢偷懒和发牢骚的人,只是这种略带牢骚的情绪的出现是在见过了最喜欢的人以后,再见那些不怎么喜欢的人,也是难免。并且他现在不会有多高的情绪实在是合情合理。
“来了,说曹操曹操到。”
“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
两个笑面虎终于光明正大相遇了,这也并不是他们的第一场会面。
“金山城”的偌大的包厢中,除了沈山,人已经都到齐了,甚至还有一副生面孔——关向北——现任的海关缉私科科长。想必不需多时,必能高升!
付蕴生从深市来,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多亏了两个人,一个人是尹斻,还有一个人便是从前向来秉公执法、诚信办事的关科长了。
这两个人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起初都没有察觉到有这么一条过江猛龙在翻搅风云。
而这两个人的不同也在此了,尹斻最终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端倪,可关向北完全就是被前者生生拖上贼船的。
至于席上以东道主自诩的李定文,在今次的这场大戏中似乎并不再是主角。
所谓和气生财,像是付先生这般和气的人,自然能带着大家一块儿生财。何乐不为呢?